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兔與狐貍(16) 她不是白姐姐最愛的…
兔與狐貍(16) 她不是白姐姐最愛的……
半月後,江葵傷勢好轉,勉強能化作人身,隨小狐貍去城中客棧暫住。
距廬峒山最近的小城名為棲川,是水陸交通要道,不少車馬船隻往來時都要途經此地。因此,城中聚集了諸多山南海北、慕名而至的旅人,有些在此處做些小買賣討口生計,有些則是特地為了碧波宗逾年弟子招收早作準備。
阮漓在此處闖蕩近一月,對很多事都熟門熟路,很快拉著江葵到了一家貌不驚人的旅社,牌匾上是平平無奇的“同福客棧”。
客棧中人煙稀稀拉拉,掌櫃的遠遠瞧見阮漓,忙熱情地迎過來,給她們安排天字客房,又拉著阮漓的手家長裡短,一會說家中的邪門事好了不少,又一會說拙荊即將生產,想讓她幫忙起名。
小狐貍在宗門裡何時被如此對待過,被他連連稱讚嚇得窘迫不已,垂著頭,時不時應和兩聲,眼神到處亂飄。
木質櫃台後,一梳發髻的女人笑得溫婉,頗有些嗔怪地看一眼過分熱情的掌櫃,無意中瞄見阮漓身側的人,微笑著示意。她小腹隆起很高,饒是坐著也有些不便,做不了粗活,隻得擺弄算盤,幫忙做些賬。
阮漓總算應付完掌櫃,暗鬆一口氣,拉著江葵上樓。
路上,江葵好奇問她:“起了什麼名字?”
阮漓抿抿唇,小聲害羞道:“風沂。”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大抵是願這孩子能放情曠達,不拘於塵泥,不困於俗世。春風沂水,沐浴乘風,不去追尋虛無縹緲的道途,落得精神自在。
江葵揉了揉小狐貍的頭。
這或許也參雜了幾分阮漓的願望。若不是父母雙雙亡故,誰願去孤身闖蕩仙門,受世人鄙夷目光,將心中憧憬悉數打破。在她書中,小狐貍就是應當活在蜜罐裡的閒散狐妖,本不必經受這般多苦楚。
她一邊這樣想著,一邊邁步上樓,倒是沒有注意到,手腕上的紅繩在擡手時沒了衣袖遮擋,露出邊角。
麵前忽地被一隻手擋住,江葵順著看去,就見一個穿青袍子的女人倚在扶手處,醉意朦朧,眯著眼睨她們。
她聽見那女子開口,聲音不大,噴出來的酒味卻足以讓人皺眉,“你們……竟有孩子了?”
青袍女子撤去手,眼神不可置信,手指顫抖,意識渙散地唸叨:“都要起名字了?不不不……我家小白不能就這樣被拱……”
她語速過快,江葵沒有聽清,權當是醉酒之人胡言亂語,沒放在心上,隻領著小狐貍繞開她,繼續走路。
“等等!”青袍女子泫然若泣,猛地拽住江葵手腕,細細打量一番她腕上紅繩,咬牙切齒道:“姓月的臭老頭子……!”
她身上酒味緩緩消散,眼神也變得清明無比,口中唸咒,在江葵肩上一拍。
江葵麵前倏然立起一座高牆,深棕色、原木質地,有些像……她們此前踏上的樓梯。
她擡起頭,果不其然看見放大了幾倍的小狐貍的臉頰,還有青袍女子得逞的笑。
方纔青衫女子那一拍,不僅讓她變回兔身,似乎還卸去了她大部分氣力,江葵此時難以掙紮,被女子悶在懷裡就要帶走。
一抹刀光攔在女子前。
“放開白姐姐。”阮漓短刃出鞘,險險擦過青袍女子衣袖,距她臉頰不過半寸。她蹙緊眉,謹慎地盯著這個半路殺出的陌生女子。
她此前接下懸賞,為這家客棧驅魔時,也曾與這人照麵。隻是,女子總是懶散倚在樓下一角,麵前桌上擺滿各色佳釀,眼神迷濛,喝得醺然。
還從未見過這青袍女子清醒的模樣。隻是如今褪去了頹然神色,這人平白給她帶來幾分危險之感。
阮漓握著短刀的手開始細微顫抖,鋒刃偏移,被青袍女子輕飄飄推開。
青袍女子似乎未料到有人會阻攔她,定睛一瞧,攔她的還是一個矮瘦的小娃娃,心中愈發氣惱。
姓月的老頭子瞎扯紅線!
她瞪了阮漓一眼,卻沒成想對上一雙漆黑眸子,眼神冷冽,似乎要將她身上燒出一個洞。
青袍女子饒有興趣地挑眉,忽地探手過去,在阮漓頭上一虛晃。
細軟漆黑的發絲上倏然冒出一對尖耳。
女子輕輕撣了撣那對棕紅色的尖耳,調笑:“原來是隻小狐貍呀?”
她雖這麼說著,笑得卻比阮漓還像狐貍。
阮漓像是被人扯住要害,驚慌地本能向後躲開,低聲反複念著壓製咒術,卻如何也不管用,反倒是身子一抖,藏好的尾巴不聽話地露出一截。
她咬緊下唇,迅速察看四周。
客棧好似被施了什麼術法,除她們三人外,時間如同靜止。樓下的掌櫃正忙著招呼旅人,臉上表情緩慢變動,邁出一步怕是要一刻鐘。
“怕了?”青袍女子促狹一笑,搖搖手指,“放心,不會暴露。”
她正準備迎接小狐貍的謝意,就見阮漓轉過身來,嘴唇緊抿成一條線,眸光冰冷如霜。
“還給我。”
這小狐貍怎麼油鹽不進。
青袍女子一噘嘴,“不還,這是我的兔。”
她看這小狐貍可可愛愛,本想帶去天界,卻沒想到她竟如此頑固!若是要和她搶兔子,那還是算了。
更何況,狐貍怎麼能和兔待在一起呢!不把兔吃掉就算萬幸了。
想著,她從儲物囊中隨手抽出一柄劍,墊在腳下,一邊念著禦劍咒法,一邊警惕地盯著阮漓。
一定是她盯上了小白的肉!可不能讓她接近!
咒術念至一半,她忽覺手心一疼,白團子掙脫開她的束縛,蹦躂在地,跑沒影了。
青袍女子:……
“白姐姐。”阮漓接住兔子,憐惜地吻了吻,問:“傷口還疼不疼?”
女子以手扶額,心中暗叫不好。
光顧著和小狐貍對峙了,竟未注意到小白身上有傷。聯想到前些時日小白走失,掉到凡間,應當是摔壞了腦子,恐怕早已忘記她這個親媽。
若不是這樣,她怎會對一個陌生可疑的臭狐貍投懷送抱!
她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羨嫉地看著白兔子在阮漓手心裡拱來拱去。
江葵是無奈之舉。雖說她被這個女子護在懷裡,可力道實在是太緊,且不論她衣袍滿是酒氣,即使未被掐死,也會被熏死。
她未繫結係統時,曾在網上看過一組照片,名為“醉生夢死”的兔。大白兔子蹲在高腳酒杯後,聞見葡萄酒的香味後,陶醉地仰起頭,伸出粉色小舌。
太憨了,她丟不起這臉。
但是……
她轉過身來,仔細看了看沮喪敗北的女人。
一身極為普通的青袍,沒有半點繁雜裝飾,青絲隨意攏起,邋遢地垂了幾縷在臉側,再加上散不儘的酒味,怎麼看怎麼像是個失意酒鬼。
隻是,在她懷裡短暫窩了一會兒,她竟覺得心中久違地安定下來,像是一塊搖搖欲墜的巨石落入深穀,響起沉厚回聲,將不安與躁動悉數撫平。
奇怪。
而且,就031方纔提供的資訊,江葵自己,也就是小白的檔案悄無聲息地更新了。身份一欄,填充上了“紅線兔”三字。
那不就是媒婆?
若是這樣,麵前的這青袍女子,就是媒婆頭頭了。怪她穿一身青色,害江葵總無法將這個身份與她對應起來。
青袍女子看了她們半晌,鼻子裡哼一聲,語氣是十足的不耐煩:“親夠了沒?該走了。”
她在袖子中漫不經心地掏了掏,翻出兩張皺巴巴的黃紙,往阮漓身上一拍,“臭狐貍,不想走,就乖乖留下乾活。”
白光籠起她們身形,青衣女子的身形漸漸看不清楚。恍惚間,江葵聽見一聲歎息:“總算回來了,小灰和花黃都快忙暈了。”
原來是缺苦力了,總感覺這纔是她的真實目的。
隻不過……小灰?花黃?
江葵:……忽然覺得小白還挺好聽的。
她複雜地望了媒婆頭頭一眼,與阮漓在白光中消失。
青袍女子把她們送走,撤去術法,袖袍一揮,身形消散於空氣中。
樓下,掌櫃的邁出櫃台,熱情地替來人訂好客房,目送他們上樓,卻不知想到什麼,疑惑地撓撓頭,“小仙長怎麼也不來?還指望著她給孩兒起名呢。”
櫃台中擺弄算盤的夫人溫柔一笑,“便名,風沂。如何?”
“風沂?好名字!”掌櫃笑答,“小仙長也會喜歡的。”
……
幾息後,兩人被傳送至一霧氣縈繞處,四周空曠非常。不遠處,有一靈泉溫吞吞地吐著熱氣,凝成厚重雲霧。周邊花草盛放,綴滿大顆露水,鬱鬱蔥蔥。
這裡靈氣充裕,方一踏入此地,江葵便覺四肢暖意融融,變回人身。
她環視周圍,心頭湧上親切感,向前走了幾步。霧氣如同有了靈智,隨她動作自發地散開,還親近地繞上她的腳踝,嗬起一陣癢意。
衣服被人在後麵扯了扯,阮漓小聲開口問:“白姐姐,這裡是?”
江葵緩緩搖頭。
她也不知道,不過這裡定然是與小白有千絲萬縷關係的地方。
幢幢雲霧中,忽地映出一道纖弱影子。霧氣自發散去,一個小孩子蹦跳著走近,見到入口處熟悉身影,興奮地扔下什麼,跑過來。
一隻黃色的毛團被她扔在霧中,滾了幾圈,同樣蹦躂著跑來,貼在江葵腳踝邊轉圈圈。
那個小孩子一襲灰衣,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眸子亮晶晶的,“白姐姐,你回來啦!小灰和花黃都好想你!”
她合起雙手,舉到江葵眼前,神情凝滯了一瞬,“咦……?”
江葵蹲下身,把黃色團子撿起來,抱在懷裡,“在這裡。”
花黃似乎更加好動,順著江葵衣襟爬上來,不住地拱著她的臉頰,有幾下還觸到她唇邊。
阮漓攥著不知什麼時候抽出來的短刀,麵色不虞。
叫白姐姐也就算了……還撒嬌著去親她!這兩隻兔子,一定是故意的!
她強忍住把這兩隻雜毛兔子剝皮的想法,惘然若失地盯著江葵的背影看。
白姐姐竟然在外有彆的兔了!
她不是白姐姐最愛的小狐貍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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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論語·先進》
真·親媽出現了!
奇怪的兔兔增加了!
小狐貍的醋意閾值降低了!
ps:“醉生夢死兔”名叫bn,可可愛愛,沒有腦袋!(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