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兔與狐貍(10) 想將白姐姐藏起來。…
兔與狐貍(10) 想將白姐姐藏起來。……
江葵正待眯眼細看,就見其中一道藍色身影動了動,徑直朝弟子之中走來。
“多謝師姐!”一弟子接過薛紫芙遞過來的玉簡,脆聲道謝。
薛紫芙緩步走近,手中分發傳音玉簡,道:“諸位,若是在秘境中遇到危難,可捏碎玉簡,傳送至接應點處,宗門自會派人相助。”
一刻後,她走至隊尾,“阮師妹,這是你的。”
阮漓一掃方纔喜悅,抿了抿唇,接過玉簡後,稍微向後退開一步。
薛紫芙神色自若,像是沒有察覺到她的抵觸似的,唇邊笑意愈發深。
不久之後,這就會是供她使用的軀體。有誰會和自己的東西過不去?
隻不過……
薛紫芙餘光一掃,在阮漓身邊瞧見一個麵孔陌生的外門弟子。
這人身量與她相當,穿著一件普通外門弟子的白袍子,容貌倒是出眾,隻是她好像從未在宗門中見過。
而且,她似乎與阮漓十分親近的模樣。莫不是剛剛入門,還沒有知曉宗內風向?
無論何種情況,這個麵生的女弟子,著實可疑。
已經送出浸過藥液的最後一片玉簡,薛紫芙此時兩手空空。她決定暫且壓下心頭疑慮,一攤手,眼中似有歉疚,“這位師妹,我手中玉簡已經分發完,能否……”
江葵彎起嘴角,笑得和善,“師姐怕是忘記,方纔已經給過我玉簡了。”
她伸出手,一片晶瑩的白色玉簡安靜躺在掌心裡。
“倒是我粗心了。”薛紫芙頷首,也不再多說。她望一眼阮漓,彎唇笑笑,轉身離去。
“白姐姐?”阮漓接過江葵那片玉簡,仔細看了看,卻突然察覺到玉簡的形狀似乎在逐漸模糊,重量也接近於一片羽毛。
“是障眼法。”江葵答她。
這時,前方不遠處倏然立起一道光柱,傳送陣法已被開啟,已有不少排在前列的弟子率先踏入其中。
按照阮漓此時入門的時間,她應當不會被分至海澄穀,而是去危機較多的青峰峽。而自己……
阮漓正想拉著江葵的手,進入秘境,回頭一看,那道白衣人影已經不見。
她心中驚慌,環視四周,卻隻在腳邊瞧見一件空蕩蕩的衣袍,還有圈在衣袍中的白團子。
她蹲下身,試探問:“白姐姐?”
白兔子用臉頰蹭蹭阮漓的手心,靈巧地鑽進她懷裡。
既然這秘境是依照入門年限分配弟子,那她一個既無玉簡,也無身份的人定然會在石門前暴露,引人懷疑。倒不如直接變成兔身,由阮漓帶她進入。
阮漓垂下眼看手裡溫熱的小東西,彎起嘴角,低頭親了親她粉色的長耳。
烏雲般聚集的人群逐漸稀疏,阮漓將玉簡彆在腰間,兩手捧著白兔子,隨人流靠近傳送陣法。
傳送陣內的光芒十分柔和,將數十弟子緩緩籠罩,分配至相應的試煉區域。
薛紫芙正在一旁等待,她向身旁的趙燁清點頭示意,趁無人注意,順道悄然勾住他手掌,聲音甜膩,“師兄。”
趙燁清不易察覺地皺皺眉,避開她的小動作,“人選?”
“阮漓。”
“我知曉了。”他望一眼人群中矮小不起眼的阮漓。幾息後,像是不想被旁人聽去似的,又秘音給她,“奪舍後,軀體留下。”
薛紫芙神色一頓,若無其事地傳音:“師兄是想?”
她近幾年才得知,這衣冠禽獸竟有一個不可公之於眾的隱秘愛好,便是將妖獸化人時的軀體煉製成藥傀,薛紫芙就曾無意中撞見一次。
彼時趙燁清在居所地道中,正選取十幾味至陰至毒的靈草,將之煉化後,灌進他看好的“模子”之中。除了正在煉製的這具外,房間四角,俱是相似的藥傀。
說來也怪,那“模子”身體機理悉已壞死,麵容倒還是生前靈動的模樣,有些甚至在笑。隻是,在那種陰暗無光的煉傀場所裡,縱然是再明麗純真的笑意,也會變得詭異非常。
而且,這些藥傀因都曾為妖獸,即使化人,也保留了不少先前特征。他們有的留有長可曳地的華麗扇羽,有的長著一對絨毛耳朵,有的甚至還拖著一條滑膩魚尾。
薛紫芙不慎闖入密道時,正巧看見趙燁清煉成一具藥傀後,迷戀地撫摸其光滑細膩的臉頰,笑得陶醉。
令人作嘔。
她自窺見這副景象後,再不敢以討教修行的藉口接近趙燁清。
“與你無關,隻需丟在接應點便可,我自會去取。”趙燁清冷淡回複。
薛紫芙心驚膽寒,又不敢出言忤逆,怕被他察覺出端倪,隻好強自鎮定著應下。
大部分弟子已經踏入光陣,身形逐漸模糊。阮漓身處人群外圍,隨著擁擠人流邁進傳送法陣。
薛紫芙見阮漓將玉簡掛在腰間,滿意地勾起嘴角。
進入秘境後,這浸了藥液的玉簡將緩緩散出香氣,於不知不覺間讓人吸入肺腑。不久,香氣將會使此人神識虛弱,與肉身相剝離,她便可趁機奪取這無主軀體。
她又掃視阮漓幾眼,忽然察覺到她懷中一抹亮色,似乎不是弟子帶入秘境中的尋常法器,而像是個活物。
隻是,阮漓已邁進光陣,重重白光中,再是如何仔細觀察也窺不清楚。
薛紫芙跟隨在趙燁清身後,進入秘境。
無妨,待她依循玉簡,找到阮漓後再細看也不遲。
……
阮漓抱著雪白兔子,甫一踏進法陣,就被白光映得闔上眼,隻覺眼球酸澀非常。身體好似被一股莫名的力道拉長又揉圓,待再睜眼時,麵前已是一片蒼翠景緻。
青峰峽,為山澗峽穀。四周景色幽深,流水潺潺。日頭被繁茂樹影遮擋,攔截下大多光線,也留下了諸多陰影與死角,不知潛藏著何等危險。
阮漓還未來過此處,頗有些好奇地向四周打量一番。
她入門時,正是初冬,當年的秘境和大比已然結束。阮漓還記得,便是上一次大比,薛紫芙自一眾外門弟子中脫穎而出,成為秦微座下大師姐,不知惹來多少羨嫉。
而不過一月後,她便聽聞程棠程宗主飛升,新宗主接任後,立下一道規矩。自此,內外門之間如隔天塹,差彆斐然。外門弟子因被內門看輕,心中憤懣難以抒發,又聽聞宗主厭惡妖獸,索性對底層的阮漓出手刁難。
她被戲弄露出狐尾、被惡意栽贓嫁禍、走到哪裡都有人說——
“看,那個孽種又來了。”
阮漓本以為仙門是最為質高的地界,是清風亮節的代名詞。因此,在阿孃被不入流的人間修士斬殺,爹因圍剿魔域死去後,她執拗地想要拜入仙門,想成為傳言中善良隨和的仙人,替爹孃正名。
可是她想錯了。
非黑即白的情形是不存在的,永恒的白晝也有不儘人意之時。
日光越盛,事物背後的影子就越漆黑、越深邃。
就算是普通的常人,也會有七情六慾,怨憎會、求不得。那些弟子,在外被內門恥笑、被長老輕視,在內,便會將這些惡意毫不掩飾,甚至變本加厲地施加給更底層的人。
這本是人之常情。
可這樣就是正確的嗎?惡果就該讓那些與自己的苦難毫不相乾的人吞下嗎?
【不該。所以,你應打破這一切。】
一道平平無奇,甚至分辨不清身份的聲音,就這樣在她心中響起。
她鬼使神差地應下了。
直到後來,阮漓遇見一隻白兔子。她本以為那是同門的惡意,卻不曾想過,兔子會變成一個仙人,給她找來丹藥和心法,還會溫柔勸慰她,喜歡她的尾巴。
她真的很想抓住這道溫和柔軟的光。因為,這是她幾年來,在暗無天日的臭水坑裡窺見的唯一一抹顏色。
真想,讓這抹白色永遠都陪在她身邊,讓她,隻能看見自己,隻能喜歡自己。
阮漓眼中浮上一抹赤紅,不久,又迅速消散。
她都在想些什麼,為什麼會突然想……將白姐姐藏到隻有她知曉的地方。
阮漓狠狠地咬住下唇,直至腦子清醒了,才緩緩鬆開。
若是這樣,白姐姐定然會厭惡她。
嘴中溢位幾絲血味,她渾不在意,隻覺周身像是被潑了一身冷水,沁出的汗浸透了衣襟。
這就是與那道聲音聯手的代價嗎?總會神思恍惚,心緒不寧。
懷裡的白兔子忽然動動身子,拱了拱她的衣襟。
阮漓看見兔子的三瓣嘴張了張。
“害怕了?”
江葵也被這傳送陣法攪得視野眩暈,可她擡頭,卻見到小狐貍的唇瓣竟是被她咬出一個口子,隱約滲出血絲。
沒想到這小狐貍抓住她,揚言要做兔肉羹時的模樣竟是狐假虎威,如今隻是進了一個秘境,就害怕成這樣。
江葵暗自歎氣,借用秘境中靈氣化作人身,不忘為自己披上一件袍子。
“乖,姐姐陪你。”
阮漓身形不易察覺地顫動一下,貪戀地鑽進麵前人懷裡。
此前的苦難都不算什麼,她想在那幾個幼稚的願望後再添一條。
她的白姐姐,阮白。希望她此生平安喜樂,萬事勝意;也希望,自己能永遠看見她,縱然隻是遠遠的也好。
心中念及阮白的時候,阮漓耳垂泛紅,低頭埋進江葵懷裡。
若是真的那樣叫……倒像是她們已經合籍,成為道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