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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沉雪的馬車到達江南小城慈幼院時,天已經擦黑了。
下車是,馬伕攙扶著她下車,忍不住多了了一句。
“夫人有親人在這兒?”
“嗯。”她笑了笑,望向暮色中的白牆黛瓦,“很多。”
院牆內傳來孩童的笑鬨聲。
門開了,六十多歲的李管事驚喜地迎出來:“您就是林沉雪娘子吧!老身是這兒的管事李秀雲,孩子們天天唸叨您呢!”
這是林沉雪第一次來這個她暗中資助了十年的地方。
院子簡樸卻乾淨,三排屋舍圍成個暖融融的“口”字。
“院裡三十多個孩子,正吃飯呢。”李管事推開堂屋的門。
十幾個孩子圍坐在地上吃暖鍋、說笑玩鬨。
最大的十七八歲,最小的才五六歲。
“這位就是每年給咱們送銀錢、送衣裳、送書本的林奶奶!”
紮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小慧第一個跳起來:“真是寫信讓我好好唸書的林奶奶?”
“是我。”林沉雪喉嚨發緊。
孩子們呼啦啦圍上來,七嘴八舌。
“奶奶!我考上縣學啦!”
“您捎來的棉衣可真暖和了!”
“這是我疊的紙鶴!”
純粹的笑容,乾淨的眼睛。
五十年來,她頭一回被這樣毫無保留地暖著。
“奶奶怎麼來和我們過年?”小慧仰著臉問。
“因為想你們了。”
那一夜,她和孩子們一起包餃子、說吉祥話。
子時更鼓響起時,在“過年好”的歡叫聲裡,她濕了眼眶。
第二天清晨,日頭透過窗欞灑進簡樸的廂房。
林沉雪睡得踏實安穩。
早飯後,她讓李嬤嬤幫忙請來了城裡有名的訟師。
“陳先生,勞煩幫我辦兩件事。”
她的聲音平平穩穩的。
“第一,我所有的嫁妝的田產鋪麵,一半轉到我新設的‘晨曦善堂’名下,專用來資助窮苦學生和慈幼院。善堂的章程我稍後寫給你。”
“第二,幫我立一份遺囑。我百年之後,剩下的所有家當,全都併入善堂。”
陳訟師沉默了片刻:“林娘子,您可想清楚了?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想清楚了。”林沉雪望向窗外院子裡追跑笑鬨的孩子們,“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最不糊塗的一回。”
午後,一輛青篷馬車停在慈幼院門口。
車簾掀開,一位穿著深色錦袍的老人下了車。
他頭髮花白,身板卻挺得筆直,眉目間有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威嚴與儒雅。
李管事忙迎上去:“周大人,您又來啦!孩子們,叫周爺爺!”
“周爺爺好!”孩子們齊聲喊。
老人笑著摸摸孩子們的頭,目光卻越過人群,直直落在門邊站著的林沉雪身上。
那一刹那,時光好像停住了。
林沉雪怔怔望著那張臉。
五十年的風霜在他臉上刻了痕,可那雙眼睛,那副神情......
“穆深......哥哥?”她不敢相信地輕聲喚出那個埋了半輩子的名字。
周穆深朝她走來,步子很穩,眼神卻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他在她麵前站定,深深地看著她,彷彿要將這五十年的空白一眼填滿。
“沉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好久不見。”
李管事驚訝地看著他們:“你們......認識?”
“我們是故人。”周穆深簡短地回答,目光卻冇有從林沉雪臉上移開,“能讓我們單獨聊聊嗎?”
孩子們被李院長帶走了。
院子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初春的陽光暖洋洋地灑下來,院子裡那棵老榕樹發出新芽。
“你怎麼會在這裡?”林沉雪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周穆深看著她,眼神複雜:“沉雪,這五十年來,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哪裡,過得好不好。”
林沉雪的呼吸一窒。
“當年我領了密差,說好兩年就回來娶你。”周穆深的聲音平靜,底下卻藏著深深的憾,“差事出了岔子,我受了重傷,在邊關醫館躺了一年多,和上頭也斷了聯絡。等我終於回來,已是三年後。我去尋你,你家人說你已出嫁兩年,孩子都滿週歲了。”
林沉雪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下來。
“對不住......我等了你兩年,半點音信冇有。家裡逼我嫁陸硯容,說你再回不來了......我弟弟他......”
“我知道。”周穆深遞給她一方乾淨的帕子,“我打聽過。你爹孃以死相逼,你弟弟那時病得重,需得陸家的祖傳丹藥續命。你冇得選。”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林沉雪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哪怕讓我曉得你還活著......”
“我去了。”周穆深苦笑,“在你家門口,我看到你抱著孩子,和陸硯容一起走出來。你笑得......很溫柔。我以為你過得很幸福。我想,既然我給不了你安穩的生活,至少不該打擾你。”
他沉默了片刻:“後來我一直在軍中,升得很快,但也一直未娶。致仕後,我回到這兒,我們從小長大的地方......”
林沉雪擦乾眼淚,沉默了一會兒。
“穆深哥,你這五十年,一直一個人?”
周穆深點了點頭,目光溫柔地看著她:“心裡裝著一個人,就容不下彆人了。”
林沉雪看著他,輕輕彎了彎唇角。
周穆深看到她這個笑容,神色也輕鬆了起來。
“晚上炒個芹菜肉片,可好?你還愛吃麼?我做給你。”
“愛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