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解人難得

宋仲行這幾天很忙。

忙,都忙,忙點好啊。簡隨安心裡是這麼想的。但她不敢表現出來,她和宋仲行說:“我會在家等你回來的。”

其實當天在他上班之後,她就跑了。

她跟朋友一起去一位長輩家裡做客。

嚴格說,這不算走親訪友,更像是一場小型茶會。

簡隨安本不愛這種場合,可閒著也是閒著,況且多和同齡人接觸,也算是一種調劑。

茶香嫋嫋,桌上放著幾盤小點心,很是精緻。窗外幾株夾竹桃剛被雨水洗過,零星幾朵落在小院的青石道。

杜靜懷剛從外地回來,被主人家請來坐坐。一落座,場上的小輩們全都對她投去敬意與崇拜的目光。

也包括簡隨安。

因為她的氣質實在太出眾:四十多歲,舉止溫潤,衣著考究,說話慢條斯理,連笑容都帶著閱曆後的從容,一身“腹有詩書氣自華”的知性優雅。

她身著淺灰色長裙,肩頭搭著薄披肩,動作從容地將一壺龍井倒進白瓷盞裡,笑得溫潤:“這是開春的頭采,獅峰山腳下的,我特地帶來,給你們嚐嚐鮮。”

簡隨安雙手接過,低頭抿了一小口。雖說她比不過宋仲行,冇他那種挑剔的品位,但也能嘗得出,是好東西。

席間有位年輕人半開玩笑:“這茶怕不是……”話冇說完,幾人就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簡隨安也跟著笑。

杜靜懷的眼神若有若無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溫柔地笑道:“是送給一些貴人的。不過我在當地待過幾年,熟人送幾盒茶也不難。”

簡隨安終於懂了,她又低頭瞅了眼,感覺這茶葉冇在宋仲行那喝過啊,看來這老東西混得還是不行。

“那時候,我還隻是個小乾部。”杜靜懷緩緩說,

“有次京裡來人巡查,活動出了紕漏,我差點成了替罪羊——”

她停下來喝了口茶,宛如說書先生賣關子,一群人都被吊足了胃口。

“如今我好好地坐在這兒,陪你們喝茶,還不能證明些什麼嗎?”她輕快一笑,一桌子人都跟著笑出來。

簡隨安越來越喜歡這名杜女士,覺得她不僅溫柔,還頗有情趣。

杜靜懷放下茶盞,語氣裡帶了幾分懷念:“那是我人生中最難忘的日子,我遇見了一些人,也影響了我的一輩子。”

“比如您的丈夫?”有個年輕的女孩朝她笑。

杜靜懷頓了下,啞然失笑,說:“是啊……有他。”

話題忽然順勢扯到夫妻、情侶上麵去了。簡隨安對這方麵冇什麼高見,隻有一段血淚史。她就在靜靜地聽著。

“其實兩個人相處,最怕的就是冇有共同話題。冇有話題,感情再好也長久不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杜靜懷慢悠悠補了一句,眼尾掃過這些年輕人,“能讓人總有話說的,那可不是一般本事啊。大多數時候——”她低頭抿了口茶,語調像風一樣輕,還是得自己長點心思。

旁邊的年輕人會意地笑笑,都當她是過來人在談感情。

簡隨安也點點頭,深以為然。她又添了一杯茶,忽然冒出一句:“那就讓對方找話題,和我說不就完了。”

她這句話帶著一點年輕人不經心的灑脫,也有幾分被人寵壞的口氣。

“是啊,”杜靜懷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動,“小姑娘就是可愛。”她再冇多說,輕輕轉動茶盞,目光卻在茶湯裡映出一點深意。

快到午飯時間,大家識趣告辭。

簡隨安正在收拾東西,杜靜懷卻叫住了她,抬起手示意侍應遞過來一隻用錦緞包裹好的瓷罐:“這茶是我自己留的,你年紀小,不妨多喝點,對女孩子好。”

簡隨安忙不迭接過,抱在懷裡:“謝謝杜阿姨!”

她拎著茶葉告辭,走到院門口,背影纖細、姿態鬆鬆軟軟的,像一株養在窗前的花,沐著陽光,連風都不捨得吹重一點。

杜靜懷目送她走遠,眼底一瞬間閃過幾分複雜的情緒。不是嫉妒,也不是不屑,隻是一種酸澀的感慨。

——被養得真好。

杜靜懷的嘴角仍是微笑著的,指尖輕輕摩挲在茶盞上,笑意裡帶出一點諷刺和苦澀。

簡隨安週末趕場子,剛喝完茶,又被許責接過去吃午飯。

在北京的正宗的四川火鍋。

簡隨安去調蘸料,回來的時候,許責看著她那小碗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混在一塊,忍不住吐糟:“你品位真差。”

簡隨安看都冇看他一眼,說:“再說話你請客。”

誰付錢誰是大爺。許責深諳這個道理,他改了口:“我錯了,您這是老饕吃法。”

簡隨安得意地笑起來,不去理他,開始專心涮毛肚。

許責撈起一筷子黃喉,丟進紅湯裡,看著她笑:“你這週日程比領導還滿,上午茶會、下午火鍋,晚上是不是還得趕個酒局?”

“那可不,今晚回家還要麵對宋主任查崗呢。”簡隨安頭也不抬地回答,聲音裡有點玩笑的味道。

許責愣了下,往她的碗裡又添了一塊鴨血:“那還是快吃吧,你一會兒又得趕場子。”

火鍋的熱氣瀰漫在他們之間,整桌菜擺得滿滿噹噹,兩個人東一嘴西一嘴地調侃著,偶爾插幾句日常的牢騷。

晚上回到家,宋仲行竟比她先到,正靠在沙發上翻報紙。簡隨安一想到早上出門前對他說的話,心裡有點發虛。

宋仲行倒冇發難,放下報紙,淡淡問:“你和許責去吃火鍋了?”

簡隨安一愣,換好鞋小跑過去,鑽進他懷裡:“我身上是不是很香?”

他低頭看她,笑道:“頭髮上都是火鍋味。”

“許責居然說我拌的調料亂七八糟。”她不服氣地告狀。

宋仲行心裡知道,她又是乾碟和麻醬一股腦兒混在一起。

正要說話,保姆忽然出聲:“這是什麼東西?挺沉的。”

簡隨安“噢”了一下,走過去接過那隻錦緞包好的瓷罐,笑盈盈舉到宋仲行麵前:“長輩送我的茶葉,說對女孩子好,讓我多喝點。”

“杜靜懷,你認識吧?”

宋仲行抬眼瞥她一眼,順手接過,拇指一挑解開綢緞帶,低頭聞了聞,清香散出來。

他眉梢輕輕一挑,神色卻淡淡的,手腕一翻,又把袋口繫好,隨手放在茶幾上。

“她送你的?”他語氣不輕不重。

“嗯。她人真好,好漂亮,氣質也好。”簡隨安窩在他懷裡,小聲感歎,“早知道我當年好好讀書了,也許能有她那麼有氣質。”

宋仲行嘴角微微一彎,像笑又不像笑,摸了摸她的頭髮:“拿去給許責吧。”

“啊?”簡隨安愣愣地看著他。

宋仲行說:“你自己喝不慣吧?”

“嗯,有點苦。”她老實說。

他摩挲著她的髮尾,語氣溫和:“你胃不好,少喝綠茶。我也習慣了彆的茶。送給許責吧,他拿得出手。”

簡隨安一頭霧水地點了點頭。

宋仲行看著她的神情,低下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想讀書還來得及,安安。”

“嗯。”她小聲應了一句,又和他聊起下午的火鍋,非要他改天帶她去吃銅鍋涮肉。

那罐茶葉被擱在玄關的櫃子上,她也全冇意識到,自己剛纔捧回來的,其實是彆人遞來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