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淅淅瀝瀝。

陳飛撐起傘，走在空蕩的街上，腳步聲在雨聲裡幾乎聽不見。

腦子裡飛快地轉。

黃四郎要運什麼貨？

私鹽？

走私的鐵器？

還是更值錢的東西？

不管是什麼，隻要截住，就是鐵證。

有了鐵證，加上兩本賬簿，加上徐階收集的證據——黃四郎不死也得脫層皮。

想到這兒，陳飛腳步更快了。

快到西城門時，他忽然停下，對四個漢子說：

“你們繞到城外，埋伏在官道兩邊的林子裡。看到車隊出來，先彆動手，等我的訊號。”

“什麼訊號？”

陳飛想了想：“一聲口哨，長一短。”

“明白。”

四人消失在雨夜裡。

陳飛獨自走向城門。

守門的兵丁正靠在門洞裡打瞌睡，聽到腳步聲，猛地驚醒：“誰？”

“本官。”陳飛亮出身份。

兵丁連忙行禮：“大人！您怎麼來了？”

“不放心，來看看。”陳飛走進門洞，“今晚可有什麼異常？”

“沒有。”兵丁搖頭，“安靜得很。就是剛才……”

“剛才什麼？”

“剛才黃府管家來了，說是奉黃老爺之命，要出城辦點事。”

兵丁說，“小的本來不敢開城門，但管家拿了黃老爺的手令，說是緊急公務，小的就……”

“開了？”

“開了。”兵丁聲音越來越小，“三輛馬車，剛出去不到一刻鐘。”

陳飛心裡一沉。

來晚了？

他快步登上城牆。

雨夜漆黑，城外官道上空無一人。

但借著微弱的月光，能看到深深的車轍印，一路向西，通往黑風山的方向。

“大人，有什麼不對嗎？”兵丁跟上來，小心翼翼地問。

陳飛沒回答。他盯著那些車轍印，忽然問：“馬車往哪個方向去了？”

“西邊，黑風山那邊。”

“車上裝的什麼？”

“蓋著油布，看不清。但車轍很深，肯定是重貨。”

陳飛轉身下城牆：“開門，我要出城。”

“大人！這、這太危險了！萬一遇上山賊……”

“開門。”

兵丁不敢違抗，開啟了城門。

陳飛牽了匹馬——城門值房裡常備的馬，雖然瘦，但還能跑。

他翻身上馬，衝進雨夜。

官道泥濘，馬蹄濺起泥水。

陳飛伏在馬背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一定要追上。

追上了，就有證據。

追不上，今晚所有的謀劃，都成了空。

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冰涼。視線模糊，隻能靠車轍印辨彆方向。

跑了約莫三裡路，前麵出現一片樹林。

官道從林中穿過，黑黢黢的，像一張巨口。

陳飛勒住馬。

太安靜了。

雨聲、風聲、馬的喘息聲。

沒有馬車的聲音，沒有人的聲音。

他下了馬，把馬拴在路邊樹上，拔出腰刀——鐵牛下午剛給他磨的，刀刃在雨夜裡閃著寒光。

一步步走進樹林。

剛進去十幾步，就看見了三輛馬車。

停在那裡，馬還在喘氣，車上蓋著油布，鼓鼓囊囊的。

但沒有人。

護送的人呢？車夫呢？

陳飛心裡警鈴大作。

他慢慢靠近第一輛車，用刀尖挑開油布一角。

裡麵是麻袋，堆得整整齊齊。他割開一個麻袋，伸手一摸——

是糧食。

普通的陳米，還有些發黴的味道。

第二輛，也是糧食。

第三輛……

他剛挑開油布，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

陳飛猛地轉身。

樹林裡，亮起了火把。

十幾個人，從樹後、草叢裡鑽出來，手裡都拿著刀。

領頭的是個瘦高個子，臉上有道疤，正是黃府的護院頭子——劉三死後新上任的那個。

“林大人。”瘦高個子笑了，笑容在火光下顯得猙獰，“這麼晚了，出來賞雨？”

陳飛握緊刀柄：“你們在這兒做什麼？”

“運糧啊。”瘦高個子指了指馬車，“黃老爺心善，聽說黑風山那邊鬨饑荒，特地讓我們送些糧食過去，接濟山民。”

他說得理所當然，彷彿真是做善事。

“接濟山民，需要半夜三更，冒雨出城？”陳飛冷笑。

“這不是怕白天運，引起誤會嘛。”

瘦高個子慢慢走過來，“大人，您看這雨下的，您渾身都濕透了。不如跟我們一起回去？黃老爺備了熱酒，正等您呢。”

話是客氣話，但十幾個漢子已經圍了上來，封死了所有退路。

陳飛腦子飛快地轉。

中計了。

這不是走私的車隊，這是誘餌。

黃四郎料定他會追出來，所以設了這個局。

三車糧食，不值多少錢，就算被截住了，也能說是做善事。

但縣令半夜孤身出城，遇上一夥“不明身份”的匪徒……

死了也是白死。

“大人，請吧。”瘦高個子伸出手，要做個“請”的手勢。

陳飛忽然笑了。

笑聲在雨夜裡格外清晰。

“你笑什麼？”瘦高個子皺眉。

“我笑黃四郎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陳飛說，“他以為設個局就能弄死我？太天真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陳飛提高聲音，“你以為，我真的是一個人來的？”

話音未落，樹林四周，響起了口哨聲。

一聲長，一聲短。

緊接著，更多的火光亮起。

徐階帶來的四個漢子，從四個方向現身，手裡都端著弩——軍中製式的強弩，二十步內能射穿皮甲。

瘦高個子臉色變了。

“放下刀。”陳飛說，“否則，格殺勿論。”

十幾個護院麵麵相覷，慢慢放下了刀。

陳飛走到瘦高個子麵前，盯著他的眼睛：“回去告訴黃四郎，他的把戲，我看穿了。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

瘦高個子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滾。”

護院們如蒙大赦，丟下馬車，狼狽逃竄。

等人都跑光了，四個漢子圍過來：“大人，這些糧食怎麼辦？”

“拉回去。”陳飛說，“充公。”

他走到第三輛馬車前，重新挑開油布。

麻袋堆得整整齊齊，和前麵兩輛一樣。

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爬上馬車，用手一個個按那些麻袋。

按到最裡麵一個時，手感不對——不是糧食的綿軟，而是硬邦邦的，還有棱角。

“刀。”

一個漢子遞過刀。陳飛割開麻袋。

裡麵不是糧食。

是鹽。

雪白的官鹽，用油紙包著，一包一包，碼得整整齊齊。

私鹽。

按《大明律》，走私官鹽十斤以上，斬。

這一麻袋，至少一百斤。

陳飛笑了，笑得暢快。

黃四郎啊黃四郎，你還是太貪了。

做戲就做全套，何必畫蛇添足？

他跳下馬車，對四個漢子說：“把這些鹽單獨裝車，仔細封好。這是證據，不能有半點閃失。”

“是！”

雨漸漸小了。

東方泛起魚肚白。

天快亮了。

陳飛翻身上馬，看著那三輛馬車，看著那袋私鹽。

這一局，他贏了。

但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