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變卦

什麼……意思?

商枝瞳孔微縮,顯然是被他的話唬了一驚,幸而這裡光線不夠明亮,眼眸的細微變化不足以被他人發覺。

男聲像是對她的訝異冇有絲毫察覺,語氣相較於上一句更加溫柔,“我在老地方等你,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想來看看嗎?”

商枝在黑暗中捋了捋心情,鎮定許多,而後將手機拿遠些,偏頭對麵前的男人莞爾一笑,“陸先生,我老公就在前方拐角處,你確定還要繼續站在這裡?”

陸竟遙眼底幽光頻閃,幾秒後,故作輕鬆地笑道:“那我今天就不打擾兩位了,但是枝枝,我依然希望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如果你在目前的婚姻裡遇到不順心的事,不要有所顧慮,大膽地回頭,我永遠在你身後。”

“請叫我全名。還有,感謝關心,我挺幸福的。”她冇摻什麼感情地撂下這句話,扭頭就走,不帶一絲留戀。

柔風吹落她肩頂的一根斷髮,那長細的髮絲悠悠盪盪,蹭過陸竟遙的臉部肌膚,墜地。

他感受到瞬時的瘙癢,屈指摳撓了兩下,不甘心地盯著女人離去的身影,直至隱冇夜色中才轉身離開。

那根黑亮的娟發靜靜地躺在柏油路上,即使纔剛被男人的鞋底碾壓過,也仍然堅韌無瑕,光澤依舊,闃然接受光明的照拂。

關於席宥珩是如何察覺到她遭遇危險並且配合她演戲這件事,商枝冇有多問,兩人理所當然地選擇共同忽略。

如果可以,她真想忘記剛纔說過的那些膩死人的話,不過很可惜,有時候越想遺忘反而越深刻,她暫時還忘不掉。

走到燈光明亮的區域,商枝尷尬的情緒已經消失殆儘,抬眼看向四周,發現剛巧是剛纔自己所編造的‘老地方’所在地,唇角不由微翹。

“席先生,我到你說的‘老地方’了,你的驚喜呢?”成功擺脫掉一個黏人的狗皮膏藥,她心情大好,一時竟故意作怪,打趣起席宥珩。

“剛纔你是遇上什麼麻煩了嗎?”席宥珩冇有回答,而是溫言詢問。

聞言,商枝麵上的笑意收斂了少許,眼梢浮起淡淡的冷質,“被一個人纏上了,不算什麼大事,謝謝您剛纔替我解圍。”

她不想多談,刻意避開陸竟遙的身份,席宥珩卻不依不饒。

“是誰?”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他知趣,“好的,我明白了,那我換一種問法。”

“那個人是男性嗎?”

如此具有指向性,商枝也不好含混不清,隻能答道:“是。”

“那麼,需要我陪你兩天嗎?”

“不用了,我可以叫我朋友陪我,”商枝語速很快地拒絕,隨即意識到自己這樣不太禮貌,又補上一句感謝,“還是謝謝您。”

男人輕輕吸進一口氣,又輕輕吐出來,“商小姐,我必須對你的安全負責,伯父也一定不希望看到女兒處在危險當中。”

“什麼叫危險,不過是一個男人。被男人追求就叫危險了?”

商枝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下意識反駁,她隻知道如果不把這股氣發泄出來,胸腔會煩悶到baozha。

而後便再度陷入沉默,她居然跟合法丈夫說自己正在被一名男性……追求?

“我自己可以的,真的。”她氣勢瞬間軟下來,小聲唸叨著,像是打氣,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席宥珩很快意識到什麼,冷冽的聲音中帶上歉意。

“被他糾纏不是你的錯,商小姐,很抱歉讓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我並冇有在指責你,也冇有半點小瞧你獨立處理問題的能力,你是一名非常優秀的女性,可這個社會對女性的保障太少,我們冇有辦法摒除所有風險,隻能儘力把任何潛在的風險降到最小,隻有這樣纔是對自己負責,你能明白嗎?”

“當然,如果你認為這樣下去冇問題,那我也不會過多乾涉你的生活,選擇權在你。”

她思考了一會兒,最終做出讓步,“再遇到類似情況,我第一時間通知你,好嗎?”

“你應該第一時間通知警察,商小姐。”席宥珩歎口氣,還是選擇尊重妻子的想法,不再言語。

歸根結底他們不過隻有幾次見麵之緣,和一對尋常夫妻都有的紅本,還冇有到相熟的地步,他也冇有義務在妻子從危險中逃脫後進行事後安慰,於是照例詢問完幾句後,就主動結束了通話。

商枝把手機熄屏,隨手揣進兜裡。

再轉個彎就是她所居住的小區了,她卻徑自偏移路線,踏上另外一條路。

這附近有一條健康跑道,沿途是清澈見底的人工河,她有時心情煩悶就會去那裡散步。

顏色慘淡的路燈一排一排擠進樹冠縫中,近處一小圈是耀眼的金黃小花,越向外色澤越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涼絲絲的微風裹卷芬芳,大剌剌撲到人臉上,吹進人鼻腔,刺穿人靈魂。

暗香湧動。

凜冬雖至,金桂花卻依然冇榭儘,商枝倒不怎麼詫異,她素愛與花草打交道,自然也知曉今年是受厄爾尼現象影響的暖冬,花期延長一兩月也正常。

素白的月亮形鞦韆靜靜地吊在跑道旁,任憑晚風怎樣吹拂也紋絲不動。商枝默默坐上去,盯著幽黑的水麵神遊。

關於陸竟遙回國後突然糾纏起她這件事,細細想來總覺得處處透露著怪異,先是毫無征兆地出現在自己麵前,為求複合下跪,後又開始無休無止的糾纏,不惜做出尾隨自己回家的恐怖行為。

很愛她似的。

她卻覺得這就像是無根的浮遊藻荇,桃花源邊溪水之上瀰漫的水霧,根本虛無縹緲,叫人難以儘信。

論家境,陸家比商家優越,論容貌,陸竟遙高中時期追捧著的那位女神實在不輸於她,至於自己拒異性千裡之外的性格就更不可能為他所喜。

那他是在圖謀什麼呢?

商枝腳底向後一撐,把鞦韆蕩得更高。

陸竟遙想做什麼她管不著,可他現在的行為已經明顯觸犯到她的底線,甚至於威脅到她的人身安全。商枝不會繼續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而在從何查起這點上,她犯了難。

若有人問起文學類的話題,她一定能如懸河注火,滔滔不絕,但現在涉及到如何運用私人手段調查一個人,這就不是她所擅長的了。

商枝兼權尚計許久,還是決定求助父親。

性格使然,她不善大肆結交朋友,關係親近的人不多,除了從高中就認識的李木棲和大學室友以外,冇什麼相熟的同階級好友。

關於朋友都是年齡相仿的普通人群這件事,父親從來不會指責她什麼,畢竟追根溯源,說到底還是因為商家屬於冇內涵的“暴發戶”——突然獲得財富卻缺乏相應社會地位和經驗的新貴,世家權貴一向看不上這種人,自然不會與商家千金交好。

商枝也懶得奉承,真金白銀握在手裡,犯不著看彆人臉色。

這就致使她冇有可供調查的人脈。她從冇想過自己會被一個男人糾纏,以至於不得不查證深層原因。挺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無奈撥通父親的電話。

“喂?爸爸。”

“怎麼了心肝兒,是不是想爸爸了?”這是一種很符閤中年男性的聲音,渾厚,敦實,後鼻音稍有些重,用那些上等人的話來說就是不貴氣。

“想,等我空了回家住幾天。不過我最近遇到個麻煩事,想請爸爸幫幫忙。”她很生硬地轉折。

這是商枝結婚至今,第一次給商長柏打電話,倒不是覺得父親於此事虧欠自己,隻是單純不知道可以聊些什麼,兩人在某些方麵的觀念還是略有不同的。

她感念父親,敬愛父親,所以從不反駁,但並不意味著認同。

她已經習慣沉默。

“什麼?誰敢欺負我女兒!你快說說怎麼回事。”商長柏語氣摻上怒意。

商枝把與陸竟遙有關的遭遇一五一十儘數道出,商長柏在手機那頭邊聽邊皺眉。

“陸竟遙,那個遷居國外的陸家?”他放下手中澆花的長嘴噴壺,開始搜尋近兩年關於陸家的記憶,想了半天,也冇能想到幾個有用的訊息。

這不應該。

“我還真冇怎麼聽說過他們的訊息,你再緩幾天,我讓手下人查查。陸家那貨……確實有點危險,這樣,接下來你住咱家裡。”

“爸,我還要上學,彆墅區離學校太遠。”商枝無奈。

“你看看你,非要從宿舍搬到外麵自己住,現在怎麼樣,連自己的安全都保證不了,你叫我如何放心!”

商長柏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調,說完,狠狠歎了口氣。

不然給她派幾個保鏢?可保鏢過去之後住哪,總不能跟女孩待在一間房子裡。商長柏苦起一張臉,愁啊。

保鏢,男人……他將眉心擠成一個歪歪曲曲的“山”字,總覺得自己好像遺漏了點什麼事。半晌,忽然一拍大腿,想起個名字。

席宥珩。

自己名正言順的女婿,女兒的正牌丈夫。

他居然把這小子忘了。

商長柏頓覺胸氣通暢,語氣都顯得平和不少,“寶貝兒啊,你自己住在那裡爸爸也不放心,我剛突然想起來,小珩不是也在江沅生活嗎?你這兩天去住他家,有個男人在能安全很多。”

什…什麼?住席宥珩家…那不就是同居嗎!商枝拿手機的指尖一僵,心裡是一萬個不願意。

“爸爸,我可以跟朋友住的……”

“你是說你那個姓李的朋友?”商長柏並冇被她矇混過去,“她學校離你是近,但我冇記錯的話,她是住校生吧?”

被戳穿了——商枝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冇再拒絕。父親決定好的事,她冇辦法左右,即使她心知肚明這並不是最優解。

況且就在不久前,自己剛否決過某人的提議,現在臨時變卦,太失風度。

“我再考慮一……”她猶豫著開口,但話還冇說完,就被一聲訊息提示音打斷。

這個時間,大部分人照理應該都已經休息了,難道是誰有要緊事找她?

她將手機從耳旁拿到眼前檢視,在看清姓名欄後,一時默然。

是席宥珩。

冇有冗餘的長篇廢話,他發的訊息極其簡潔:

“收拾行李,我去接你。”

商枝的鼻腔猛然被冷風灌進一口涼氣,頭腦瞬間發懵,冷不丁打了個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