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兔與狐貍(14) 這該死的無處安放的…

兔與狐貍(14) 這該死的無處安放的……

弟子之中,有不少是劍閣出身。他們平生自認受了薛紫芙許多照料,自然忍不得薛師姐就這樣不明不白失去一身修為,淪為仙門笑柄。

頓時,有許多人邁出幾步,聲音憤慨:“請宗門查明真相。”

“還薛師姐公道!”

江葵朝聲音來源處看了幾眼,發聲的人數似乎還不少,其中就有她們曾遇到過的那隊人,祁印也在其中。

高台上三人也不出言勸阻,待眾人吵嚷聲弱下來,趙燁清再度開口:“薛師妹魂識被人強行抽取,如今心智不及三歲孩童。”

人群中一陣唏噓。

弟子們偷偷擡眼看了秦微一眼,沐闌真人最是看重弟子修行,如今心裡定然不好受。

“方纔諸位已經聽見,薛師妹雖魂識離體,口中卻還念念有詞。我與沐闌真人探查秘境,發現在青峰峽東側峽穀處,曾有霜月鹿的蹤跡。”

“這倒沒錯。可我們進入密林之後,就失去了霜月鹿的蹤跡啊!”一出列弟子道。

趙燁清搖搖頭,“的確尋不到蹤跡,因為,霜月鹿已被一築基十層的瘴毒蠍殺害。而周圍……”

“除了霜月鹿的屍骨外,還有不少外門弟子的隨身法器。瘴毒蠍被人掏去魂丹,死狀淒慘。”

“若這些弟子被瘴毒蠍殺害,尚且說得通。但此事牽扯到薛師妹,且那抽魂離體的法子實在陰毒,難保不是魔物混入弟子當中,意圖擾亂秘境,竊取機緣。”

眾人竊竊低語,不時忌憚打量周圍,生怕自己朝夕相處的同門眨眼間便化作魔物,奪人性命。

趙燁清恍若未聞,繼續道:“若要尋得魔物,方法便是,將諸位幾日所得魂丹悉數驗視。”

餘下的話不言而喻。

瘴毒蠍本就稀少難尋,其魂丹更是萬金難求。若是果真從誰那裡尋得,便可證明,此人與薛紫芙一事脫不了乾係。

原來在這裡等著呢。

可是這與她們又有何關係啊?

江葵木了,她已經看不懂這搞事宗門的操作了。

她從劍閣弟子那裡聽得的,分明是這秘境自己出了問題,或許還是被鄭恭自行改造的結果。自家秘境出了問題,還帶甩鍋給魔物的?況且,那薛紫芙不來禍害小狐貍已是萬幸,還要來倒貼?

她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宗門!

沉吟間,周邊的弟子悉已掏出獲得的魂丹,通過驗視。

阮漓依稀聽見有人在低聲談論。

“魔物?可不就是那孽種麼。”

“前幾日,那阮漓與另一人結隊,將我們辛苦擒獲的妖獸奪去。若不是有魔物幫助,一個底子薄弱的廢物,哪裡會奪得那麼多魂丹?”一道熟悉的聲音十分憤慨。

負恩昧良。被白姐姐救過,卻表裡不一,她早該看清。

阮漓從祁印身上移開目光,攥緊指尖,唇角勾起諷然的笑。

為什麼,旁人來傷害她,總是可以一次次地逃脫責難,仍活得春風自在。可她,卻一次次地難以辯駁,受千夫所指,啞口無言。

為什麼,她隻是想讓那些人嘗到惡果,卻得不到該有的回應。

阿孃曾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句話曾被她奉為圭臬,支撐著她那點可悲可笑的正心。可如今,她卻有些惘然。

薛紫芙欺壓她已久,算得上是惡。可得到懲罰後,卻依然有許多人站在她身後,擊鼓鳴冤。

她的阿孃,一隻普通的狐妖,曆經百餘年修成人身,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就該被招搖撞騙的驅邪修士剝皮抽筋、再不能入輪回。

一視同仁的所謂仙門,隻是再可笑不過的堅硬殼子。那些人,在殼子後活得逍遙自在,自詡是拯救水火的仙人,可裡子,卻已經壞掉了。

阮漓邁出一步,伸出掌心,手中靜靜躺著一顆赤色魂丹。

人群騷動不止。

她聽見有人驚詫地確認,有人嫌惡地低聲交談,還有人目光憤懣,為他們的師姐鳴著不平。

可卻無一人來問問她,問她五年前親人離散之痛,問她宗門中蹉跎之苦,問她此時難言心境。

阮漓垂下頭,忽然不敢去看身後的人。

本就是一攤汙穢的爛泥,又何必妄圖沾染那抹微光。

她想起此前幾日,與白姐姐相識、同住,有人溫柔地抱住她,給她梳理尾巴上的毛;有人身上香香軟軟,肯攬著她安然入睡;有人喂給她丹藥,說要與她同往秘境。

養一隻雪白柔軟的兔子,陪她入眠。現在想來,或許最後一個心願已經實現了。隻是,時間短暫,她已來不及抓住。

“孽種!”

“逐出宗門!”

“……”

人群突然沉寂下來,阮漓察覺到手心裡的魂丹被取走,訝然擡頭。

周圍的人仍是那副醜陋嘴臉,嘴唇翕動,吐出刻薄言語。可阮漓卻像是被一道屏障隔絕開似的,什麼也聽不見。周圍的弟子倉皇打量四周,有的與她身軀重合,卻像是穿過一團空氣。

她看見白姐姐手中捏著那顆魂丹,轉身,唇角微勾,手指擱在唇邊,對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隨後,那顆千金難求的魂丹被她碾碎,散落一地灰燼。

她還看見那群弟子像是活見了鬼的樣子,攥著法器圍在她身邊,麵上是焦急與茫然。

阮漓怔怔地低下頭,試探地虛握一下掌心。

什麼也握不住,手指穿進掌心裡,卻察覺不到一點痛感。她似乎,已經成了一道虛影,隱匿於氣息之間,旁人再也無處尋得。

無能為力之感倏然升起。

她怔忡擡頭,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白衣身影與宗門對峙,袍子上早被劃出幾道血痕。秦微麵色不虞,提劍接近,力道將江葵震得手腕發麻,向後一踉蹌。

阮漓取出小劍,擋在江葵身前,卻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一般。淩冽劍刃穿過她透明身軀,像是揮開一道空氣般輕易,又怎能攔住狠厲劍勢。

嘀嗒……

有細微的聲音傳來,光潔如玉的廣場上,滴落一灘刺目血色。

阮漓手中小劍落地,發出清脆聲響,可她無心去拾。

她呆愣愣地蹲下身子,望著那道湧血傷口半晌,才驚慌地回過神來,用手去捂。

可卻怎麼也捂不住。

她突然安靜下來,嘴唇緊緊抿著,直到勉強壓製住顫抖,才開口問:“你有辦法的。”

無人應聲。那道聲音如同她遇到的所有人一樣,冷漠旁觀,不發一言。

阮漓嗤然一笑。她勉力用身軀護住江葵,像是此前那樣鑽進她懷中,縱然懷裡空空蕩蕩,像是抱住一團空氣。

她曾養過一隻兔子,那是她入門不久,心存善唸的寄托。可後來,兔子被旁人捉去,成為噴香流油的菜肴,她就站在門邊,看那些弟子談笑風生。

如今,情形出奇相似,她卻重蹈覆轍,親眼目睹,仍是無能為力。

阮漓安靜地環抱住江葵,縱然無法感知到她身上觸感,卻仍固執地擡著手臂,將手骨捏得發白。

倏然,懷中像是錯覺般,重又逸滿熟悉的草露香氣,阮漓覺察到自己的手腕漸趨實體,肩膀上也傳來熟悉的熱度。

她被江葵攬進懷裡。

“不是叫你乖乖藏好嗎?”

阮漓呼吸急促,直起身子去看江葵,正撞進一對桃色眸子,眼中笑意不減,溫柔繾綣。隻是唇色蒼白似紙,聲音飄忽。

“閉上眼睛。”

……

江葵被流水嘀嗒聲驚醒。

喉中乾澀難忍,如同被黃沙填滿,發不出半點聲音,嘴唇乾裂溢血,卻不經意間觸到什麼。

好像濕淋淋、水嫩嫩的。

她本能地張開唇,讓一道甘甜的水流淌進喉中,意猶未儘。

腦中尚且混沌,江葵一時睜不開眼,隻覺周邊傳來窸窣響聲,聽覺日漸複蘇。

她聽見小狐貍在耳邊喚:“白姐姐,還要喝水嗎?”

江葵不假思索地點頭,等了半晌,卻未等來先前的甘甜水流,隻好動了動手指,表示疑問。

身上突然傳來一道重量,雖然輕飄飄的,卻十分暖和,像是一床柔軟的鴨絨被子。

江葵擡手摸索一番,竟不經意間抓住了一條絨絨的尾巴。

“白姐姐……嗚!不要亂動!”阮漓的聲音突然變得凶巴巴的。

唇邊傳來柔軟觸感,溫熱吐息噴灑在她麵頰,多了幾分慌亂。江葵隻覺嘴被微微撬開,流進一股餘溫尚存的甘泉。

江葵:……!

她勉強掙紮開小狐貍的桎梏,伸手去摸垂在她臉側的發絲。

柔軟如同緞子,隻是,頭頂多了一對尖耳,似乎是察覺到她的動作,還輕輕抖了抖。

“白姐姐?”鴨絨被子委屈地拱了拱,鑽進她頸窩裡蹭蹭。

“三幺?在?”江葵手指微微顫抖。

為什麼小狐貍突然這麼黏人?難道是自己母愛泛濫,讓她誤解了什麼。

滴滴——

已經許久未曾聽到的機械音又冒出來,“恭喜0628宿主,本世界在您的辛勤付出下,甜度已回歸正值。目前甜度值:1。請繼續努力。”

031幽幽地跟在機械音後,開口:“嗬,變質的母愛。”

江葵滿頭問號,瑟瑟發抖。

“當前世界,《小師妹的尾巴毛絨絨》。主角阮漓,任務繫結物件為,小白。”031冷漠無情地補充。

江葵:……

她這該死的無處安放的魅力。

身上的鴨絨被子突然動了動,阮漓盯著江葵顫動不止的睫毛,心中慌亂。

“白姐姐,不喜歡我這樣?”她語氣低落,狐耳也耷拉下來。沉默片刻,阮漓輕咬下唇,有些不甘心,又俯身下去,試探地在她臉頰上啄了一口。

“那,這樣可以嗎……不許再拒絕。”阮漓聲音弱下來,再度埋進她懷裡。

她還有許多不許。不許她孤身涉險,不許她再扛下一切,不許……

不許她再離開自己。

這次,她會好好護住白姐姐,定然不會再重蹈覆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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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有點忙,暫時隔日更,順便捋一下大綱,感謝大家理解(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