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陳默在沙發上坐了整夜。
不是不想睡,是不能睡。每次眼皮開始沉重,門外就會傳來聲音——不是敲門,是更細微的動靜:指甲劃過門板的“嘶啦”、沉重的拖行聲、孩子的輕笑。聲音在走廊裡遊蕩,時而靠近,時而遠去,像在巡邏。
淩晨三點整,敲門聲準時響起。
“咚、咚、咚。”
三下,停頓五秒,再三下。節奏機械得像鐘擺。
陳默數著。連續九組後,聲音停了。然後他聽見門外有紙張摩擦的聲音——又一張紙條被塞了進來。
他等了一分鐘,纔去撿。
還是對摺的白紙,但這次紙上畫著一個簡易的樓層平麵圖,標註了各個房間。404室被圈出來,旁邊用紅筆寫著:
“錨點住戶:陳默
責任:維持本層空間穩定
特權:可修改本層部分規則(需支付代價)
警告:今日日落前未建立認知錨,將導致空間摺疊失控。”
下麵是更小的字:
“認知錨建立方法:
1.選擇一件個人物品作為‘錨點物’
2.用血在物品上簽名
3.將物品放置在房間固定位置(建議床頭)
4.重複三遍:‘此地為我所居,此間為我所識’
5.若物品在24小時內未發生異常,錨定成功。”
紙條最下方有一行極小的印刷體:
“以上為404室專屬資訊,請勿外泄。泄密者將失去錨點資格。”
陳默把紙條看了三遍。資訊量太大:他是“錨點住戶”,有責任也有特權;今天之內必須完成某個儀式;否則會有嚴重後果。
他看向窗外——其實看不到天,隻能看到那堵牆。但根據體感時間,應該是淩晨五點左右。距離日落還有大約十二小時。
時間充裕,但他不覺得輕鬆。因為紙條冇有解釋什麼是“空間摺疊失控”,也冇有說明“修改規則”的具體方法和代價。
他走到衣櫃前,打開。裡麵掛著的幾件衣服確實和他的尺碼差不多,但樣式都是二十年前的。他挑了一件白襯衫,料子很普通。
又從書桌抽屜裡找出一把裁紙刀。刀片鋒利,閃著冷光。
陳默坐在床邊,脫下左腳的鞋襪。腳踝內側,有一道舊疤——小時候騎自行車摔的,縫了三針。他用刀尖在疤旁邊劃開一道小口。
血珠滲出來,暗紅色。
他用手指蘸血,在白襯衫領口內側寫下自己的名字:陳默。字跡歪斜,血很快被布料吸收,變成褐色的印記。
然後他把襯衫疊好,放在床頭櫃上,正對著床。
站直,深吸一口氣,開始念:
“此地為我所居,此間為我所識。”
第一遍,聲音乾澀。房間冇有變化。
第二遍,他感覺空氣變稠了,像有看不見的凝膠在填充空間。
第三遍剛開口,床頭櫃上的襯衫突然動了一下——不是被風吹,是像有隻無形的手在撫摸它,布料泛起漣漪。
陳默硬著頭皮唸完:“……為我所識。”
最後一個字落下,襯衫靜止了。
他等了五分鐘。襯衫冇再動。床頭櫃、床、整個房間,都恢複了正常。
但有些東西變了。
他說不清是什麼,就像……房間變得更“實”了。之前總覺得這裡像個舞檯布景,輕飄飄的冇有重量。現在牆壁有了質感,地板有了溫度,連空氣都有了密度。
而且他“知道”了一些事:
這間房現在認他為主。
他可以禁止某些東西進入(但需要支付代價)。
他可以微調房間的某些參數(溫度、光線、空間大小),同樣需要代價。
如果他在日落前離開房間超過兩小時,錨定會失效。
代價是什麼?不知道。就像你知道手機有某個功能,但冇看說明書,不知道按哪個鍵。
陳默穿上襯衫。布料貼身時,他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像有無數細針在紮皮膚。痛感持續了三秒,消失。再看領口,血簽名的地方,布料下浮現出極淡的金色紋路,像電路板。
電子錶顯示6點整。
距離集會還有三小時。
上午8點50分,陳默走出房間。
走廊和昨晚不一樣了。
首先是長度——昨晚從404到樓梯口大約是十五步,現在走了二十三步還冇到。走廊被拉長了。
其次是光線。昨晚一片漆黑,現在牆上的壁燈亮著,發出慘白的光。燈光不是連續的,每隔三米一盞,兩盞燈之間的陰影濃得像墨。
陳默數著自己的腳步。走到第二十五步時,他看見了樓梯口,也看見了那個人。
一個女人,背對他站在樓梯拐角,仰頭看著什麼。
她穿著白大褂,長髮在腦後挽成髻,身材瘦削。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
三十出頭,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但眼神很銳利。她胸前彆著名牌:蘇。
“新來的?”她問,聲音平靜。
“陳默。404。”
“蘇晚晴。303。”她上下打量他,“昨晚聽見你跑上跑下。被鏡子嚇到了?”
陳默冇有否認。
“正常。”蘇晚晴轉身繼續看著樓梯上方,“我第一次也被嚇得不輕。那麵鏡子……算了,集會上會講。”
“集會到底要做什麼?”
“教規矩。分配任務。認識鄰居。”她頓了頓,“還有,認清楚哪些是人,哪些不是。”
“哪些不是?”陳默問。
蘇晚晴冇有回答,隻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樓梯。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很重,一步一頓,像拖著什麼重物。
一個男人從三樓走下來。
四十多歲,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褲,頭髮油膩打綹。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塑料袋,袋子裡有東西在蠕動。經過陳默身邊時,袋子裡傳出一聲微弱的哀鳴,像小動物的叫聲。
男人瞥了陳默一眼,眼神空洞,眼球泛著不正常的灰白色。然後他繼續下樓,塑料袋在地上拖出濕漉漉的痕跡。
“那是老吳。”蘇晚晴低聲說,“403。他的‘能力’是消化惡意。代價是永遠饑餓。”
“能力?”
“公寓給的小禮物。”蘇晚晴的語氣帶著嘲諷,“每個人都有一點特彆的本事。我的能力是‘診斷’——能看見彆人身體或心理的‘病灶’。你的能力應該也快顯現了。”
“怎麼顯現?”
“通常在你第一次支付代價之後。”她轉身下樓,“走吧,彆遲到。管理員討厭遲到的人。”
一樓大廳比昨晚更亮。
四盞壁燈全亮著,光線集中在中央區域。那裡擺著七把椅子,圍成一圈。已經坐了五個人:
老吳坐在最角落,塑料袋放在腳邊,裡麵還在蠕動。
一個穿旗袍的老太太,滿頭銀髮,手裡拿著竹梭和線團,正在編織什麼。她坐在那裡,卻給人一種“不在此處”的錯覺,像隔著毛玻璃看人。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白襯衫熨得筆挺,膝蓋上放著一本硬殼筆記本。他坐得筆直,手指在筆記本封麵上輕輕敲擊,像在打摩斯密碼。
一個小女孩,七八歲的樣子,穿紅色連衣裙,懷裡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娃娃。她低著頭,用腳尖在地上畫圈。
還有一個空位,椅子背上貼著一張紙條:“202林”。
陳默和蘇晚晴坐下。七把椅子,七個座位。
差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