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殘劍之威
楊雲天自然不會使劍。就算是當年弱小時,他將那凡俗武林中半吊子的劍術以武者的身份帶入修仙界,也如同花拳繡腿,不懂什麼是劍,更不知什麼是劍道。
那些招式,對付凡人尚可,對上真正的劍修,不過是笑話。
俗話說“畫虎不成反類犬”——但這句話還有上半句,那便是“刻鵠不成尚類鶩”。(比喻模仿雖未完全契合仍有相似之處。)
楊雲天本人冇有修行過任何劍道,可另一個他,卻是劍道的集大成者——那個在裁決之地見到的另一個“自己”,那個化身為家鄉守護者、化作五柄巨劍的白衣劍修。此刻,通過眼前這五柄殘劍,楊雲天感受到了一絲他的“劍意”。
那五柄巨劍,自己當年研究過,領悟過,可完全看不懂它們到底為何。就算親眼看到了白衣劍修化作巨劍的過程,自己依舊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麼。
可此刻,由於識海內那三物與自己的五行初步融合,他終於知道了那些巨劍上散出的劍意到底是什麼了——五無之劍。
無相之土,無根之木,無垠之水——那三柄殘劍中,土、水、木三劍,氣息內斂,看似平淡無奇,卻蘊含著遠超另外兩柄殘劍百倍的力量。
那是“無”的力量,是“有”走到儘頭之後才能觸碰的東西。而另外兩柄--代表火與金兩道的殘劍,此刻還隻是空殼,冇有內核,冇有靈性,像兩具冇有靈魂的軀殼。
楊雲天此刻並非是用傳統的禦劍之法操控這些殘劍,而是因果。
因果絲線纏繞在自己指尖,與五柄殘劍分彆相連,殘劍如同提線木偶,看似僵硬不堪。可隨著楊雲天心念流轉,這些殘劍的軌跡卻比任何主修劍道的劍士還要精妙萬分——不是劍法精妙,是因果精妙。
每一劍的落點,都是因果鏈條的節點;每一劍的軌跡,都是命運之網的經緯。
不是說這種方法就比這些劍士們的方法要好。
參照物不同——若是與那白衣劍修相比,這拙劣的模仿會被人家笑掉大牙,甚至遭來一頓痛斥。
可白衣劍修的劍道,乃是站在了頂端。不是這個世界的頂端,就算在上界,也屬於頂端。楊雲天就算與他隻有一分相似,也比此界劍修那如塵埃與高山的對比下,高出不少。
五柄殘劍閃耀出五種不同的顏色,代表了楊雲天的五行。
其中土、水、木三劍,色澤內斂,氣勢卻如淵如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而另外兩劍——火與金——雖然也光芒四射,可在那三劍麵前,不過是螢火之於皓月,錦上添花,虎上添翼。
三物為骨,二劍為肉;三物為本,二劍為末。
楊雲天負手而立,五道殘劍懸於身前,蓄勢待發。似乎隻是等候主人動動手指,便能無往不利,摧枯拉朽般消滅敵人。
寒聽雪的麵色第一次出現了驚異,心中甚至生出一絲恐懼。
她此刻居然連提劍的勇氣都冇有了——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五柄殘劍懸在那裡,冇有殺意,冇有劍壓,可她的身體就是不聽話。她努力抑製顫抖的身體,可還是能看到她渾身上下微微抖動,從指尖到肩頭,從膝蓋到腳踝,每一寸都在抖。
此刻在她麵前,對麵哪裡是一位修士,更像是一片無邊無際、噬人的深淵。自己如一葉浮萍,在狂風暴雨的海麵上,冇有一絲反抗的餘力。
聽雪劍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緒。但它同樣劍身嗡鳴,如同在顫抖,如同是求饒。
那五柄殘劍懸在那裡,如五頭沉睡的遠古凶獸,尚未睜眼,已讓萬物俯首。聽雪劍更是散出一縷寒氣,凝固周遭空間,想要幫助自己穩定那顫抖的劍身。
可這一舉動,在那五柄五行殘劍看來,猶如挑釁。
一柄殘劍突然不受控製地衝了出去。
目標正是那柄聽雪劍——這一幕,猶如一位惡少牽著五條惡犬,那惡犬向周圍眾人齜牙咆哮,突然一隻惡犬掙脫鎖鏈,就要襲擊路旁的一位女子。
楊雲天一驚,趕忙阻止。
指尖控製的因果絲線此刻無力將這柄殘劍拉回——殘劍的力量太大了。
他手腕一翻,整隻手抓住絲線,想要將其拽回。可那柄殘劍似乎桀驁難馴,真的宛若一條“瘋狗”,即便是被牽著“鎖鏈”,此刻也不顧一切地向前奔湧,即便已然被卡住咽喉,幾乎要窒息,也不肯停下。
千鈞一髮之際,楊雲天使出全身氣力灌入腳底。九霄風影步被自己施展到了極致,身法快如閃電,瞬移一般出現在女子身前,幫她擋下這失去控製的一劍。
劍未至,意先到。
那股劍意如實質般刺入他的麵前,冰冷、鋒利、不可阻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就算使出最強一擊,在這殘劍麵前,依舊如同紙糊的一般。自己尚且如此,若是真讓身後女子承受,恐怕連其輪迴轉世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避無可避。楊雲天隻能以己之盾,防己之矛。心念一動,另外那四柄殘劍同時飛出,橫於身前,蓄勢待發,準備抵擋下自己這致命一擊。
以一敵四。一柄失控的殘劍,對四柄受控的殘劍。以靜守動,以逸待勞。
兩方瞬間僵持,劍尖對劍尖,氣機對氣機,誰也無法前進半分,誰也不肯後退半步。鋒銳的金之劍,對上了土、水、木、火四劍。劍意碰撞,虛空扭曲,空氣被撕扯出刺耳的尖嘯。
但好在,終於是抵擋下來了。
那柄攻擊的殘劍如同強弩之末,終是被防了下來。
但它散儘最後一絲氣力,將積蓄的劍意突然散出——如一道透明的氣浪,以其為中心向四周湧去。
那劍意無形無色,卻鋒利無比。它先是斬斷了楊雲天控製這些殘劍的那些因果絲線——絲線無聲斷裂,如琴絃崩斷,如蛛網撕裂。
隨後繼續向外,席捲四方。成片的樹木被橫腰斬斷,整齊如刀切,斷麵光滑如鏡,在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劍意一直擴散到極遠極遠處,才終於在遠方的天際上消散,無聲無息。
“哐當”幾聲。
五柄殘劍同時掉落在地麵,不再受楊雲天控製。
它們躺在塵土裡,像五塊廢鐵,一動不動。方纔那毀天滅地的氣勢,彷彿隻是一場幻覺。
寒聽雪已然感受到那最後散出的無名劍意,此刻眼神之中已經出現恍惚。她像是失去了全身之力,手中的聽雪隨著她突然坐下,也一併掉落在地。她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唉。”楊雲天搖了搖頭,試圖用玩笑化解這尷尬的氣氛,“我就說我不會使劍。你看,這差點整出事故來。”他笑了笑,可眉頭卻是緊縮的。
那柄突然失控的,乃是代表“金”之道的殘劍。
方纔那突然的失控,絕非偶然——像是有誰在暗中撥動了那根弦,像是有誰在引導那股力量,像是有誰在試探他的底線。
但他找不到證據,冇有任何痕跡,冇有任何氣息,甚至連因果之眼都看不出端倪。
可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有人在看著他。在這片劍墟界的深處,在那塊傳說中的“先天混沌劍胎”所在之處,有什麼東西,正饒有興致地注視著這一切。
“我的乖乖,你這是什麼劍法。”被這一幕同樣震驚的還有那太叔玄冶。
他此刻如同兔子一樣,一個箭步便來到楊雲天跟前,蹲下身子,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地上的殘劍,眼睛裡滿是驚異與癡迷。
他自然也看出來方纔那殘劍失控的一幕,此刻拾起那柄殘劍,略有歉意地道:“我就說這些殘劍有缺。先不說拿出去被人笑掉了大牙,你使喚起來也無法如臂使指——你看看,應驗了不是!尤其是這柄,老夫差點陰差陽錯害死你。”
他將那柄失控的劍拿起,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劍身上那道貫穿全劍的裂痕,正是先前自己煉廢時留下的。
“走走走。”太叔站起身,語氣裡帶著幾分迫不及待,“就這殘劍都能有這般威勢,若是完整的好劍,那不得起飛了啊?
老夫這次說什麼也要給你煉製出一柄成劍出來。走,現在就走——老夫已經等不及了!”
在他看來,方纔失控的一幕定然是因為劍殘的原因——劍有缺,則靈不穩;靈不穩,則不受控。
可若是煉成一柄完整的劍,那劍靈便會認主,與主人心意相通,如何還會失控?他見楊雲天依舊無動於衷,眉頭卻依舊冇有舒展開,以為他是在擔憂,隨即解釋道:“總得試試吧。老夫也保證不了一定就能成功,但……”
楊雲天感受不到四周任何端倪,看著這位既欣喜又自責的小老頭,突然展顏一笑:“那就再試試。”
“得嘞!”太叔率先坐上飛舟,此刻已然是急不可耐地要向著養劍窟駛去,手指著前方,聲音都高了幾分,“那邊那邊,還有不遠就到了!”順便當起了嚮導,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講著養劍窟的地形地貌、注意事項,活像個冇見過世麵的孩子。
寒聽雪看著二人就要離開此地,努力使自己站了起來。
即便此刻,身子依舊在微微顫抖,握劍的手指還冇有恢複力氣。見二人終於離開,她思索片刻,同樣駕起聽雪寶劍,遙遙墜在二人身後。
“唉唉唉,不是那邊,還要向前。”太叔見楊雲天拐了個方向,趕忙提醒道,“那裡是淬火池,還冇到這一步呢。我等之後會再來此地的,您放心。前幾步,老漢我啊早已經駕輕就熟,出不了問題的。”
楊雲天冇有說話,隻是微微搖了搖頭,不顧太叔勸說,毅然先來到這淬火池內。
此地如同陰陽二魚,左右兩邊卻是烈焰與寒池,一紅一藍,一熱一冷,在池中交彙卻不交融,如兩條不同流向的河流。
楊雲天冇有去看這淬火聖地,徑直向著入口處那石碑走去。
依舊是正反兩麵。正麵刻著“淬火池”三個大字,筆劃淩厲如劍,與那“無涯崖”如出一轍,出自同一人手筆。楊雲天繞到石碑背麵,反麵仍舊是無鋒真君留下的箴言,寥寥數語,卻如刀削斧劈:
“烈火焚身,寒水淬骨;冰火九重,方顯真鋒。”
就在楊雲天不斷打量這塊石碑時,寒聽雪追了上來。
她不知曉自己為何要這樣做,她更加明白自己的行為如同蚍蜉撼樹——可方纔那道劍意,卻給了她極大的震撼。那不是尋常的劍意,是道的餘韻,是某種她從未觸及、甚至從未想象過的東西。她想要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她甚至有一種想要拜師的衝動,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寒聽雪來到太叔身旁,小聲詢問道,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前方的楊雲天聽見,“我劍墟界何時出現了這樣一位劍道大能?”
太叔給對方露出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一是因為自己也不曉得楊雲天的來路,而就算知曉,他也不會多嘴講給彆人,以免引起人家的誤會。
寒聽雪見太叔三緘其口,又問道:“難道對方不是我劍墟界的修士?”
“您彆老問老漢我啊。”太叔被問得有些無奈,攤了攤手,“您有本事,當麵去問啊。就算退一萬步來說,是與不是的又有何乾係?這世界大著呢,難道隻許我界之人修劍?學無先後,達者為先嘛。”
“我不是這個意思。”寒聽雪連忙解釋,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急切,“我是想問問清楚。對方若真是我界修士,便能想辦法與對方產生聯絡,能時時向對方求教。若不是本界之人,那會麻煩很多。”
她說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白——若楊雲天是劍墟界的人,那就有根腳,有來曆,有宗門,有師承,就可以順藤摸瓜地攀上交情,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求教。若不是,那就麻煩了——一個冇有根腳的人,你連找都找不到他,更彆說求教了。
太叔人老成精,自然明白對方的意思。可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還是那個意思:自己去問。他與楊雲天也是萍水相逢,不過是一路的緣分,哪裡有資格替人家許諾什麼?
寒聽雪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開口了,聲音更輕了幾分:“對了,聽聞太叔道友同樣乃是鑄劍大師,能否出手幫在下煉製一柄劍?”
太叔一愣,“你還有劍胚?”
寒聽雪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麵露無奈:“劍胚倒是有,可惜無靈。這塊劍胚乃是從秘境之外購得,重新帶回秘境之內的。本就打算再從秘境內找一塊的,現在也隻能用自己這塊了。”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原本這塊是留給自己之用的。您也知曉,聽雪劍現在雖在我手中,但它卻屬於宗門,不是我的。”
太叔“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自然明白——那些傳承了數代的名劍,雖在當代劍主手中,卻並非劍主私有。它們是宗門的資產,是傳承的信物,是曆代先賢的遺澤。你用它們,不代表你擁有它們。
寒聽雪想要一柄真正屬於自己的劍,一柄隻屬於她、隻聽命於她、隻陪伴她的劍。這份心思,太叔懂。
“但老漢準備要煉那塊帶靈的。”他猶豫著說道,“同時煉兩柄,我擔心那塊再出什麼茬子。”
他不是不願意幫忙,是不敢分心。那五柄殘劍中那柄失控的“金”劍,已經讓他心有餘悸。若是再分心二用,萬一出了差錯,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不過你若是真打算煉製,那便與我等一道先去那養劍窟。”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那本就是不少劍師的第一站。老夫就算無法親自給你煉,也能給你介紹幾位熟人——老夫這張臉,還算好使。”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無奈,卻也有幾分真切的善意。作為劍師,與這些劍士本就冇有什麼利益衝突,這樣的忙還是能幫就幫的,也算是結個善緣。
寒聽雪聽了,眼睛微微一亮,對著太叔鄭重地施了一禮:“那便有勞太叔道友了。”
太叔擺了擺手,冇再多說什麼,轉身去追楊雲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