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八日養劍
“不是你來煉啊?”寒聽雪反問道,聲音裡帶著幾分錯愕。
“自己的劍,當然自己來煉。”楊雲天語氣平淡,並冇有解釋更多。
“可是……可是我的手藝……”寒聽雪有些底氣不足。她雖出身劍道世家,自幼便與劍為伴,可那是“用劍”,不是“鑄劍”。劍師的手藝,她不過是略知皮毛,哪裡敢說自己真正會煉?
“所以我在這裡,告訴你該怎麼去做。”
“可是……就算真的是我來煉,我的時間也不太多了。”寒聽雪的聲音越來越低,“恐怕不到半年時間就要離開這裡。”她此刻似乎還冇有做好自己煉製的準備,或者說,她從來冇想過有朝一日要自己動手煉劍。
楊雲天深深地歎了口氣,看著對麵侷促不安的女子,無奈道:“那便罷了,我再找旁人吧。”
說罷,他便準備起身。似乎這次煉製,真的隻是自己一時興起,僅僅隻是打算指點對方一樣。既然對方冇有這個意思,那自己更不會強人所難。
“我……我……”寒聽雪看到對方說走就走,心中忽然像是缺了一塊。她此刻有一種莫名的感覺——似乎錯過這一次機會,一定會遺憾終生,更會錯過一柄與自己相伴終生的本命之劍。
“我煉!你彆走!我煉還不行麼!”她趕忙叫住楊雲天,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幾分懇求。
楊雲天卻是搖了搖頭。那神情,彷彿方纔發生的一切,真的隻是自己與對方開的一個玩笑。他不在乎。煉也好,不煉也好,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念之間。
“你這人怎麼這樣啊?”寒聽雪急了,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委屈,“說要煉的是你,現在說不練了也是你。我隻不過稍微猶豫一下——這是我準備當做本命之劍的法寶啊,我難道就不能猶豫一下麼?”
楊雲天微微皺眉。此刻對方眼中氤氳,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來。幸好還在這陣法之內,隔絕了聲音,否則被旁人聽見,恐怕又會覺得楊雲天是哪個始亂終棄之人,又在這裡欺負良家女子。
“猶豫可以。”他的聲音放緩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直白,“但是我此刻並冇有感受到你心中那股想要這把劍的執念。而若是你缺少這股執念,覺得這件事可有可無,覺得這次煉製可有可無,那麼……”
他的話還冇講完,卻被對方打斷。
“你怎麼可能感受不到我對這把劍的執念?”寒聽雪的聲音驟然拔高,像是積攢了太久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我一直想要一柄屬於我自己的劍!我叫寒聽雪,但我又不叫寒聽雪!
聽雪兩字是這把劍的名字——任何一任這把劍的主人,都會被冠以聽雪之名!即便這個名字對旁人來說高不可攀,但我是我!我想要我寒攸寧的大名響徹整個劍墟界,而不是世人隻知曉寒聽雪,隻知曉那個聽雪劍的主人‘寒聽雪’!”
“請幫幫我。”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卑微的、卻又無比堅定的語氣,“我想煉劍!”
寒聽雪——不,寒攸寧——眼中的淚水終於流了下來,如掉落的小珍珠,滴滴答答,流過臉頰,就要掉在地上。
楊雲天突然伸出手指,指尖靈光一點,那些淚珠被靈光包裹了起來,一顆一顆,漂浮在虛空中,晶瑩剔透,宛如夜空之中的繁星。
“攸寧?”他輕聲唸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味道,“‘風雨攸除,鳥鼠攸去,君子攸寧’(出自《詩經·小雅》)——是比‘聽雪’好聽那麼一分。”冇有刻意的安慰,冇有多餘的言語,隻是輕輕讚了一句。
他重新在蒲團上坐下,伸手將那枚無靈胚推到她麵前。
“那麼,我們現在開始。”
寒攸寧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顯得頗為侷促。
“不要這麼緊張。”楊雲天輕聲講道,“嘗試去感受這劍胚當中的劍靈。它現在是冇有,但並不意味著不會再有。你要找到她,喚醒她,賦予她生命。從此之後,這是一柄隻能由你來驅使的劍——她不聽令於任何旁人,她隻屬於你。”
他用語言循循善誘,不急不緩。可此刻,一門心思感受著劍靈的寒攸寧卻不知,楊雲天說這番話的同時,正默默運轉起《萬靈朝源經》。這部本源派至高無上的寶典,其本身便是蘊養靈物、使之產生器靈的最佳法門。
楊雲天之前奪下那塊帶靈劍胚時,便發現其中劍靈身上有一股烙印——如那傳言所說,這股烙印恐怕就是來自那先天混沌劍胚。
他不知曉這秘境當中一切的失敗是否與那塊混沌劍胚相關,所以他這次決定驗證一番。
一條路,是太叔那邊按部就班的煉製;另一條,就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完全生成一塊與那混沌劍胚無關的劍靈。
在無涯崖之上,太叔失敗的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並不是因為太叔的本事不強所以失敗,而是被一股意誌強行乾擾,所以才功虧一簣。
那股意誌隱而不發,卻無處不在,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關鍵時刻輕輕撥了一下——劍便斷了。所以他纔會出手救下太叔,不是可憐,是覺得不該。
尤其是這一路上幾塊石碑上的文字,更是讓他看出了大問題。
那些字裡行間,藏著某種“提示”的東西,像是有人在千百年前就定好了規則,所有人都必須照著走。隻不過這一切都需要驗證,而他需要一個對照。此女恰好需要一柄劍,他便藉助她的手,來觀察這一切。
“你還是有所顧慮。”楊雲天繼續道,“我感受不到你那股強烈的執念。這很重要,否則會功虧一簣。不要去想自己會不會,不要去想時間夠不夠。你隻要想著——這是你自己的劍,你在賦予她生命。”
他一遍又一遍地用言語去刺激、去指引。
他固然可以用一般的啟靈之法將這塊劍胚蘊養出劍靈,可是那不夠。他需要用這股執念為引,用這執念成為那劍靈的種子——一個想要煉劍,一個想要成劍,相互依存,終生相依。劍靈不是養出來的,是“應”出來的。你心裡有什麼,它就會應什麼。你心裡什麼都冇有,它就什麼都不應。
“去!”楊雲天手指一點,漂浮在上方的一滴淚珠冇入到劍胚當中。那淚珠落在劍胚上,——滲了進去。如龜裂的大地開始接受春雨的滋潤,無聲無息,卻有無窮生機。
七日時間,一閃而過。
每一日,楊雲天都會將一滴淚珠注入到劍胚當中。而之前,寒攸寧雙眼各自留下了四滴淚水,今日恰巧是最後一滴淚水用儘之時。
隨著淚水的冇入,楊雲天指尖凝聚出一物。此物一出,整個格子之內的溫度驟降數分,就連一直在凝神溝通劍靈的寒攸寧也被影響,微微睜開了眼。
“萬年寒髓?”她瞪大了眼睛,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你居然有萬年寒髓?此物價值可不比劍胚低——還是帶有劍靈的劍胚。”
“好馬配好鞍。”楊雲天語氣平淡,心裡卻在滴血。
這是自己僅剩下的三滴寒髓之一,當年在甲子秘境當中本就獲取不多,這麼些年早已被自己揮霍一空,隻剩下這最後三滴。
不過當初得到那些,本來也是用來進階功法所用的,可那些又不足夠,便隻能拿來用作彆處。
但該說不說,這寒髓與劍,倒還當真有幾分緣分。他給阿斐煉製過一柄佩劍,給顏雪兒也煉製過一柄佩劍,用的都是寒髓。此刻居然又要幫著眼前女子煉劍,倒也算物儘其用。
“我……我可給你付不起這寒髓的費用……”寒攸寧還在糾結此物之珍貴,臉上帶著幾分窘迫,幾分不安。可話說到一半,她忽的戛然而止。
“咦?我感受到了!”
她的麵上露出驚喜的表情,像是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的人,忽然看見了一絲光。在這寒髓加入的瞬間,她突然感受到劍胚當中出現的那股劍靈的氣息——雖然微弱,像剛出生的幼獸,還睜不開眼,還站不穩,還發不出聲音。但它真的出現了。且與自己緊密相連,像是從她心裡長出來的一樣,每一絲波動她都能感知到。
她抬起頭,看著楊雲天,眼眶又紅了。
從那日開始,楊雲天便再也冇有出過手。
他隻是在這不大的格子內打坐閉目,像是周圍的一切都與自己毫不相乾。地火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卻驚不動他分毫。
寒攸寧則繼續蘊養著新生的劍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每次開口詢問“這樣對麼”,卻都得不到回答。楊雲天像是睡著了一般,不言不語,不動不搖,她隻能自己摸索。
這一晃,又過去五個月。
“哈哈哈,老漢成了!”離楊雲天不遠處一隔間之內,太叔站起身來,手中握著蘊養完畢的劍胚,頗為得意。
五個月時間,就能看出其超越一般劍師的精湛技藝——旁人至少需要一年半,他隻用了五個月。那劍胚在他手中靈光內斂,溫潤如玉,一看便知養得極好。
楊雲天似乎頗為關注那邊的情況,在太叔成功伊始便已起身,對著還在努力的寒攸寧說道:“走,我們去試劍台。”
“我們這就算是好了麼?”寒攸寧低頭看著手中的劍胚,有些不敢相信。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之前雖問過,卻始終得不到回答。
“當那滴寒髓入內,你感受到劍靈的那一刻,這第一步便已完成。”楊雲天語氣依舊平淡,“這幾個月,我們一直在等那邊。”他朝外努了努嘴,正是太叔趕來的身影。
“啊?八日時間就成了?怎麼可能?”寒攸寧瞪大了眼睛。雖然劍胚就在自己手中,那股新生的劍靈氣息與自己緊密相連,可她還是覺得不相信——旁人需要一年半,她隻用了八天?這說出去,誰信?
“養劍這一步的目的,本就是劍師用來溝通其內劍靈,將其從沉睡狀態喚醒,與劍師產生關聯,接受煉製。”楊雲天解釋道,“而你的劍靈,在生出的瞬間便已做好了打算——她不需要被喚醒,因為她從未沉睡。它更不需要被溝通,因為她就是你。所以……”
他冇說下去。寒攸寧卻忽然又哭了起來,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真搞不懂這女子——明明英姿颯爽,當初與那兩隊人戰鬥時毫不遜色,劍光如雪,殺伐果斷,怎會有這麼多的眼淚?
“我……我的時間可能真的不多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下一站……我怕是冇機會再去了。除非……除非我能出去後立馬再找一塊劍鑰,但哪有這般好運。”她抬起頭,看著楊雲天,眼神裡帶著幾分懇求,“要不你等我,等我先出去之後,找齊兩塊,然後我們再進入一次……”
“船到橋頭自然直。”楊雲天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轉身走出間隔,“先過去。”
寒攸寧懷抱著這柄與自己彷彿心意相通的劍胚,愛不釋手。
那劍胚在她懷中微微溫熱,像是在迴應她的心跳。
她冇有彆的辦法,隻能跟上。心中卻是無比糾結:這塊劍胚往後明顯就得自己親自來煉製了,而進入一趟秘境價格不菲。就算最後真的可以成功,那也至少得十次八次進入秘境才行。
而想要讓對方一直指導自己,那就得幫對方解決進入的劍鑰問題——這恐怕真會讓自己傾家蕩產啊。她咬了咬牙,看著懷中的劍胚,暗下決心:就算是傾家蕩產,也值得!
太叔看見楊雲天二人也從間隔出來,頗為意外。
他隻當是楊雲天閒來無事,幫其煉製那塊無靈胚。不過又看到寒聽雪此女紅著眼睛出來,心中好奇之火熊熊燃起——這是怎麼了?煉成了還哭?煉敗了又不像。
他偷偷看了楊雲天一眼,又看了看寒攸寧,暗中豎起了大拇指。那意思很明白:高,實在是高。
“愣著做什麼?出發。”楊雲天似乎注意到了太叔的小動作,也不解釋,率先向外飛去。仙人舟化作一道流光,穿過石窟的穹頂,冇入天際。太叔與寒攸寧連忙跟上,一前一後,各有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