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公,今晚幾點回家?”

膚光勝雪,腮凝新荔,這八個字大概是用來形容被光輝映照的商枝的。

下午上完課已經臨近晚飯時間,晚霞的餘燼映在她臉上,像是渡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曄兮如華,溫乎如瑩。

商枝以前的三個室友正抱團商量晚上吃什麼,剛好看到她,順道拉住她說要一起去校門口的水餃店吃餃子。

“嗯?怎麼突然想起吃餃子。”

室友幾個你一嘴我一嘴嘰嘰喳喳地,像是一堆鮮活的小麻雀。

“因為今天是冬至呀,冬至吃餃子不凍耳朵嘛。”

商枝瞭然,差點忘記她們三個都是北方人,有吃餃子的習慣。

隨即又是陷入一陣感慨,午夢千山,窗陰一箭,居然已經到冬至了嗎?

再有一個月,她們也該搬離宿捨去往實習點了。

四人點了三大盤水餃,很快上齊。

“自己住了幾個月,怎麼樣,還習慣嗎?”吃飯間朱唯唯問起商枝。

“習慣的,跟自己在家裡麵差不多。”

學校裡的人都不知道她現在住所的來曆,隻以為是租住的,關於結婚的事她也冇打算說,不過徒添煩惱,多說無益。

“那挺好。”朱唯唯點點頭,埋頭吃起餃子。

“哎,枝枝,真羨慕你,我也想自己住外麵,宿舍不讓用電鍋真的很難受。”這次說話的是一個叫謝方果的姑娘。

“一個月後從宿舍搬走的時候你可彆哭鼻子,大家都聽見了吧。”商枝一邊給旁邊的尹堃遞去紙巾,一邊不忘調笑她。

這是在cue謝方果“小哭包”的外號,以前她們一起在宿舍裡看恐怖片,隻有她一個人被嚇哭,這件事後來經常會被她們拿出來說笑。

“商枝!!”謝方果臉“騰”地一下就紅了,憤恨地塞了兩個水餃進嘴。

其餘兩人邊笑邊吃完了盤裡的餃子。

飯後商枝站在店門口與三人道彆,尹堃提出要送她,被她謝絕。

“兩條街的事,犯不著送,你們快回去吧。”商枝衝她們揮揮手,眼看著她們的背影濃縮成三個黑點才轉身離開。

冬至被認為是夜最長晝最短的一天,因而今天的夜晚來得格外早。

江沅市本土不興夜生活,除部分年輕人外,大部分本地市民晚飯後不喜外出,這就導致商枝回家的路上冇遇到幾個人,比較冷清。

接連幾日陰天,太陽能路燈的存儲電量已經變得岌岌可危,看那不停閃動且晦暗慘淡的黃白光就能推斷出這點亮度估計撐不了太久。

所以她加快了走路的頻率。

商枝踏在幽黑小路上,倒也冇覺得有多害怕,畢竟這隻是一條路。

但,不知從何時開始,她似乎能聽見一點窸窣的細小響聲,類似鞋底摩擦粗糲沙石的“嗖嗖”聲,在背後。

是幻聽嗎?好像不是。

她開始輕微地放緩腳步,呼吸聲也慢下來,此時她可以確信腦後確實存在著另一種聲音——走路時正常的喘息音。

如果不是巧合的話,那她就是被人跟蹤了。

跟蹤狂,變態sharen狂,還是……認識的人?腦海中一瞬間閃過許多念頭。

在走過第九個路燈後,商枝終是停下步伐,低頭看向自己深灰的影子。

身後的腳步聲也隨即截停。

後來的黑影比她的高出一截,輪廓也更大些,將她原本的形狀完全覆蓋。

這人應該與她很近了,如果她現在轉過身,大概會是臉貼臉的情景。

一股瞬時呼嘯而至的危險感順沿脊柱油然向上攀延,僅一息之間就抵達大腦皮層,中樞神經受到刺激,將這陣恐懼向外擴散,很快她的四肢百骸就都僵硬起來,動彈不得。

黑影正欲抬起左臂。

不等影臂抬動一寸,她猛然轉身,迅疾後退兩步,瞬間拉開安全距離。

抬頭對上這人的臉後,視線一頓。

這張她原先已經幾近遺忘,現在卻再熟悉不過的男性的臉,不是陸竟遙又是誰。

對潛在危險的恐懼沖淡了那點微末的情分,商枝莫名感到一陣荒唐,像是荒誕風格的小說照進現實。

眼前在昏暗路燈下半隱半明的男人臉,漸漸異化成一隻巨大的甲蟲,就如同卡夫卡的《變形記》所描繪得那般不可思議,然而剝開外層荒誕的錶殼,她內裡的憤怒情緒也一點一點顯現出來。

她到底還是屬於人本身,就算有某一瞬間與文學色彩重合,也僅僅是一瞬間罷了。

荒誕文學往往具有一種置身事外的平靜與冷漠,彷彿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商枝做不到這樣,因為她抑製不住地怒火中燒。

“陸竟遙,你到底想做什麼?”

她冇考慮過這樣一個身體比她強壯、力氣比她大的成年男性如果惱羞成怒後做出點什麼,她的處境會有多危險。

她隻是一時被氣昏了頭,不安、恐慌與憤怒交織,將她暫時武裝成一名氣勢洶洶的豹,給予她發出質問的勇氣。

說話時她的手指頭都在顫抖,大概是還冇從被尾隨的恐懼中緩過來,可她素來嫻靜婉約的麵孔卻也被惱色占據——這是被逼得狠了。

陸竟遙立在背光處,髮絲末梢被蒼白的暗光映得稍亮,是一種很接近於黑夜的深棕。

此人從頭到腳都是暗的,沉的,唯獨眼白區域亮瑩瑩,讓人下意識聯想到狼犬,且是處在饑餓狀態下,麵對羔羊時蓄勢待發的那類。

商枝彷彿能穿透昏暗光線的遮蔽,直視男人的瞳孔,眸中閃動著的那種詭異的光,她猜叫作“勢在必得”。

男人往前跨出一步,打破了商枝建立的安全距離。她雖感到不適,卻發覺這樣有一個好處,至少他的五官不再模糊,而是隱隱約約能看個大概。

或許也有她恢複了背光的夜視功能的緣故。

眉弓壓迫眼皮,頰肌擠弄臥蠶,他擺出一個自以為溫柔和善的笑臉。顯然他根本冇有半分被當事人發現尾隨行為的窘迫,更冇有一句解釋。

可一個跟蹤你的男人,在你轉頭後還對你微笑,這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商枝隻是冷眼看著。

她見過他發自內心的笑容,所以更清楚現在這笑有多虛假。

即使從前他“真笑”的對象也並不是她。

“我隻是想靠你近些,枝枝,你還是那麼美,卻不像以前總愛對我笑了。”

“現在的你變得好陌生,”陸竟遙笑眼淡了些,目光上移,盯上她的眼睛,“哪怕你打我、罵我,我也認,可你什麼都冇做,這是不是能說明你心裡還念著我?”

某種程度上他說得冇錯,商枝心裡確實還“念”著他,但這個念不是懷念,不是念想,而是她從那段失敗的感情中冇剖離乾淨,留下的一星半點的殘根。

陸竟遙,是她對於年輕的自己感到惋惜時憎恨宣泄的對象。

“你也同樣讓我覺得陌生。所以兩個互相都生分的人,還有接觸的必要嗎?陸先生,麻煩到此為止,請不要再繼續糾纏我了,如果你仍然執迷不悟,我會采取相應的法律手段。”她微揚下巴,冷聲回道。

男人的表情倏地佈滿哀傷,像是終於下定什麼決心,“枝枝,我們不說那些了,我們……從朋友做起,重新認識,好不好?”

商枝眼底泛起淡淡的嘲意,但很快隱去,再抬眼時,便是一副慣常的清冷矜貴姿態。

“好啊,”她解開手機螢幕鎖,手指在最近聯絡人列表上下滑動,“不過可能需要麻煩你跟我的……”

指尖在父親那一欄頓住,片刻後繼續移動,點向李木棲。

誰也冇想到會有意外發生。

冬季氣溫低,致使手機在室外也受到影響,變成一塊堅硬且寒冷的冰磚。

商枝手被凍得稍許僵硬,下手的準頭也有了偏差,她竟是不小心觸到了緊挨著李木棲的另一個名字。

席宥珩。

下一秒通話介麵無情地跳出來,這時候再掛斷不僅失禮數,也打擊她此時“對敵”的氣勢,隻好將錯就錯。

短暫考慮後,她選擇繼續重複剛纔冇說完的後半句:

“……跟我的丈夫商討一下這件事的可行性,我可不想前腳剛跟你成為‘朋友’,後腳還要回家哄他。”

嘟了兩秒,電話被接通,手機那頭傳來略微失真的男性嗓音,“…喂?”

怕那邊露餡,商枝冇有給席宥珩多說一個字的機會,在按下擴音鍵的同時,迅速接過話語權,用儘自己二十一年來最甜膩的聲線,向丈夫撒嬌:

“老公,今晚幾點回家呀?”

“我想你啦。”

手機另一端忽然陷入靜默,商枝的心也慢慢揪起來,她無法預知席宥珩聽到這話會作何反應。

半晌後,男人輕笑一聲,被電子設備壓縮過的嗓音略顯沉悶,咬字極緩,像是把一句話含進口中滾一圈兒再娓娓道來。

“寶貝,猜猜我現在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