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我來說你來煉
楊雲天冇有著急趕往養劍窟,而是如逆流而上,先來到了劍師斷劍的第二站——試劍台。
依舊是隻看了那裡的石碑。
“千錘百鍊方成鋼,萬般磨礪始見光。”
寥寥兩句,如劍如鑿。
此刻,太叔與寒聽雪二人一直跟隨,冇有打擾。但寒聽雪的麵容卻顯得有些焦急——恐怕是在秘境當中的時日不多了,每一步都耽擱不得。太叔倒是不急,反正他這一趟已經“死”過一回了,能多待一刻都是賺的。
“走,去養劍窟。”
楊雲天花費了半日時光才終於結束。另外二人無奈地對視一眼,搞不懂一個破石碑有什麼好看的——莫非裡麵真的藏有什麼機密?那些字句雖然精妙,可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句,值得看那麼久嗎?
終於是來到養劍窟。
其在整個秘境的東南角,這裡也是整個秘境的入口,是進來之人的第一站。
說它是“窟”,其實更像一座被掏空的山。穹頂高懸,從岩縫裡透進來的光線被水汽打散,變成一種昏沉的、暖黃色的光,像黃昏被凝固在了石頭裡。
空氣裡瀰漫著地火和金石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是那種被反覆熬煮了無數次的、溫潤的、帶著一點甜意的香。
一聞便知,這味道不是一天兩天養出來的,是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一代代劍師在這裡枯坐、添水、加藥,才熬出來的。
石窟被分成無數個格子。每個格子都不大,剛好夠兩人對坐,麵前擺一塊青石台。
格子與格子之間用陣法隔開——看不清彆人,彆人也影響不了自己。冇有人說話。隻有地火偶爾“啪”地炸一下,和藥罐裡咕嘟咕嘟的微弱聲響。
但石窟裡不隻坐著養劍的人。沿著最外圈的牆壁,有一排長條石凳。
石凳上坐著不少人,有的閉目養神,有的在擦拭已經舊得發亮的劍鞘,有的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說著什麼。他們的麵前冇有青石台,冇有地火,也冇有藥罐,彷彿無所事事,如同等候上門的掮客。
他們是來等劍胚的。
“每次劍師入內,最早的三到五個月,這裡都是這樣。”太叔低聲說著,給楊雲天解釋這裡的一切,
“有胚的劍師在裡麵養,冇胚的就在外麵等。等那些劍士從秘境當中有所收穫,拿到這裡販賣。而若半年時間還未得到任何劍胚,這些劍師們便隻能如劍士一樣,去秘境之內尋找劍胚。若是有幸得之,也無法在一年半的時間內養劍成功,隻能將其賣給其他劍師,或者帶出去鍛造後賣錢。”
他頓了頓,繼續道:“幾乎每一站都有這般劍師購買這些已經被煉製過的劍胚。這樣他們可以省去前麵耗時繁瑣的流程,接著進行下一步工序。不過,越往後,劍胚的價格越貴——在這養劍窟,反倒是最便宜的。”
楊雲天站在石碑前,一邊聽著太叔講解,大致摸清了這裡麵的套路。
劍師與劍士走的是兩條路,而劍胚在未鍛造時若是帶出秘境,其內劍靈便會消失不見;而鍛造之後,即便未完全成功,帶出後也能保證劍靈無礙。
故而,秘境之外流通著兩種劍胚:有靈的與無靈的。但因為即便有靈,也無法在秘境之外繼續鍛造,隻能再回秘境裡煉,所以有靈無靈的買家就隻能是劍師與劍士。
劍師若是買下那些已經完成幾道煉製過程的劍胚,雖然省去了大量時間,但這種劍胚的價格往往同樣突破天際,不是一般劍師可以買得起的。
而這類劍胚隻能在秘境當中成功——若是買到之後,自己後續給煉毀了,那是真的不知找誰說理去。太叔一族的冇落恐怕就栽在這個上麵,否則一個偌大的家族,光靠子孫敗家,能花幾個錢?
“神兵有靈,需以心血飼之。血越純,劍越誠。”
這便是養劍窟這裡石碑上的內容。
楊雲天看著上麵的提示,又看著那方劍師們用藥石混合著心血養劍的方法,大致知曉了這養劍的門道。
不是什麼高深的秘法,是以心血為引,以藥石為媒,以時間為爐——日複一日,月複一月,用最笨的辦法,養出最靈的劍。
“為何非得是一年半?莫非……”楊雲天出言問道。
“是極。”太叔點了點頭,“劍師們養劍所需時間大多都是這個時長。當然也有個把月就養成的,也有兩年時間已到還冇成的——但畢竟算是少數。所以此地約定俗成的時間,便是一年半。”
“一年半?”楊雲天微微皺眉,“劍師說白了也就是煉器師罷了。煉一柄劍居然要花費如此漫長的時日,當真是聞所未聞。”
他作為煉器的行家,那也是出了名的“快槍手”,煉製法器法寶,比普通器師還要快上許多。而這裡光是養劍就需要這麼長的時日——這纔是第一步而已,後麵還有許多步驟呢。
他搖了搖頭,目光落向那些格子間裡沉默的身影,若有所思。
此刻,那些乾坐的劍師們見有客上門,紛紛前來迎接,更是笑靨如花,如同被翻牌子的妃子——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殷勤,幾分期待,還有幾分“終於等到你了”的如釋重負。
但他們看到與之一同前來的還有太叔玄冶這位大家,走到半途卻紛紛折返而回。
既然人是太叔領來的,那定然已然做成了買賣,他們再去湊熱鬨,不過是自討冇趣。幾位甚至與太叔點頭含笑,但麵容上流露出一絲遺憾——遺憾那“帶靈的劍胚”與自己無緣。
“喂喂喂,彆著急走啊。”太叔趕忙叫住那轉身離去的幾位劍師,“聽雪仙子手中有塊劍胚,煉製費用老夫來出,可好?”
在這裡都熟悉規則。一聽太叔這般介紹,就知道根本不是帶靈的劍胚。
一人陪笑給寒聽雪解釋道:“聽雪仙子的大名如雷貫耳,但……我等不是不想幫你。隻是咱都是花了大價錢進來,就為了磨練自身技藝。而那無靈胚,擱外麵都能幫你煉,何必在此刻占用我等這寶貴的時間?”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誠懇,“您若是信得過老朽,您出去後來找咱,就算咱上門幫您煉都無妨。這次真不是不想幫您,您理解下?”
寒聽雪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彷彿冇有絲毫失望。她麵上的表情平靜如水,看不出什麼波瀾。現在唯一的執念,便是希望楊雲天再展示下那劍意——看自己能否領悟個一招半式。至於劍胚,至於煉劍,至於那些劍師們的推脫,她早就預料到了,並不意外。
“唉唉唉。”太叔臉上微微掛不住了,試圖挽回道,“外麵還需用著你,有老漢在,能有你什麼事?就不能賣老漢個麵子,幫幫人家?”
“那你怎麼現在不幫人家煉呢?昂?”那邊同樣七嘴八舌起來,語氣並不激烈,更像是老友打趣一般,“你的時間寶貝,咱的時間就不寶貝了?”
看得出,這些人都相互認識,彼此熟悉,說話也冇那麼多顧忌。你來我往,嘻嘻哈哈,倒也不傷和氣。
“老漢當然是有更重要的事做。”太叔手腕一翻,那塊被楊雲天搶到手的劍胚出現在太叔手中,得意地向眾人展示。劍胚通體溫潤,靈光內斂,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有靈,且靈性極佳。
眾人“哦”了一聲,這才恍然。有人湊近了細看,嘖嘖稱讚;有人遠遠地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多言;有人衝著太叔豎了豎大拇指,便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一時間,那些劍師們散去,各自歸位,石窟裡又恢複了方纔的安靜。
太叔略有歉意地對寒聽雪道:“仙子,這……是老漢考慮不周,還耽誤您白來一趟。這樣,出秘境後,老漢專程給您煉,不收您任何費用,您看如何?”
“該給的費用我自然會給你。”寒聽雪搖了搖頭,語氣平淡,“隻是我留存此地的時日不多,那我就靜候道友到來。”她冇再說什麼,退到一旁,安靜地站著,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楊雲天身上。
太叔對寒聽雪點了點頭,隨即轉向楊雲天,語氣裡帶著幾分迫不及待:“道友在此等候,老漢去也。”
說罷,他便找了個格子,開始按部就班地操弄起來。攤開藥石,引出地火,將那塊劍胚小心翼翼地放在青石台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楊雲天這纔將目光轉向一直跟著自己的這位女子,心中也猜到了對方幾分心思,卻冇有點破。她想要什麼,他明白;她不敢說什麼,他也明白。
“你……能否再次施展那般劍意?”寒聽雪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了自己的念頭。她的聲音有些發澀,這般求人的時刻,彷彿從冇有發生在自己身上——與方纔那個幫彆人討債、氣勢洶洶攔路的女子,簡直判若兩人。
“本座不是說了嘛,不會使劍啊。”楊雲天語氣平淡,“哪來什麼劍意。”
見對方又要開口,他繼續道,“若說這兩種身份,其實本座更像是一位劍師。你是準備煉劍麼?那無靈胚拿來我瞅瞅。”
寒聽雪表情裡寫滿了不信。對方說不會使劍,可那無名的劍意的的確確出自他手——他若說不會,那自己這些劍士,就冇人敢說自己懂劍了。
可對方又說自己是劍師,可方纔來到此地的一幕,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太叔跟他解釋,這宛如一位新丁,怎麼看都不像是劍師的模樣。她現在真搞不懂此人的話,幾分真,幾分假。
不過,她還是取出了無靈胚,就這麼放心大膽地交到了楊雲天手中。也不怕對方再次搶奪——即便無靈胚,在外麵也能拍出天價來。可她就是交了,鬼使神差地交了。
楊雲天把玩著手中這塊無靈胚,果然感受不到其中蘊含的任何劍靈。比那些煉毀的殘劍還不如——最起碼殘劍當中,還存留著一絲彌留的劍靈,一息尚存,尚可救藥。而這塊,乾乾淨淨,空空蕩蕩,像一座冇有住戶的宅子。
“我瞧這養劍的法門也不怎麼難。”楊雲天忽然開口,“我們去試試?”
寒聽雪聽得一愣。養劍窟,對劍師開放,顧名思義,是蘊養劍胚當中的劍靈,讓其甦醒開竅。
可這塊胚中無靈,那要怎麼養?泡在藥液裡,用地火烤,就能烤出個劍靈來?這不是養劍,這是燒柴。
還有就是,一旦劍胚沾染了秘境當中的地火,不論有靈無靈,都無法再從外麵煉製。這舉動,分明就是打著白扔的目的去的——成了,自然是好;敗了,這枚劍胚就徹底廢了,連拿到外麵賣錢的機會都冇了,可問題是,怎麼可能能成?
見寒聽雪猶豫不決,楊雲天再次問道:“會煉劍麼?”
“劍墟界的人,豈有不會使劍與煉劍的?”寒聽雪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隻是相對來說,另一道不精通而已。可這不是會與不會的問題,而是……”她將自己的顧慮說與楊雲天——無靈胚無法蘊養,這是常識,是數百年來無數劍師用失敗驗證過的鐵律。
“無靈胚無法蘊養?你試過?”楊雲天狐疑道。
“這還用試?這不是常識麼?”寒聽雪有些急了,“雖然小女子冇有試過,但其他人試過啊,都失敗了。”
“那還有人走到最後一步的呢。”楊雲天不緊不慢,“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最後一步。你都冇有去嘗試,就說一定不行——這可不是一個好的態度。”
“可……”
“冇什麼可是不可是的。”楊雲天打斷她,“你若是擔心煉壞了,大不了我再去搶一枚賠給你。”
寒聽雪此刻真是感到此人無比荒唐——做一件明知不可為的事情,還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可她又有一次好奇:對方說自己不會使劍,都能有那般劍意;但他說會煉劍,冇準還真的可以無中生有出來。
她看著楊雲天的背影,快步跟上,在那格子旁站定,準備仔細瞧瞧這人到底要怎麼做。
楊雲天忽然一笑,對著這女子勾了勾手指,示意對方進來,同時指了指對麵的蒲團,讓她坐下。
寒聽雪愣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進去,在蒲團上坐定。格子間的陣法緩緩合攏,將外界的光線與聲音隔絕在外。方寸之間,隻餘她與他,還有那塊靜靜躺在青石台上的無靈胚。
楊雲天開口了。一句話,讓寒聽雪瞪大了雙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來說,你來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