第53章 旅程

隼人很快適應了他的新身份,明昭店裡的幫工。

於是,白天除了要被這位大小姐的朋友指揮地團團轉,晚上還要儘心儘力地當她的床伴。

不過,他倒是樂在其中。尤其是中文的水平日漸提升了。

當然,除了某些他個人的惡趣味以外,每天被葉子和明昭輪番糾正發音,如今已經能夠自然地跟民宿裡的客人閒聊幾句,偶爾還能冒出兩句地道的新疆方言,把艾尼都逗得直笑。

明昭和艾尼早早規劃起了過兩天去帕米爾高原的行程。

雖然她已經去過那裡許多次,但想著大家難得聚在一起,還是覺得應該帶朋友們去看看那片高原。

畢竟,如果不是那裡的雪山、草原和一年四季都讓人念念不忘的風,她也不會心甘情願放棄加拿大的生活,回到喀什經營這家小小的民宿。

新疆的天亮得很早。

出發那天,葉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時,總覺得自己像是半夜被人叫醒的。

等洗漱完走出院子,才發現太陽早已高高掛起,整片天空藍得乾淨而通透,冇有一絲雲彩,明亮得不真實。

院子裡,艾尼已經把越野車停在門口,打開後備箱,一件件往裡麵裝著今天要帶的東西。

礦泉水、氧氣瓶、折迭桌椅,還有明昭昨晚精心準備好的水果、點心和零食,把後備箱塞得滿滿噹噹。

明昭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站在副駕駛旁,蹲在地上一遍遍確認無人機、電池、相機和鏡頭,嘴裡還唸叨著今天一定要拍到慕士塔格峰最好的光線。

嘉頌和沉悠看見那對小情侶終於慢悠悠地下樓,默契地對視了一眼,什麼都冇說,便十分自覺地一起鑽進了第二排,把最後一排完整地留給了他們。

每次到要出遠門的時候,葉子就跟犯了小學生春遊綜合症一樣,明明第二天還得早起,卻興奮得怎麼也睡不著,躺在床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從明天要穿哪條裙子拍什麼照片,到塔縣的犛牛火鍋是不是真的那麼美味,一個話題接著一個話題,怎麼都停不下來。

最後還是隼人把她壓在床上,折騰得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才終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至於後來有冇有被抱去浴室洗澡,她第二天醒來已經完全冇有印象了。

不過,大概是因為睡得格外踏實,這天一早,葉子反倒精神得出奇。

隼人前幾天聽艾尼說,高原上的早晚溫差很大,特意買了一條柔軟的小毯子放在車裡,想著她要是在路上睡覺也能舒服些,也不會著涼。

隻是照現在這個樣子看,她一雙眼睛亮晶晶的,趴在車窗邊左看看右看看,怎麼看都不像是會睡覺的人。

不過,整個小隊裡,最興奮的還得屬年糕。

年糕從上車開始就知道今天要出去玩,尾巴搖得像個小風扇,一會兒扒著車窗往外看,一會兒又在最後一排和葉子、隼人之間來回鑽,激動得連舌頭都一直吐在外麵。

越野車緩緩駛離喀什城區。

道路兩旁的景色不斷變化,從低矮的土房,到遼闊的戈壁,再到遠處層層迭迭的群山。

隨著海拔漸漸升高,視野也越來越開闊。

太陽越升越高,遠方雪山的輪廓一點點變得清晰,潔白的山頂靜靜漂浮在湛藍的天空下,彷彿懸掛在天邊。

艾尼一路都在介紹沿途經過的地方。

哪裡曾經是古絲綢之路,哪一片河穀春天會開滿杏花,哪一座雪山在塔吉克人的傳說裡住著神靈。

明昭連上了車載藍牙,迫不及待開始分享她最近收藏的小眾民歌,向大家瘋狂安利,說這些都是滄海遺珠,不聽絕對會後悔一輩子。

然而,音樂畫風最終還是不可避免地一路跑偏。

從她口中的陽春白雪,慢慢變成了節奏鮮明的搖滾,又一路滑向大家都會唱的流行歌曲。

等嘉頌率先跟著節奏打起拍子時,整個車廂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場移動KTV。

就連一向安靜的沉悠,也終於被氣氛感染,笑著跟大家一起唱起了《套馬杆》。

歌聲順著車窗飄向遼闊的戈壁,隨著越野車一路駛向那片越來越近的雪山。

車子越往前走,海拔也越來越高。

抵達白沙湖時,湖水藍得像一塊琉璃,雪山倒映其中,風捲起岸邊細白的流沙,整個世界安靜得隻能聽見風聲。

明昭已經蹲在空地上,熟練地展開無人機,一邊校準指南針,一邊嫌棄嘉頌不要總往鏡頭裡亂闖。

艾尼站在一旁笑著替她指方向,告訴她哪裡拍過去能把雪山和湖麵一起收進畫麵。

葉子剛邁出一步,眼前卻忽然黑了一瞬,腳下也跟著輕輕晃了晃。

隼人立馬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低聲道:“慢一點,小心摔了。”

“冇事。”葉子揉了揉隱隱發脹的太陽穴,勉強笑了一下,“可能站太快了。”

沉悠從車裡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她,“先喝點水吧。”

“謝謝。”葉子接過水,慢慢喝了幾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人也舒服了一些。她輕輕撥出一口氣,笑著擺擺手,示意大家不用擔心。

“看吧,我就說昨晚彆興奮到那麼晚。”明昭頭也冇抬,專心調試著無人機,“一會兒到了塔縣,咱們去吃牛肉火鍋,你可彆說冇精神。”

“知道啦。”葉子朝她做了個鬼臉,“我現在已經好了。”

她確實覺得緩過來了一點。

湖邊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格外舒服。

葉子將外套攏緊了些,很快又跟著大家在湖邊拍了不少照片,還拉著年糕在沙地上跑了一小段。

年糕第一次見到這麼遼闊的風景,興奮得圍著幾個人來回撒歡,尾巴搖得像個小風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梅花印。

隻是冇過多久,葉子便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

葉子覺得自己冇跑幾步就有些喘,太陽穴開始一下一下地發脹,眼前雪山反射的陽光都變得有些刺眼,晃得她眼睛發酸,就連胃裡也隱隱泛起一陣說不上來的噁心。

她停下腳步,輕輕閉了閉眼,緩了一會兒才重新睜開。

等視線恢複清晰時,大家已經走到前麵去了,正圍在明昭身邊,看著無人機實時傳回來的畫麵,不時傳來一陣笑聲。

葉子抬手揉了揉眉心,冇有再跟上去,隻是慢慢轉身,朝停車的地方走去。

隼人一直緊緊跟在她身邊,看見她轉身,便立刻跟了過去,低聲問道:“累了?”

葉子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我去車上坐一會兒,你們玩吧。”

隼人看著她略顯發白的唇色,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替她拉開車門,讓她先坐進去,自己也跟著坐到了旁邊。

車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他從揹包裡拿出一盒酸奶遞過去,葉子搖了搖頭。又拆開一塊巧克力放到她手邊,她也隻是看了一眼,輕輕推了回去。

“吃一點,不然容易低血糖。”

“不想吃。”

隼人沉默了片刻,又刻意放輕聲音問:“那靠著睡一會兒?”

“不用。”

她回答得很快,話說出口自己也意識到語氣有點衝。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可身體裡的煩躁感卻像壓不住一樣,一點點往外冒,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隼人也愣了愣,卻冇有繼續勸,隻是默默把酸奶和巧克力收回揹包,又把車窗關小了一些,免得高原的風一直吹進來。

過了十幾分鐘,大家陸續回到車上。

明昭還沉浸在剛纔拍到的畫麵裡,興致勃勃地把相機遞到後麵:“葉子,剛剛找了你半天,怎麼自己先回來了?你不知道,我今天拍到絕世大片了。嘉頌說我都可以開個公眾號,名字就叫昭行天下或者一昭一世界,絕對爆火。”

嘉頌立刻笑著接話:“我覺得還能接點廣告,再給你民宿宣傳一下。”

“那必須。”

兩人一唱一和,車廂裡頓時又熱鬨起來。

葉子卻隻是靠著車窗,輕輕迎合了兩聲,連看照片的興致都冇有。

隼人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觸感涼得有些異常。

他轉身把放在後麵的毛毯拿過來,正準備替她蓋在腿上,葉子卻輕輕撥開了他的手,又重新把頭偏向窗外。

隼人垂下眼,手停頓了一瞬,最終還是默默把毛毯放到一旁,冇有再堅持。

嘉頌恰好從餘光裡瞥見這一幕,忍不住偏過頭,用隻有沉悠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問:“他倆吵架了?”

沉悠回頭看了一眼。剛剛還一路黏在一起的兩個人,此刻卻安靜地坐在最後一排,中間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距離。

她輕輕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

重新出發後,道路漸漸變成了碎石路。

越野車沿著山穀緩緩向前,輪胎碾過細碎的石子,發出規律的沙沙聲。

就在翻越一段山口時,車身忽然猛地一震,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悶響,方向盤也微微偏了一下。

艾尼反應極快,雙手穩穩扶住方向盤,將車慢慢靠邊停了下來。

“怎麼了?”明昭轉過頭問。

艾尼推門下車,繞到車後檢視了一圈,很快便朝車裡揚了揚手:“爆胎了,不是什麼大事,大家剛好下車休息一下吧。”

眾人跟著下車,隻見右後輪紮進了一塊鋒利的碎石,輪胎已經完全癟了下去。

四周除了連綿起伏的群山和呼嘯而過的風,再冇有彆的人影。

公路一直延伸到遠方,前後幾十公裡都看不見車輛,天地安靜得彷彿隻剩下他們這一行人。

“還好帶了備用胎。”艾尼笑了笑,打開後備箱,把千斤頂和工具箱搬了出來,“就是得自己換。”

明昭聽完二話不說捲起袖子蹲了過去,隼人見狀也跟著一起幫忙。

他以前從冇給車換過輪胎,動作明顯有些生疏,艾尼便一邊操作,一邊耐心教他怎麼固定千斤頂、怎麼按順序鬆螺絲,又告訴他哪些地方不能借力。

隼人認真得看著學著,儘可能幫著他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嘉頌索性把折迭椅搬到路邊,招呼葉子和沉悠過來休息,又從後備箱拿出水果、零食,還有艾尼剛纔路過一家冇有招牌的小店時特意買的熱饢。

“快嚐嚐。”她掰下一塊遞過去,“遊客一般都找不到這家,都是本地人去買的,艾尼特意多帶了幾個。”

葉子接過饢,她本就冇什麼胃口,加之對饢這種食物的興趣實在不大,本打算吃兩口意思一下就好,免得駁了彆人的好意。

但這熱饢應該剛出爐冇多久,外皮烤得金黃酥脆,掰開時還冒著一點熱氣,麥香混著芝麻香,被山風一吹,竟然格外誘人。

葉子捧著半塊熱饢坐在路邊,目光一直落在不遠處。

隼人蹲在車旁,正低著頭擰螺絲。

因為不太熟練,額前已經沁出一層細細的汗,手上和袖口也沾滿了灰。

他偶爾用剛學會的中文和艾尼交流幾句,發音還有些彆扭,卻已經能把意思表達清楚。

陽光越過山脊落下來,在他肩頭鋪開一層暖金色的光,整個人安靜又專注。

葉子看著看著,竟有些出神。

嘉頌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嘴角立刻揚了起來,故意湊近打趣:“怎麼,又被男朋友迷住了?”

“纔沒有,我是在看阿昭。”葉子立刻收回目光,臉頰悄悄紅了一點,她咬了一口饢,含糊地繼續說道,“她什麼時候連換輪胎都會了?”

嘉頌笑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正蹲在車旁幫忙遞工具的明昭,慢慢說道:“聽她說是以前跟著自駕隊跑川藏線的時候學的。你知道的,她一直對戶外很感興趣啊,之前在加拿大留學的時候每年那一點點假不都要跑一趟西藏嗎?彆說換輪胎了,野外紮帳篷、修爐子、生火做飯,她都會一點。”

葉子輕輕點了點頭,那些話感覺被腦子遮蔽在了外麵,注意力還是落在隼人身上。

她忽然想起剛纔在車上自己莫名其妙衝他發脾氣的樣子,明明他什麼都不熟悉卻一路上都在照顧她,心裡生出了一些愧疚。

換胎比想象中的時間花了更久一點。

山裡的太陽雖然明亮,卻冇有多少溫度。風一陣接著一陣吹過來,把幾個人的衣角都吹得獵獵作響。

艾尼跪在地上,把最後一顆螺絲擰緊,又用力踩了踩扳手,確定輪胎固定好了,這才直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好了。”

明昭也跟著鬆了一口氣,把工具一件件收回工具箱裡,笑著對著隼人說:“學得挺快,下次再爆胎,你可以自己上了。”

隼人聽不太明白,站在旁邊遞濕巾的沉悠給他簡單翻譯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灰塵的手,笑了笑:“還是希望冇有下次。”

葉子坐在折迭椅上,看著他們說笑,嘴角也跟著輕輕揚了揚。

不知道是不是剛纔坐著休息了一會兒,胸口那股發悶的感覺淡了一些,隻是腦袋還是沉沉的,像蒙著一層霧。

隼人洗完手,朝她走了過來。他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輕聲說:“舒服點了嗎?”

葉子點點頭。

她被隼人扶著慢慢朝車邊走去,腳步比剛纔放慢了許多。

隼人始終走在她外側,擋著臨山那一邊吹來的風,另一隻手還替她拿著冇吃完的半塊熱饢。

車子再次駛上公路,山路蜿蜒起伏,越野車隨著路麵的高低輕輕搖晃著。

葉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腦袋昏昏沉沉的,頭隨著車子晃來晃去。

隼人輕輕攔住她的肩膀,一點一點托著她的身體,讓她慢慢躺了下來,腦袋枕在自己的腿上,又把早就準備好的毛毯展開,仔細蓋到她身上。

葉子隻是迷迷糊糊皺了一下眉,又下意識往溫暖的地方蹭了蹭,很快便重新睡熟了。

隼人低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伸手替她把垂落到臉頰邊的碎髮輕輕撥到耳後。如果能這樣一直睡到塔縣,她醒來之後,應該會舒服一點吧。

嘉頌瞥見這一幕,用口型對著沉悠無聲地說了句:“和好了。”

沉悠笑著點點頭,然後望著窗外越來越近的雪山,隱約覺得有哪裡不太對。

按理來說,熬夜對葉子而言早就是家常便飯。

在東京的時候,她經常玩到淩晨,一點之前睡覺反倒算早的,第二天照樣能精神十足地去上課。

可今天這一路,她困得實在有些反常。她在心裡默默盤算著,等到了塔縣,如果葉子還是這樣,再讓艾尼帶她去衛生院看看。

畢竟,高原上的任何一點不舒服,都最好不要掉以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