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舅子來投靠

天已經黑了,縣衙裡點起了燈籠。

昏黃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到證物庫。

老刀正帶著人巡邏,見陳飛來了,連忙行禮。

“賬冊都抄錄好了嗎?”陳飛問。

“抄好了。”老刀說,“三份,一份藏在縣衙地窖,一份埋在城外土地廟的神像底下,還有一份……”

他壓低聲音,“縫在我衣服夾層裡。”

陳飛點頭:“供詞呢?”

“也抄了三份,分開藏了。”

“好。”陳飛說,“從現在開始,你寸步不離跟著我。”

“是!”

兩人回到後堂。

陳飛沒點燈,就坐在黑暗裡。

他在等。

等孫世仁出招。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外麵傳來打更聲:一更天、二更天、三更天……

到了四更天,外麵突然傳來喧嘩聲。

鐵牛衝進來,滿臉是汗:“大人!大牢出事了!”

陳飛猛地站起:“怎麼回事?”

“有人劫獄!”鐵牛喘著粗氣,“三十多個黑衣人,武藝高強,大虎哥他們快頂不住了!”

陳飛心裡一緊。

果然,先攻大牢。

“走!”

他帶著老刀、鐵牛,衝出縣衙,直奔大牢。

大牢在縣衙西側,獨立的一處院落。

陳飛到時,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地上躺著十幾具屍體,有黑衣人的,也有衙役的。

徐大虎渾身是血,還在和一個黑衣頭領纏鬥。

其他黑衣人已經被擊退,正在往院外撤。

“徐大虎!留活口!”陳飛喝道。

徐大虎聞言,刀勢一變,從劈砍變成拍打,刀背狠狠砸在黑衣頭領的肩上。

“哢嚓”一聲,骨頭碎了。

黑衣頭領慘叫倒地。

其他黑衣人見頭領被抓,不再戀戰,迅速撤退,消失在夜色裡。

陳飛走到黑衣頭領麵前,掀開他的蒙麵巾。

是個陌生麵孔,三十來歲,臉上有道疤。

“誰派你來的?”陳飛問。

黑衣頭領冷笑,不說話。

陳飛也不急,蹲下身,檢查他的衣服、鞋子、武器。

衣服是普通的黑衣,但料子不錯。

鞋子是軍靴——州府衙役的製式軍靴。

武器是製式腰刀,刀柄上刻著編號。

“孫世仁的人。”陳飛說。

黑衣頭領臉色一變。

“你不說,我也知道。”陳飛站起身,“老刀,把他押進去,單獨關押,嚴加審問。”

“是!”

徐大虎走過來,抹了把臉上的血:“大人,咱們死了三個兄弟,傷了七個。黑衣人死了九個,傷了五六個。”

陳飛拍拍他的肩:“辛苦了。兄弟們的撫恤,加倍。”

他走進大牢。

牢房裡,黃四郎還關在原來的地方,手腳都戴著鐐銬,坐在草蓆上,閉目養神。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陳飛,笑了。

“林大人。”他說,“看來孫通判來救我了。”

“救你?”陳飛也笑,“他是來殺你的。”

黃四郎笑容僵住。

“不信?”陳飛走到牢門前,“如果真是來救你,會派州府衙役,穿州府的官服,持州府的文書,光明正大來要人。為什麼要派黑衣人,蒙麵劫獄?”

黃四郎臉色變了。

“因為你不是救,是滅口。”陳飛說,“你死了,所有的罪就都到你為止。孫世仁就安全了。”

黃四郎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不過你放心。”陳飛說,“我不會讓你死的。你活著,纔有價值。”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黃四郎癱坐在草蓆上,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走出大牢,天已經矇矇亮。

東方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老刀跟上來,小聲問:“大人,孫世仁一招不成,肯定還有後招。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陳飛看著漸漸亮起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

“等。”

“等什麼?”

“等他出第二招。”陳飛說,“然後,一擊致命。”

晨光中,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眼神堅定。

這場仗,還沒完。

但他已經看到了贏的希望。

隻要再堅持一下。

再堅持一下,天就徹底亮了。

黃四郎下獄的第五天,城裡的風聲又變了。

原本那些戰戰兢兢、不敢說話的商鋪老闆,開始三三兩兩地聚在茶館酒肆,交頭接耳。

話題不再是黃四郎的下場,而是新縣令的來曆——不知道從哪兒傳出的謠言,說林縣令根本不是林文正,是冒名頂替的土匪。

陳飛坐在書房裡,聽老刀彙報這些傳言,臉上沒什麼表情。

“查出來源了嗎?”他問。

“查了。”老刀臉色難看,“最早是從城外一個說書人那兒傳出來的。那說書人昨天突然暴病死了。再往前查,線索就斷了。”

“死得真是時候。”陳飛冷笑,“孫世仁的手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幾個衙役正在打掃院子,動作麻利,但眼神時不時往書房瞟。

那是王師爺新招的人,底細不明。

“大人,咱們得做點什麼。”老刀說,“再這麼傳下去,民心就亂了。”

“民心亂不了。”陳飛搖頭,“百姓隻關心能不能吃飽飯,有沒有冤可申。咱們開倉放糧,審案公道,他們不會在乎我是誰。”

“可是……”

“可是有人會在乎。”陳飛轉過身,“孫世仁在乎,黃四郎的餘黨在乎,還有……”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還有那些真正認識林文正的人。

林文正在京城候補三年,雖然隻是個舉人,但總有幾個同窗、同年,甚至親戚。

萬一有人來青陽縣探親訪友,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冒牌貨。

這層擔憂,陳飛一直壓在心底,沒跟任何人說。

沒想到,擔心什麼就來什麼。

三天後的晌午,陳飛正在審一樁鄰裡糾紛的案子,衙門外突然傳來喧嘩聲。

一個衙役慌慌張張跑進來,跪倒在地:“大、大人!外麵來了個人,說是……說是您的小舅子!”

陳飛手裡的驚堂木差點掉地上。

小舅子?

林文正的小舅子?

他腦子裡飛快回憶——上任前,他逼問過那個真縣令的隨從。

林文正是寒門出身,父母早亡,但確實娶了妻,妻子姓柳,是鄰縣一個秀才的女兒。

好像……好像真有個小舅子,叫什麼來著?

柳明遠?

“人在哪兒?”陳飛儘量讓聲音保持平靜。

“在、在衙門外,說要見您。”

陳飛站起身:“帶他去後堂,本官稍後就到。”

他匆匆審完案子,宣佈退堂,轉身進了後堂。

老刀已經等在門口,臉色鐵青。

“大人,麻煩了。”老刀壓低聲音,“那小子叫柳明遠,二十出頭,確實是林文正的小舅子。”

“我讓人套了話,他說是奉姐姐之命,來青陽縣投靠姐夫。”

“投靠?”陳飛皺眉,“林文正上任才一個多月,他姐姐怎麼就讓弟弟來投靠?”

“說是家裡遭了災,房子被燒了,實在活不下去。”老刀說,“大人,現在怎麼辦?要不……”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陳飛搖頭:“不行。殺了他,更說不清。”

“那怎麼辦?他肯定能認出你不是他姐夫!”

陳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老刀,你說林文正和柳氏,感情怎麼樣?”

老刀一愣:“這……我怎麼知道?”

“你去查。”陳飛說,“找人去鄰縣打聽,柳家到底出了什麼事。越快越好。”

“是!”

“還有。”陳飛又說,“讓鐵牛帶幾個兄弟,把柳明遠‘請’到客房,好好‘招待’。記住,客氣點,但彆讓他亂跑。”

安排好這些,陳飛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官服,走向客房。

客房在縣衙東廂,平時用來招待州府來的人。

陳飛推門進去時,柳明遠正坐在椅子上喝茶,鐵牛站在門口,像個門神。

柳明遠抬起頭。

陳飛也看清了他的樣子。

二十出頭,身材瘦高,穿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睛很亮,看人時直勾勾的,有種讀書人的執拗。

兩人對視。

陳飛心臟狂跳,但麵上不動聲色。

柳明遠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躬身行禮:“學生柳明遠,見過姐夫。”

這一聲“姐夫”,叫得自然無比。

陳飛愣住了。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說辭,準備應付質疑,準備威逼利誘,準備……什麼都準備了,就是沒準備柳明遠會直接叫姐夫。

“你……”陳飛遲疑了一下,“你一路辛苦了。”

“還好。”柳明遠直起身,打量著他,“姐夫,你比上次見時,瘦了些。”

上次?

陳飛快瘋回憶——林文正和這個小舅子,上次見麵是什麼時候?

“公務繁忙。”他含糊道,“你姐姐還好嗎?”

“姐姐還好,就是擔心你。”柳明遠說,“你上任這麼久,隻來了一封信。姐姐不放心,讓我來看看。”

他說得自然,眼神清澈,看不出半點懷疑。

但陳飛心裡更不安了。

太自然了,反而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