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盛夏將逝

莫斯科的夏夜來得並不急。

距秋分還有些時日,北地的晝依然長得很,約摸**點鐘才堪堪降下。八月底的天氣最是溫柔,踩著夏天的尾巴。多晴,微風。

懷裡的小蘇同學睡得迷迷瞪瞪,看起來異常美味。

我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子:“起床了,月亮曬屁股了。”

“唔……”她不滿地哼唧一聲,把我的手推開,把臉在枕頭上蹭蹭,聲音悶悶的。

“再睡五塊錢……”

“再睡就搶不到飯了。”

聽到“飯”字,她的眉毛似乎動了一下,然後艱難地撐開眼皮,迷茫地盯著我看。眼神失焦,顯得格外呆萌。

“我眼鏡呢……”

“床頭櫃。你昨天頭槌我的事倒是一點不記得了?”

“嘿嘿,忘了。”她黏糊糊地笑,“另外,是今天,不是昨天~”

……

簡單洗漱,穿戴整齊。

蘇鴻珺不知何時脫掉皺巴巴的襯衣,換了套我冇見她穿過的碎花裙。裙子底色是淡青的,上麵開著大朵雲一樣的白花。

天分兩色。

西邊是明亮的餘暉,不見太陽,卻分明映得半條天空是亮的。

東邊是寂靜的藍,一路變深,直到墜在地平線上,或是被街道的新古典建築斬斷。

頭頂正上方是歪歪的、曖昧的青,不深不淺。

蘇鴻珺倒是興奮得很,剛纔的慵懶一掃而空,挽著我的胳膊,對異國他鄉的街道充滿好奇。

“玉哥玉哥,我們吃什麼呀~”

“附近有一家出名的日料,你想吃嗎?”

“可以呀,我吃什麼都行,就是不吃胡蘿蔔、芹菜、苦瓜、西藍花……”

“呃……”

我們要去的是一家叫“Тоттори”(Tottori)的日料店,就在離酒店不遠的“盧比揚卡站”附近。

“妥妥裡?”蘇鴻珺費勁地拚著招牌上的字母,“這名字念起來好呆。”

“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你可以查查。”我拉開厚重的木門,“這家店在莫斯科挺火的,我看地圖上評分5.0呢。哦說到評分,你猜猜我們學校宿舍多少分?”

“3分?”

“冇那麼高,2.1.”

“哈哈哈哈哈!為什麼那麼低啊,因為蟑螂在裡麵肆無忌憚地散步嘛?”

“……”

“對不起……”

店麵不大。暖黃色的燈光灑在原木色的桌椅上,牆上掛著浮世繪風格的壁紙,空氣飄著一股淡淡的味增湯和炸物的香氣。

蘇鴻珺眼睛滴溜溜地轉。

“好多毛子哥拿筷子的姿勢好奇怪……”她湊到我耳邊小聲吐槽,“像在反手著拿刀子。”

“我大俄自有國情在此嘛,你一會兒不準去挑釁他們。”

“哦。”

菜單和酒水單是厚厚的一本,著日式服裝的服務員提醒我們掃碼有中文菜單。

“你挑,服務員來了我幫你說。”

“啊,那我要……豚骨味增拉麪……再來個日式炸雞?”蘇鴻珺皺著眉翻菜譜,“我最喜歡烏冬麵,竟然冇有!”

“怎麼這麼壞啊,竟敢惹我們大小姐動怒!”

“彆貧啦,該你點!”

“嗯,那就,牛丼飯,日式凱撒沙拉?再給你來個主廚手打梅酒冰激淩?”

“誒這個可以,簡在帝心嘛小顧!”聽到冰激淩,蘇鴻珺眼睛直接眯成小月牙。

我轉頭跟服務員交代,又看看蘇鴻珺,“夠吃嗎?”

“我又不是豬!”她瞪我一眼,隨即又嚥了咽口水,“不過……要是好吃,也不是不能多吃點。”

“嗯。要是不好吃。”她話鋒一轉,平靜地繼續說,“我就到後廚去。把麪湯。澆在。廚師臉上。”

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我怎麼冇拍下來你的表情!你也太可愛了吧!”

等待的時間總相當漫長的,好在蘇鴻珺心情很好,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喂顧玨,你說這算不算我們的『第一次約會』?”她雙手托腮,手肘撐在桌子上,笑盈盈地看著我。

“算吧。”我給她倒了杯熱茶,“如果不算四年級你約我去肯德基陪你抄暑假作業那次?”

“那不一樣!”她反駁道,“那時候是『革命友誼』,何況,我根本就冇抄到!!”

我忍不住笑起來。

“那,跟這次不一樣!現在是……”

“是什麼?”

“是『**生活』!”她理直氣壯地接道,然後自己也笑了。

其實當然不是第一次,但這樣的第一次,的確是第一次。

菜上得很不怎麼快。

不是一道道上的,而是湊齊了一起端上來。

日式凱撒沙拉,不同於傳統的凱撒,加了三個圓圓的餜篦兒,還有堅果碎。

其他的區彆就看不出來了。

蘇鴻珺用筷子戳了戳那塊脆得掉渣的餜篦:“顧玨你瞅瞅,介似嘛呀~餜篦兒!”

“哈哈哈哈你學得是一點也不像!”

“直男提供的情緒價值是零。”她憤憤地夾起一大塊生菜塞進嘴裡,“唔……醬的味道還挺奇妙的,有點好吃。”

“講一個冷知識,沙皇這個詞就是來自於拉丁語的凱撒。”

“那日式凱撒是不是天皇的意思?天鬨薩拉達?”

“多吃少問,小蘇同學。”

緊接著,重頭戲來了。

熱氣騰騰的豚骨味增拉麪被端上桌,濃鬱的骨湯香氣瞬間霸占了嗅覺。奶黃的湯底上鋪著厚厚的叉燒、翠綠的蔥花和兩瓣顫巍巍的溏心蛋。

蘇鴻珺的眼睛瞬間亮了。

“快快快,趁熱吃。”我把勺子遞給她。

她先給我盤裡夾了一筷子叉燒,然後迫不及待地挑起麵,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

“啊呀,這個一般般!”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眼睛眯起來,“麵不勁道,叉燒冇啥味兒,湯也怪怪的,像有人宿醉吐裡麵了……但是既然點了就要吃完……”

“……冇必要用這麼狠的比喻……不好吃可以剩……”我無語。

“那不行(嗦)浪費了(嚼)我心疼(咽)……”

“那嚐嚐這個炸**。”我夾起一塊剛剛出鍋的日式炸雞,金黃酥脆,還滋滋冒油。

她很乖巧地把腦袋湊過來,張開嘴:“說雞不說吧,啊——”

我失笑,把炸雞喂進她嘴裡。

“爛梗王。小心燙。”

“哢滋”一聲,脆皮在齒間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蘇鴻珺一邊呼著熱氣,一邊豎起大拇指:“震撼美味,外酥裡嫩!裡麵還有肉汁!!這個真的好吃,顧玨,你在莫斯科平時吃得挺好啊,虧我還擔心你吃苦。”

“那是為了迎接蘇大小姐蒞臨指導。”我幫她擦蹭掉嘴角的渣屑,“平日裡我啃列巴度日。”

“嗯,我非常相信。”

牛丼飯分量很足,牛腮肉鋪滿了整個碗麪,洋蔥煮得軟爛入味,中間還窩著一顆半生的雞蛋。

我把雞蛋拌開,讓蛋液均勻地包裹住每一粒米飯和牛肉,然後推到她麵前:

“拌好了,請品鑒。”

“勞顧少費心。這牛肉聞著就好吃~”她愉快地揚揚下巴,挖了一小勺送進嘴裡。

……

食客熙熙,人流攘攘。菜過了五味,餐廳的歌單也循環了又一遍。店內空調舒適,我們麵對麵坐著,投餵食物,聊些有的冇的。

“顧玨。”

“嗯?”

“其實我以前想過很多次,如果我們一起來莫斯科會是什麼樣。”她捧著大麥茶,溫柔地看著我,“我想過去紅場,去克裡姆林宮,去大劇院看芭蕾……但冇想到,最讓我覺得開心的,竟然是和你坐在這兒吃拉麪。”

我愣了一下,心頭泛起一陣暖意。

“旅程還冇正式開始呢。怎麼,拉麪比紅場還有魅力?”

“不是拉麪,拉麪還冇牛丼飯好吃呢。”她搖搖頭,隔著桌子伸出手,輕輕握住我的手,指尖微涼,卻讓我手心發燙,“是因為……不用再隔著螢幕和時差想你了。你在我對麵,伸手就能碰到,看到你我就好開心。”

看著她的眼睛,我一下子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蘇鴻珺.”

“有。”

“多吃飯,少說情話。”我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揪揪頭髮,“害我消化不良。”

“哈!你也害羞了!”她笑著輕輕踢了我一下,“顧老師,你得練啊~”

“吃你的炸**。”我夾起最後一塊雞肉塞進她嘴裡。她嚼著炸雞,眉眼彎彎,笑意從眼角溢位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莫斯科短暫涼爽的夏末,也火熱起來。畢竟,有個小太陽,跨越了六千公裡,落在了我身邊。

結賬付款。我瀟灑地刷了卡,偷偷看眼小票——這頓飯,換算下來得600塊錢。

有點心疼,莫村物價越來越恐怖了。

“吃飽了嗎?”

“其實已經撐到了……嗝。”她打了個小嗝,然後不好意思地捂住嘴,“都怪你,點這麼多!”

“怪我怪我。”我笑著起身,“走吧,消消食,帶你逛一逛?”

“揹我?”她擠擠眼,張開雙臂。

“剛吃飽會頂得吐出來的。”

“哼!真冇勁!”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走出店門時,她還是很自然地抓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抓得緊緊的。

雨似乎下過又停了,空氣裡帶著濕潤的涼意和樹葉的味道。

“顧玨。”

“又怎麼了?”

“什麼叫又?冇什麼,就想叫叫你。”

“……無聊。”

“顧玨顧玨顧玨!”

“啊,在在在。”

兩人的身影被路燈拉得很長,偶爾重疊在一起。

……

遊人常說,莫斯科冇有夜生活——這也容易理解,莫斯科的夜裡總是極有壓迫感的。

夜一旦降臨,蘇維埃混著巴洛克的鏗鏘華麗隨之一轉,披上硬冷的紗。

出了日料店,也冇什麼具體的目的地。我們就順著庫茲涅茨基橋街漫無目的地遊蕩。

這條街我也不熟,臨時查了地圖。

剛下過雨的石板路黑亮黑亮的,像無數麵破碎的鏡子,貪婪地吞噬路旁櫥窗裡的暖光,再把它們揉碎了吐出來。

空氣裡有一種很好聞的味道,是潮濕的柏油、落葉的腐殖氣,混雜著路邊咖啡店飄來的咖啡香。

現在不是喝咖啡的時候,倘若在大晚上喝了一杯咖啡,半夜是決計睡不著的。

蘇鴻珺的手乖巧地臥在我的手裡,還得寸進尺地把那一側的半個身子都貼過來。路也不好好走,深一腳淺一腳地去踩地上的影子。

“小路燈真是好看。”她抬頭看,“很有歲月的痕跡,我看到上麵有刻著鐮刀錘子啦。”

“是呢,算下來也得有至少三四十年啦。”

“有一種史詩感。”她掐了我的手心一下,“這時候你要說,『幾十年前的路燈仍為幾十年後的情侶照明道路』之類的。”

“又紅又專,但是好土。”

“你墮落了顧玨。”

前麵的街角聚了一小波人。

先聲奪人。

還冇走近,先聽到了吉他的聲音。

粗糲的、帶有顆粒感的掃弦,節奏很快。配合著貝斯略帶陰鬱的低音線,在濕潤的夜色裡劃出一道弧線。

我腳步一頓。

“怎麼啦?”蘇鴻珺察覺到我的停駐。

“等一下,讓朕品鑒一下。”我拉著她擠進人群。

“……Яждуответа,большенадежднету。”

(我在等你回信,卻不再抱有希望)

Скорокончитсялето。Это……

(夏天快要結束了。這……)“是維克多·崔的《Кончитсялето》(盛夏將逝)。在這個夏天的尾巴,在莫斯科的街頭聽到這首歌,簡直是一種宿命般的巧合。”

“這首歌叫什麼?”蘇鴻珺湊到我耳邊,大聲問道。周圍的合唱和樂器聲很吵,她的氣息熱乎乎地鑽進我耳朵裡。

“官方譯名叫《夏日將儘》,我喜歡叫《盛夏將逝》,更文藝一點。”我看著那個主唱,一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年輕人。

“我第一次完整聽這首歌……”她歪著頭,溫柔地看著我。

“其實我隻花了五秒,就聽出來是你微信電話的鈴聲……不過你每次都不等我聽完前奏就接了。”

我給她翻譯歌詞:“不知不覺年複一年,時光之輪滾滾向前三明治上的黃油抹了不知多少次但能不能給我們一天時間一小時也好,讓我們從不幸的泥沼脫身……”蘇鴻珺聽著聽著,不再說話了。

她靜靜站著,輕輕靠在我的身上。

“節奏很歡快。”

“可是又能聽到裡麵的悲傷,雖然我一個詞也聽不懂……”

那是關於離彆、關於結束、關於不得不麵對的現實。

“因為夏天真的要結束了。”我轉頭看著蘇鴻珺,揉揉她毛茸茸的小腦袋。

路燈昏黃的光暈打在她側臉上,細細的絨毛清晰可見。

她的眼睛裡閃著光,眸子裡似有倒影,或許是我,也可能是路邊的燁燁星火,我看不清。

於是便索性不管那倒影,隻是輕輕抱住她。

歌裡唱著“不再抱有希望”,可我的希望就在我手邊,在我的掌心裡,跟我十指相扣。

歌裡唱著“夏天快要結束了”,可是某個“熱烈”的季節,纔剛剛開始。

我突然就很想給她買一束花。

“等我一下。”

我突然停下腳步,把手從她的臂彎裡抽出來。

“誒?乾嘛去?”蘇鴻珺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重新抓住我的胳膊。

“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動,我去給你買……嗯,驚喜,回來再告訴你。數三十個數我就回來了。”

我轉身快步走向街對麵,那裡有一個花店。

推開沉重的玻璃門,一股濃鬱冷冽的香氣撲麵而來。

為了儲存鮮花,需要把冷氣開得很足。

是植物被剪下後的青澀汁液味、潮濕的泥土味,還有冷櫃特有的難以描述的氣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店員大概是個在上大學的俄羅斯姑娘,正戴著耳機百無聊賴地刷著洋抖,見我進來,懶洋洋地問了聲好。

我視線掃過一週。

紅玫瑰,最是經典,可多少有點俗,何況這家店裡的並不怎麼新鮮。百合?

還有這些是什麼花,紫的粉的,不認識,尷尬。

我更喜歡香檳玫瑰,找了一圈,竟然也冇有。視線掃過冷櫃,最後定格在角落裡的一桶向日葵上。

送女孩子一朵大大的向日葵嗎?感覺怪怪的,有點不浪漫。不過蘇鴻珺也是個很有點抽象在身上的小姑娘,她大概能懂我吧?

湊過去仔細看。花盤大得驚人,花瓣金黃得囂張,像是一團團暖洋洋的火。

盛夏已至,剩夏將逝。不如買朵向日葵送給我的小太陽吧。

付完錢,手裡捏著這支包裹好的向日葵走出店門。

外麵的空氣濕中微涼,而手裡的花還帶著冷櫃裡的冷意和植物特有的觸感。

蘇鴻珺確實很聽話,她正對著一個垃圾桶,低頭用鞋尖去蹭地磚縫隙裡的積水,數數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四八……四九……”

我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後。

“五十。”

隨著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我繞過去,把那支向日葵帶到了她麵前,還用涼絲絲、柔軟、帶著細微絨毛的花瓣,輕輕掃過她的側臉。

“呀!”

蘇鴻珺被臉上突如其來的冰涼觸感嚇得一縮脖子,猛地轉過身來。

視線撞上一團盛大的金黃。在這個隻有黑白灰三色的莫斯科夏夜,這抹明亮的黃色最是霸道。

我頗有些得意地轉動著手裡的花莖,讓那張金燦燦的花盤蹭了蹭她的臉頰,看著她驚愕又驚喜的表情:“珺,你看。”

蘇鴻珺呆呆地看著那支向日葵,又看看我。

那花太大了,幾乎比她的臉還要大。粗糙的綠色莖稈上還掛著冷凝的水珠,花芯裡散發著一種淡淡的、類似葵花籽和陽光混合的生澀香氣。

這種香氣並不精緻,但在這個濕漉漉的夜晚,竟然讓人意外地安心。

“顧玨……我要生你的氣了,我都數了五十個數了,你剛剛就這麼把我丟在大街上!”

她伸手接過那支沉甸甸的花。

然後,這姑娘突然踮起腳,把臉埋進那巨大的花盤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抬起頭時,她眼裡的狡黠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的水光。她用鼻尖,輕輕蹭一下花瓣上的露水。

“嗯。”

她眯起眼睛,像隻小貓,聲音輕得像氣聲,卻在我心頭炸開:“甜甜的。”

我喉結滾了滾。

這也太可愛。

“小蘇同學這招太狠了。”我狠咽一口口水,攬過她的肩膀,“咱們回去吧?”

“我又不是故意撩你~”她抱著那支巨大的向日葵,愉快地貼掛在我身上,

“明明是你先。”

回去的路上,我們沿著莫斯科河的堤岸走回酒店。

風有點大,吹得河麵波光粼粼。蘇鴻珺一隻手緊緊抱著那輪“太陽”,另一隻手緊緊抱著我的胳膊。

那支向日葵隨著她的步伐一晃一晃,金黃色的花瓣在路燈下流淌著蜜一樣的光澤。

……

回到房間。厚重的房門隔絕開了外麵的一切。

房間裡還留著下午離開時的甜意。

蘇鴻珺把那束花小心翼翼地插在床頭櫃上的玻璃水瓶裡——那是她把酒店免費氣泡水喝空後臨時製作的“花瓶”。

那團亂糟糟的小太陽,竟然和這奢華複古的房間意外地搭調。

“好看嗎?”她退後兩步,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好看。”其實人比花好看。

她轉過身,冇頭冇尾地問了一句:“顧玨,今天聽到的那首歌,最後一句是什麼?”

我想了想:“『夏天就要過去了,而我不知所措……』”

她看著我,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好像能讓人讀出裡麵的坦誠。

“夏天永遠不會結束,你也永遠不準不知所措。”

她輕聲說。

然後她走過來,踮起腳尖,並冇有急著吻上來,而是用雙臂環住我的脖頸,讓身體的重量大半掛在我身上。

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著,帶著點挑釁,又帶著點像是要融化掉的笑意。

“低頭呀,笨蛋。”

我乖乖低下頭。

這一次的吻,溫溫軟軟。不像初吻那樣青澀,也不像上次那樣急切,而是…

…汁水豐沛,綿長甜膩。

蘇鴻珺顯然是想掌握主動權的,她笨拙地試圖引導節奏,卻在換氣的間隙亂了陣腳。

我們在昏黃的燈光下踉踉蹌蹌地後退,直到膝彎撞上了床沿。

天旋地轉。

兩個人一齊倒在柔軟的大床上。

那件為了約會特意換上的碎花裙,此刻像盛開的花瓣一樣鋪散在床單上,裙襬因為剛纔的動作不得不尷尬地捲到了大腿根部。

“顧玨……”她甜滋滋地叫道,手指胡亂在我胸口畫圈,“你心跳吵到我了。”

“因為有個女妖精趴在我身上吸陽氣。”

“呸。”

她輕啐一口,臉上掛著誘人的紅暈,大概是覺得自己剛纔那一撲很有氣勢。

她撐起上半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幾縷髮絲垂落下來,掃過我的臉頰,癢癢的。

“既然你冤枉我是妖精……”她眼珠一轉,忽然壞心眼地壓低了身子,膝蓋有意無意地蹭過我的腰側,隔著布料,帶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觸感,“那我可要做一些妖精該做的事了?”

她明明在發抖,卻還在逞強。

溫熱的小手順著胸膛一路向下滑,指尖隔著T恤劃過我的腹肌,還順手戳了戳,動作輕得像羽毛。卻在腰帶處猛地停住了。

僵在那兒了。

真到了“重兵把守”的關隘,這姑娘可憐的勇氣瞬間見底。她咬著嘴唇,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紅得不敢看我。

“怎麼不繼續了?”我看著她這副又菜又愛玩的樣子,忍不住想笑,握住她纖細的腰肢,“小蘇,蘇同學,蘇鴻珺同學?轉人工。”

“我……我手痠了!”她緊急找了個蹩腳的理由,觸電般地把手縮回去,然後身子一軟,趴在我胸口裝死,“而且……而且這裙子穿著不方便,太勒。”

“那我幫你?”

我不等她回答,便攬著她的腰,調轉了位置。

蘇鴻珺驚呼一聲,整個人陷進了柔軟的被子裡。她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起來,卻被我擠進了雙腿之間。

碎花裙的布料很輕薄,此刻堆疊在她的腰間。

皮膚微涼,觸感滑膩。

一雙修長筆直的腿就這樣毫無保留地展露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

我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腿,指腹沿著絲滑勻稱的美腿緩緩上行,直到大腿內側的嬌嫩軟肉。

“嗯……”

蘇鴻珺仰起脖頸,發出了一聲甜膩的鼻音。她的腿緊緊併攏,卻也夾住了我的手,像是一種無聲的抵抗和挽留。

“太癢了,彆……彆往裡了……”她聲音都在抖,帶著點哭腔,“先,先停一下……”

我停下動作,手掌卻依然貼著那是溫熱的肌膚,感受著她細微的戰栗。

“好,不往裡。”我俯下身,在她顫抖的睫毛上親了一下,“那幫你把裙子脫了?”

她猶豫了一下,冇有拒絕,隻是紅著臉翻過身去,背對著我,把臉埋進枕頭裡,隻留給我一個後腦勺。

“司馬昭之心……那你,隻準脫裙子。”她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我伸手拉下裙子背後的隱形拉鍊。

隨著“滋啦”一聲細微的聲響,布料向兩邊滑落。

原本被遮掩的風景,一寸寸地在我眼前鋪陳開來。

她的背極美,脊柱溝有著優美的弧度,兩片蝴蝶骨隨著她緊張的呼吸微微起伏,振翅欲飛。在那片潔白之中,白色的內衣顯得格外惹眼。

扣帶勒進肉裡,擠出一點點柔軟的弧度。

我俯下身,嘴唇貼上她光潔的後背。

“呀!”蘇鴻珺渾身一激靈,背脊猛地弓起。

“噓。”我輕聲說,吻順著她的脊椎骨,一節一節地向下,直到停在腰窩的位置。

她抖得更厲害了,雙手緊緊抱著被子。

“顧玨……你是屬狗的嗎……”她帶著喘息罵道,聲音軟綿綿的毫無威懾力。

我直起身,手指搭上她內衣的排扣。

“這個也勒,幫你解開?”

這次她沉默了很久,才聽到一聲細若遊絲的“嗯”。

“哢”。

束縛解開。

她飛快地抓過被子,把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像個蠶寶寶一樣縮在床角。

“好了!服務結束!”她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頭髮亂糟糟的,眼睛水汪汪地瞪著我,“我……我先去洗澡!然後你洗!我要換睡衣了!”

“一起洗?”我故意逗她。

“不行!!!”

一個枕頭砸在我的臉上。

……

浴室的水聲嘩啦啦地響,我在酒店的豪華古典浴室裡把自己洗了個乾淨。

等我洗完澡出來,蘇鴻珺已經換好了一套長袖睡衣,正乖乖地躺在被窩裡,隻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天花板發呆。

見我出來,她立刻往床裡麵挪了挪,給我騰出一半位置。

我關了燈,隻留一盞昏暗的夜燈,鑽進被窩,從背後抱住她。

這次她冇有躲,反而很順從地向後靠了靠,讓後背緊緊貼著我的胸膛,抓著我的手臂環在她的腰上。

黑暗中,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但我知道她冇睡。

我的手順勢撩開衣服下襬,一路向上,暢通無阻地握住了那團柔軟。

側著身子的姿勢下,那對**似乎更加挺翹和有彈性,愛不釋手。

蘇鴻珺輕輕顫了一下,但是冇有動。

“顧玨。”

“嗯?”

“剛纔……”她猶豫了半天,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好看嗎?”

我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聲,胸腔的震動傳導給她。這姑娘,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好看。”我湊到她耳邊,一邊揉搓她的**,一邊誠實地回答,“好看得我差點冇忍住犯錯了。”

她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在被窩裡輕輕地扭了一下身子,哼了一聲:“你已經在犯錯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撥開我肆意妄為的手,轉過身來,在黑暗中摸索著捧住我的臉。

手心滾燙,呼吸噴灑在我的唇邊。

“顧玨。”

“怎麼了?”

“今天太累了,而且……我還冇做好心理準備。”她非常認真,又帶著點羞澀地說道,“睡吧,明天……你彆催我,好不好?”

這算是預告嗎?

我心頭一熱,也不免有點緊張,在她額頭上用力親了一口。

“好。明天。”

“誰……誰說明天就要……”她虛張聲勢地反駁,然後把頭埋進我的頸窩,聲音變得黏黏糊糊,“睡覺!不準捏了,要是害我明天起晚了,我就……我就咬你。”她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像八爪魚一樣纏上來,一條腿故意壓在我的腿上。

窗外的莫斯科河靜靜流淌,不同白日喧囂。

滿室旖旎。

花瓶裡的向日葵在夜色中低垂著頭。

滿室花香,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