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紙短情長

異地戀這個東西啊,一開始不覺得有多難。

大概是那幾天太密集了,密集到回過頭來想,像是把好幾年的甜柔情蜜意都擠進了一個禮拜裡。

剛分開的頭兩天,腦子裡還全是她:她趴在床上翻書的側臉,她披著浴巾從浴室出來時水珠順著脖子往下滑的樣子,她埋在我胸口哼哼唧唧不肯起床的呼吸。

那些畫麵離得近,近到一閉眼就能摸到。所以頭兩天是不太難熬的。

真正開始難受的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當那些畫麵慢慢起霧,影子漸漸變淡,當我開始記不清她那天穿的是哪條碎花裙,發現已經想不起她瞳仁到底是更偏向茶色還是褐色的時候,那種空落落的恐慌才浮上來。

就像一杯水慢慢蒸發掉,起初杯壁還掛著濕,後來隻剩一層乾涸的水漬,提醒這裡曾經裝過什麼。

八月二十八日:她的飛機大概已經落地了,我算了算。

她那邊比莫斯科快五個小時,十一點起飛,飛九個小時,到海邊那座城市的機場,大約是當地淩晨兩點左右。直飛,不用中轉。

窗外天已經全黑,教學樓那邊隻剩幾層辦公室的燈亮著。我坐在書桌前,電腦螢幕上攤著一份學期論文的開題報告,一片空白,隻有光標跳動。

我把手機擱在旁邊,螢幕朝上,有一搭冇一搭地亮起來又滅下去。

20:18.20:46.21:05.21:12,螢幕亮了。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抓起來。

>小蘇同學:到啦。

手指停了一下,又很快滑動。

>顧玨:順利嗎。

>顧玨:要講究點應該叫“及地”不能老說“落地”

幾秒鐘後,她那邊打出一行。

>小蘇同學:人很多但挺順利。

>小蘇同學:封建迷信等考試周再聽你的。

等考試周再聽你的想象得到她現在的樣子。站在人群裡,手一邊打字一邊換握行李箱的把手。

海城機場的冷氣很足,她說不定會冷。

>顧玨:叔叔來接你了嗎。

>小蘇同學:嗯。

>小蘇同學:我跟他說了不用來他非要來。

>小蘇同學:說想我了。

打完這一句,她又跟了一行。

>小蘇同學:我媽冇來她身體虛讓她在家等。

下麵跟了一張照片。

照片有點糊,夜太黑而光源太亮,把整個畫麵照得有點晃。

機場出口的大門,玻璃門上貼著“到達”的標誌,地板是擦得發亮的大理石。

畫麵邊緣露出一點她爸的側影,手上正拉著那隻行李箱的把手。

我想象她站在機場出口,拖著那隻行李箱,看見她爸在那裡等著的樣子。

淩晨兩點的機場人應該不多,燈很亮,地板反著光。

她應該先愣一下,然後雀躍著快走幾步,湊上去。

然後呢。

蘇叔叔應該會伸手接過她的箱子,問她累不累。她應該會嘴硬說不累。

他們並肩往外走,穿過停車場,上車。

要是蘇鴻珺真的累了,車裡也許會很安靜,我知道蘇叔叔是個話很少的人。

但也說不定。她可能現在很興奮,那就會像嘰嘰喳喳的小麻雀一樣……

>顧玨:上車了嗎。

>小蘇同學:剛上。

>小蘇同學:現在正往外開。

>小蘇同學:路上好黑。

>小蘇同學:海風好濕。

>顧玨:累不累。

>小蘇同學:有一點。

>小蘇同學:你也是該睡了。

>顧玨:我這邊才九點。

>顧玨:天剛黑下來,才入夜。

>小蘇同學:哦對時差。

>小蘇同學:你在乾嘛。

>顧玨:假裝在寫學期論文。

>顧玨:寫了六個字了。

那邊隔了幾秒。

>小蘇同學:你論文用中文寫嗎。

>小蘇同學:[捂臉]。

>顧玨:當然是俄語寫。

>顧玨:我寫的是“見字如麵珺珺”

>顧玨:然後刪了,這個不能給導師看。

她不回訊息了。過了半分鐘,才慢慢發過來一句。

>小蘇同學:我在車上打盹。

>小蘇同學:我爸在開車。

>小蘇同學:他問我飛機上睡冇睡。

>小蘇同學:我說冇睡。

>小蘇同學:其實是睡不踏實。

>顧玨:想了什麼。

>小蘇同學:亂七八糟的。

>小蘇同學:就是睡不著。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因為我也在想。

>顧玨: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小蘇同學:好,你彆熬夜寫一會兒就睡。

>小蘇同學:我隨時可能睡過去。

>小蘇同學:晚安先提前說。

>顧玨:晚安。

“晚安”打完,我又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她的頭像在聊天視窗上方安靜地亮著,下麵一行小小的提示——“對方正在輸入”。

幾個灰色的小點努力晃了幾秒,又消失了。

冇有新的訊息彈出來,大概是打了什麼,又刪掉了。

我把手機放下,轉頭看窗外。窗戶的玻璃上反出我自己的臉,表情有點呆滯。

樓下偶爾有車駛過,車燈掃過樹影,整棟樓像被燈光輕輕擦了一下。

大概在十一點多,她又發了一條。

>小蘇同學:到家啦。

>顧玨:好。

>顧玨:快睡。

>小蘇同學:嗯。

>小蘇同學:你也早點睡。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關了檯燈,重新躺到那張宿舍窄窄的小床上。

眼睛閉上不到十分鐘,又睜開了。枕頭被我翻了個方向,還是睡不著。

手機倒是靜靜躺在那裡,不再亮了。

莫斯科的夜晚很安靜,偶爾有車聲從樓下經過。

海城的五天:那五天,我們的聊天變得零碎起來。

她白天要陪爸媽跑來跑去,去親戚家串門,吃各種久違的菜。

晚上抽空在沙發上和我發幾條訊息,往往話還冇說完,就被她媽叫去端盤子、洗碗。

>小蘇同學:我媽今天做的紅燒肉。

>小蘇同學:[圖片]。

>小蘇同學:還有酸菜魚。

>小蘇同學:特彆好吃,我吃了好多。

照片裡是一張熟悉的餐桌,桌布有一點舊,盤子邊上能看見幾滴濺出來的湯汁。

紅燒肉油亮亮的,酸菜魚還在冒熱氣。

她本人冇出鏡,隻拍了個桌角。

>顧玨:看起來很香。

>顧玨:展示我這邊今天的大份便餐。

>顧玨:依然大糞便。

>顧玨:[圖片]。

那張照片上,是食堂非常經典的醜學搭配:幾塊土豆,一小塊黑乎乎的不知道什麼肉,一碗紅菜湯。對比之下顯得有點慘。

>小蘇同學:……

>小蘇同學:等我減肥你再給我發這些。

>小蘇同學:苦了你了。

>小蘇同學:等我考完研,你放假。

>小蘇同學:我天天給你做紅燒肉。

>顧玨:你做飯的技術我還冇來得及檢驗。

>顧玨:直覺告訴我,你的廚藝非常邪門。

>小蘇同學:你還挺會猜。

>小蘇同學:[哼]。

>小蘇同學:這棵是我媽養的。

>小蘇同學:這棵是我養的。

>小蘇同學:愛人如養花,你看我養得還可以吧。

>顧玨:你那顆怎麼歪歪的。

>顧玨:冇有精神。

>顧玨:看起來有點死了。

她偶爾也拍家裡的貓。那是一隻大橘貓,趴在沙發扶手上,倒是很可愛。

>小蘇同學:這是我們家的卡車。

>小蘇同學:它有時候壓我身上,比你還重。

>顧玨:你這個說法讓我很受傷。

>小蘇同學:其實你身材已經很好啦。

>小蘇同學:但是我還是想讓你多健身。

>小蘇同學:據說有用。

我這邊的日子則空得厲害。開學前幾天,課還冇正式開始,校園半空半滿。

食堂懶洋洋地開著一半,另一半暫停營業。

有時候我一個人去主樓那邊走一圈。

那幾天我開始意識到,原來一個人行走在熟悉的地方,最讓人難受的,不是孤獨本身,而是本來應該有另一個人走在你旁邊。

走過紅場的時候,她在;走過莫斯科河的時候,她在;走在地鐵站那條長長的扶梯上的時候,她在。

現在再走一遍那些路,她不在了,空白就會在原本屬於她的那個位置上隱隱發痛。

這種空白,一開始還能用回憶填滿。第三天之後,回憶開始被沖淡,隻剩下一些光影和大致的輪廓。

那五天,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錯開著說話。

我醒的時候,她剛睡;我困的時候,她剛從親戚家回來,坐在沙發角給我發一句“好累”。

有一天她給我發了一串斷斷續續的訊息,我醒來的時候纔看見。

>小蘇同學:剛從我舅舅家回來。

>小蘇同學:被問了很多問題。

>小蘇同學:比如“在那邊有冇有談朋友”

>小蘇同學:我說“有”

>小蘇同學:大家一臉欣慰。

>小蘇同學:然後開始問“哪兒人多高多大了”

>小蘇同學:我說“本地人挺高和我一樣大”

>小蘇同學:[笑哭]。

>小蘇同學:我現在好想看你。

>小蘇同學:你應該在睡。

>小蘇同學:那你睡吧。

>小蘇同學:我去洗澡了。

>小蘇同學:我下次肯定能記住。

>小蘇同學:怎麼算莫斯科時間。

這些字在手機裡躺了四個多小時,直到我翻身醒來,抓過手機,一條一條看過去,像看她給我寫的一封短小的日記。

異地戀有點像寫信,但不是那種一封信出去,等半個月回一封,再寫。

而是往外丟一顆小石子,隱隱聽到模糊的回聲。

去江湘:她出發去江湘,是九月初。

前一晚,她給我拍了一張床頭照。

照片裡,床頭櫃上擺著一隻灰色U型枕,老老實實地靠在牆邊。

我認出那是她在飛機上用過的那隻。

旁邊是一隻打開一半的行李箱,衣服疊得參差不齊,露出一點碎花裙子和幾本書的側麵。

>小蘇同學:明天就走啦。

>小蘇同學:從海城到江湘中間要換一次車。

>小蘇同學:爸媽不跟。

>小蘇同學:他們說我長大了,我也覺得長大了。

>顧玨:一個人注意安全。

>顧玨:彆坐過站。

>小蘇同學:知道。

>小蘇同學:我這次肯定會記住南下北上。

>顧玨:你有時候連左右都分不清。

>顧玨:信心從哪來的。

>小蘇同學:……

>小蘇同學:那你給我遠程導航。

>小蘇同學:我隨時彙報座標。

>顧玨:行。

>顧玨:你要是迷路。

>顧玨:我就從莫斯科打飛機來接你。

她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很快又補了一句。

>小蘇同學:我把你那件T恤收好了。

>小蘇同學:藏在枕頭下麵。

>小蘇同學:等我到了江湘再拿出來。

我看著這句話,腦子裡浮現出她把衣服塞到枕套下麵的動作:手忙腳亂地把枕頭被捏出一道褶,衣角還露在外麵,她又拽回去一點,拍兩下,覺得這樣差不多了。

>顧玨:那枕頭被你壓壞了怎麼辦。

>顧玨:我豈不是間接和你聯手害死一隻枕頭。

>小蘇同學:不許你這麼說我們的枕頭。

“我們的”這個詞,從她手裡打出來,讓我感動了一下。

>顧玨:好她最後發過來一句:“好什麼好,睡啦。明天五點半起。你剛好可以想一想『想你』是什麼感覺。”

我盯著那句話笑了笑,回了一個“晚安”。

然後手機螢幕暗下去,窗外莫斯科的夜靜了下來。

我躺在床上,想象著第二天她拖著箱子出門,穿過海城那條從小走到大的街道,進地鐵,再上火車,一站一站往內陸開。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她已經在高鐵上了。

我在地鐵上收到她的訊息。

>小蘇同學:我在車上了。

>小蘇同學:旁邊有個小孩在刷快手。

>小蘇同學:聲音開得特彆大。

>小蘇同學:我已經跟著聽完一遍了,非常無腦。

她附了一張窗外的照片。

高鐵車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和淺藍的海,岸線上點綴著幾幢白色的建築,遠處有幾隻小小的船影。

窗玻璃上貼著安全須知,被拉扯得有點變形。

>顧玨:從海邊往內陸走。

>顧玨:一站一站離海越來越遠。

>小蘇同學:嗯。

>小蘇同學:往南。

>小蘇同學:越來越熱了。

>小蘇同學:我已經開始出汗了。

>顧玨:等你到了江湘。

>顧玨:就知道什麼叫蒸籠。

>小蘇同學:那你呢。

>小蘇同學:你那邊冷了嗎。

>顧玨:早上出門風有點大。

>顧玨:樹葉開始黃了。

>顧玨:莫斯科秋天到了。

地鐵在隧道裡發出一陣長長的轟鳴,把我手裡的手機震得輕輕一晃。

上課的時候,我把手機調成靜音,翻過來放在桌麵一角。

不然就老是想看她有冇有給我發訊息。

老師在黑板上推公式,粉筆在黑板上發出乾澀的“吱吱”聲。

下課的時候,我打開螢幕,看到她果然發來的一條新的訊息。

>小蘇同學:我在中途換車。

>小蘇同學:車站很吵。

>小蘇同學:我在一個角落蹲著。

>小蘇同學:熱。

她附帶了一張候車大廳的照片。

人聲嘈雜,天花板很高,燈光有點刺眼。

她隻拍了自己的腳,黑色帆布鞋,我和她都喜歡的款式。

鞋尖在地上的瓷磚縫隙上左右搖了兩下,模糊出一點影子。

>顧玨:喝水了嗎。

>顧玨:不要中暑。

>小蘇同學:喝了。

>小蘇同學:我媽給我塞了一整壺。

>小蘇同學:她說冇喝完就罵我。

一想到蘇鴻珺被媽媽追著罵的場景,我就忍不住想笑。

>顧玨:那你乖一點。

>顧玨:喝完。

>顧玨:我在這邊幫你吹風。

>小蘇同學:吹不到。

>小蘇同學:不過可以想象一下。

>小蘇同學:你在莫斯科那邊吐白氣。

>小蘇同學:我這邊中暑。

>小蘇同學:世界真是奇妙。

她發“到了江湘”的時候,是我這邊的傍晚。

>小蘇同學:[圖片]

照片裡,一個巨大的“江湘南站”的綠牌子掛在站房外麵,下麵擠著幾乎看不到頭的行李和人。

天氣看起來有點悶,天灰藍色的,光黏在雲層上不太肯散開。

>小蘇同學:熱死我了。

>小蘇同學:一下火車感覺被扔進蒸籠。

>顧玨:蒸包子的那種嗎。

>小蘇同學:嗯。

>小蘇同學:不過我喜歡生煎。

>顧玨:那你就是生煎。

>顧玨:可以把自己趁熱吃掉了。

>小蘇同學:……

>小蘇同學:你少說點話。

>小蘇同學:等會兒我曬暈了你負責。

後麵是報到、辦手續、打掃宿舍。

那些流程,她隻是簡單跟我說了一句:“好累。等我收拾完給你看宿舍。”

宿舍照發過來,是那天晚上九點多。

照片裡,一間標準的四人間,白牆,上床下桌,桌子擠在一起。

她的床靠近窗戶那一側。

床單還冇完全鋪好,褶子橫七豎八地躺著,枕頭歪在牆角,那隻灰色U型枕靠在枕頭邊緣,被擠得有點變形。

桌上已經擺了幾樣東西:水杯,一盞小檯燈,一摞新教材。

牆上空空的,隻有一角貼了張剛從行李裡翻出來還冇來得及撫平的明信片,是我的大學的。

“玉哥,初見還行吧?”語音裡,她的聲音有點悶,像是窩在被子裡說悄悄話,嗓子因為一天的奔波有點啞。

>顧玨:還行。

>顧玨:比我宿舍寬。

>顧玨:有生活氣。

>小蘇同學:生活氣你要往後想。

>小蘇同學:等哪天四個人一起在屋裡煮泡麪。

>小蘇同學:那才叫生活。

>顧玨:煮泡麪合法嗎。

>小蘇同學:理論上不合法。

>小蘇同學:實際上合法。

>顧玨:給你膽子大的。

>顧玨:舍友怎麼樣。

她冇有立刻打字,發了一段語音。

“舍友跟上學期的一樣,都返校了。”她說,“一個本地的,一個隔壁省的,還有一個從更北邊過來的。我們剛纔一邊疊被子一邊聊天。”

她停了一下,又接著說:“她們幫我扛箱子的時候,看見你那件T恤了。”

我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然後呢?”我也發語音。

“然後——”她的語氣在語音那頭拖了一下,“就開始拷問。”

她學著舍友的聲音說:“蘇蘇,這衣服好大,你哪兒來的?誰的?你是不是有對象了?是不是在外地?是不是你們海城的?什麼?外國人?”

她在那頭說起這些的時候,語氣裡混著一點哭笑不得,還有一點藏都藏不住的驕傲。

“我一開始說是我爸的。她們不信。”她說,“又說是同學的。她們還是不信。”

“那你後來怎麼說?”我追問。

“後來我就……”她的語氣明顯低了半度,“說是我男朋友的。”

“她們什麼反應?”我問。

“她們在床上跳起來了。”她說,“說『啊啊啊啊啊蘇蘇你終於開智了』。”

這句話說到後半句的時候,她自己也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一點點羞意。

我看著螢幕,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顧玨:你承認得挺乾脆。

>小蘇同學:你這句話有一點點。

>小蘇同學:好像我以前很不乾脆的意思。

>顧玨:以前是“不敢說”

>顧玨:現在是“敢說”了。

那邊停頓了好幾秒。

>小蘇同學:……嗯。

>小蘇同學:說出來的時候。

>小蘇同學:我自己也有點新鮮。

>小蘇同學:第一次用男朋友這個詞。

“男朋友”三個字,在聊天框裡顯得有點突兀,看著又特彆爽。

我突然想起來,她當時在和我去莫斯科的飛機上似乎就想說這個詞,不過卻冇說出口。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才慢慢敲字。

>顧玨:那我以後要更加努力。

>顧玨:好好當好這個角色。

>小蘇同學:你現在就開始立flag。

>小蘇同學:我看你表現。

>顧玨:那我就慢慢立。

>顧玨:立到你不嫌煩為止。

手機靜了一會兒。

>小蘇同學:我現在挺不嫌煩的。

>小蘇同學:明天可能也不嫌煩。

>小蘇同學:後天大概也不會,不知道。

她最後發來一個[臉紅],很快撤回,又發了個“晚安”。

失眠:那天夜裡,我在宿舍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莫斯科已經徹底入秋了,晚上的風帶著一點涼氣,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得床頭那塊窗簾輕輕晃。

我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莫斯科這邊一點,她那邊是早上六點。

按常理,她應該還在睡。

我點開她的頭像,那個她自己畫的帶耳環少女瞪著死魚眼,出現在螢幕正中間。

我打字,又刪掉。又打字,又刪掉。

有點不想讓她知道我在熬夜,但又想讓她知道。

>顧玨:你開始睡覺我開始想你。

發完,我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的腦子慢一點。

大概過了二十多分鐘,手機在我胸口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一看。

>小蘇同學:你怎麼還不睡。

>顧玨:睡不著。

>顧玨:你醒好早。

>小蘇同學:現在幾點。

>顧玨:這邊一點多。

>顧玨:你那邊六點多。

>小蘇同學:那我比你大五個小時。

>小蘇同學:你得叫我姐姐。

>顧玨:……

>顧玨:你這大早上的思路清奇。

>小蘇同學:哼。叫姐姐。

>小蘇同學:我也睡不著。

>顧玨:為什麼。

>小蘇同學:昨天晚上做夢了。

>小蘇同學:夢見去你的學校上課。

>小蘇同學:被你們老師用俄語點名。

>小蘇同學:我一句都聽不懂。

>小蘇同學:然後被趕出教室。

>小蘇同學:好慘。

>顧玨:看過弗洛伊德冇有。

>顧玨:你這是內心深處對數學的恐懼。

>顧玨:跟我關係不大。

>小蘇同學:你怎麼一點也不安慰我。

>小蘇同學:我不要理你了。

>顧玨:彆。

>顧玨:你不理我我就要真的睡不著了。

她在那邊發來一段三秒的語音。

“……那你現在很可憐。”她說,聲音還帶著冇完全清醒的鼻音。

>顧玨:你抱著什麼睡。

>顧玨:那件衣服還在嗎。

>小蘇同學:在。

>小蘇同學:我昨天抱著它睡的。

>小蘇同學:聞了兩口。

看到“聞了兩口”這幾個字,我眨眨眼。

>顧玨:我這是被你當成香水了嗎。

>小蘇同學:嗯香型是“胡蘿蔔燉火雞”

>小蘇同學:算了想想就不好聞。

>小蘇同學:但其實是好聞的。

>顧玨:……

>顧玨:你現在躺著?

>小蘇同學:躺著。

>小蘇同學:舍友都還冇醒。

>小蘇同學:有人在輕微打呼。

>顧玨:你閉眼試試。

>顧玨:想象我在你旁邊睡覺。

>小蘇同學:你怎麼躺。

>顧玨:就很老實。

>顧玨:仰著躺手放在肚子上。

>小蘇同學:你騙人。

>小蘇同學:你手不可能老實。

>小蘇同學:會亂摸。

我打字又刪掉,最後隻剩下兩句話。

>顧玨:那你就繼續抱著那件衣服睡。

>顧玨:等哪天我回去你可以換成抱著我。

那邊停頓了很久。

>小蘇同學:你要給我定金的

>小蘇同學:[臉紅]

>顧玨:嗯

>顧玨:當然給定金她又安靜了一會兒。

>小蘇同學:玉哥。

>顧玨:嗯。

>小蘇同學:我真的很想你。

>顧玨:我也是。

>顧玨:不是隨口說的“想”

>顧玨:是那種。

>顧玨: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你站在莫斯科河邊。

>顧玨:裙襬飛揚笑靨如花。

>小蘇同學:……

>小蘇同學:你嘴巴怎麼越來越會說了。

>小蘇同學:有進步。

>顧玨:這是戀愛談得好。

>顧玨:蘇老師帶得好。

她發了一個[捂眼],緊跟著又發一個[揮手小貓]。

>小蘇同學:那你現在閉眼睛想我。

>小蘇同學:我去洗漱了。

>小蘇同學:今天早上有早課。

>顧玨:去吧。

>顧玨:小心彆迷路。

>小蘇同學:你纔在自己宿舍裡迷路。

>小蘇同學:晚安。

>顧玨:早安。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聽著那邊的訊息提示音停下來。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遠處路燈把樹影壓得很低。

閉眼睛那一刻,我認真地想了一下:她現在肯定在衛生間裡,穿著拖鞋,手裡拿著牙刷,頭髮亂糟糟的,嘴裡呼嚕呼嚕漱著口,抬頭看鏡子裡的自己兩秒,又彆開視線。

她在莫斯科酒店裡穿著同一件睡衣出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子的。

向日葵:九月中旬某一天,她給我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本書,好像是那本《百年孤獨》。

書頁中間壓著一片已經乾透的向日葵花,顏色從當初的耀眼金黃退成了溫柔的淺黃,邊緣微微發褐,有幾處裂口。

花瓣被小心翼翼地壓著,一隻透明的水杯壓在上方,防止它彈起來。

>小蘇同學:成功了一半。

>小蘇同學:有點碎。

>小蘇同學:但還行,冇有很碎。

>顧玨:難說。

>顧玨:不過還真挺好看。

>小蘇同學:俺心靈手巧唄。

>小蘇同學:它現在是“夏天一號遺骸”

>小蘇同學:壓在第137頁和第138頁之間。

>小蘇同學:[狗頭]。

>顧玨:你為什麼選這一頁。

>顧玨:我還以為會選《數學分析》。

她停下來敲了很久字。

>小蘇同學:因為本書一共二百七十四頁。

>小蘇同學:“多年以後,麵對行刑隊,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小蘇同學:我想了想。

>小蘇同學:多年以後。

>小蘇同學:我翻開這本書。

>小蘇同學:應該也會想起一個下午。

她接著發。

>小蘇同學:你在阿爾巴特那邊的一個不知名小花店。

>小蘇同學:買了一朵亂七八糟的向日葵。

>小蘇同學:把我丟在某個不知名垃圾桶旁邊。

>小蘇同學:突然把向日葵舉到我臉旁邊。

>小蘇同學:花很大。

>小蘇同學:上麵有一點露水。

>小蘇同學:然後你說“珺你看”

>小蘇同學:我就看了。

我看著這幾段話,喉嚨裡好像卡了點什麼。

那天的確風很大,花瓣上還有冷櫃裡的餘涼,我一時起了壞心,把那團金黃湊到她臉上,看著她被涼得縮了一下脖子,然後又忍不住笑開。

很多細節我都已經快要忘記了。那家花店的名字,售貨員長什麼樣子,這些都想不起來了。

她卻把自己的那一瞬記得很清楚。

>顧玨:你記性太好了。

>顧玨:羨慕你的記憶力。

>小蘇同學:當然了。

>小蘇同學:你當時噌地一下就跑了。

>小蘇同學:我還在想會不會被抓走拐賣。

>小蘇同學:那你就把我弄丟了。

>顧玨:瞎說,我纔不會把你弄丟。

>顧玨:我最喜歡珺珺了。

她又是好久不回。

>小蘇同學:那朵向日葵。

>小蘇同學:我打算一直留著。

>小蘇同學:等徹底乾透了。

>小蘇同學:找個相框裝起來。

>小蘇同學:掛在書桌前麵。

>顧玨:這樣你每天寫作業都能看見。

>顧玨:寫不下去的時候就會想到我送你的這朵。

>顧玨:然後分心,然後寫不完,然後熬夜。

>小蘇同學:對。

>小蘇同學:你終於說對了一件事。

>小蘇同學:以後我一熬夜。

>小蘇同學:就說是你害的。

>小蘇同學:因為你送了我向日葵。

>顧玨:那我下次不送了。

>小蘇同學:你敢。

>小蘇同學:[刀][刀][刀]。

>顧玨:不敢。

>顧玨:下次給你送一片向日葵田。

>小蘇同學:……

>小蘇同學:某人戀愛以後情商提高了。

>小蘇同學:有點不適應。

>顧玨:那你適應一下。

>顧玨:我們應該至少還有幾十年的時間讓你慢慢適應。

那邊停頓了很久。

>小蘇同學:那我們今天先適應到這。

>小蘇同學:我要去上自習了。

>小蘇同學:有個作業還冇寫。

>小蘇同學:你也去做你的論文。

>小蘇同學:彆老對著我起壞心思。

>顧玨:是你一直冒出來。

>顧玨:搞得我想不起都難。

她發了一個[踹]的表情。

很長的日子:異地戀第一週過完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我們這一彆,不是幾十幾天的問題。

不是“幾個月之後見麵”,“放個寒假就回去”這種輕描淡寫的時間量級。

我們大概要跨完整整一個學年,才能在夏天某個對彼此都合適的時間點,再揪出兩三週,見一麵。

用最樸素的演算法算一算,從她離開莫斯科的那天,到我暑假有可能回海城的那天,中間大概要間隔三百多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開手機備忘錄,敲了幾個數字,又刪掉,最後在聊天框裡發出去的,隻有一句很樸素的話。

>顧玨:我們還要三百多天

那邊半晌不回我。

>小蘇同學:嗯。

>小蘇同學:我也在數。

>小蘇同學:日曆上已經畫了一個圈。

>小蘇同學:每天劃掉一個。

>顧玨:這種辦法有點不時興了。

>顧玨:但是還挺浪漫。

>小蘇同學:那可是。

>小蘇同學:一本不夠就兩本,兩本不夠我就三本。

>顧玨:我不覺得需要一個人需要三本日曆。

>顧玨:珺你學傻了。

>小蘇同學:你挖苦我!

>小蘇同學:誰讓你跑那麼遠。

>小蘇同學:我纔不傻。

>小蘇同學:我一直比你聰明。

她最後發過來一句。

>小蘇同學:那你記得。

>小蘇同學:這三百多天裡。

>小蘇同學:你每一天。

>小蘇同學:都要想我一點點。

>顧玨:好。

>顧玨:我每天都想一點。

>顧玨:你每天都記一點。

>顧玨:等我們見麵的時候。

>顧玨:把這三百多天湊在一起。

>顧玨:就是三百多天的思念。

訊息發出去之後,螢幕又安靜了一會兒。

>小蘇同學:你這句話。

>小蘇同學:今天可以給你打六十分。

>小蘇同學:剩下四十分等你回來的時候再考。

>顧玨:小蘇老師。

>顧玨:我保證期末不掛科。

>小蘇同學:哼。

>小蘇同學:睡覺。

>小蘇同學:晚安。

>顧玨:晚安。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胸口,天花板那道水漬在黑暗裡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窗外莫斯科的秋雨又下起來了。

快遞:莫斯科的郵局總是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紙張和漿糊味。藍色製服的大媽動作慢條斯理,對手裡的每一個包裹都漫不經心。

我填那張複雜的國際快遞單時,手心微微出汗,一筆一劃地寫下那個心裡默唸了無數遍的地址:中國,江湘,江南大學……衡嶽學生公寓,蘇女士收。

她那句“或者你寄一點新的味道來”,一直在我腦子裡晃。

……

——寄點什麼過去呢?我想了很久。

我在桌子上鋪開一個空紙箱,裹上厚厚的泡沫紙,開始一點一點往裡填。

先是她愛吃的小餅乾和糖。

我想象她拆開包裹,像鬆鼠一樣一樣樣試吃的樣子,吃到酸的會皺眉,吃到甜的會眯眼。

挑了幾小袋不同口味的,分層碼在紙箱底部。

接著,是一本俄語教材。

是從零基礎開始的,封麵印著紅場的輪廓和一堆俄文字母。內容也很基礎,從“你好”,“謝謝”講起,後麵是名詞變格、動詞人稱變化。

想起她之前信誓旦旦說要學俄語罵我,我不禁莞爾。

書買回來,我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小字:“送給蘇鴻珺同學,記得先學『請』和『謝謝』。”

第三件,是一顆琺琅蛋。

深藍的底色上勾著藤蔓和小花,上麵描著細細的金線。

它很小,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蛋殼裡麵本來是空的,設計大概是給人放戒指或者彆的什麼。

我從抽屜裡撕了一條小小的白紙,寫下一句話:“當你讀到的時候,我正在想你。”

寫完,把紙條小心地捲起來,又剪了一段線繫住。蛋殼合上的那一下,發出一個很輕的“哢噠”。

最後,是明信片。

挑了一張莫斯科河的夜景。河水暗得發黑,兩岸的路燈在水麵上拉開長長的金線,遠處主樓的輪廓被切碎了,散落在水裡。

我坐在桌前,捏著筆猶豫了一會兒,儘量把字寫得好看。

——致遠在江湘求學的小蘇:這邊已經入秋。主樓前的梧桐開始掉葉子,地鐵站口賣冰淇淋的小攤都關門了。

江湘那邊大概還熱。

這邊的秋天你暫時看不到,我就先寄一點小樣給你。

要是哪天學累了,可以出去看看天空,畢竟我們都在同一片天空下麵呢。

情書還冇給你寫好,這張明信片不算,你等我多攪攪腦汁。

時間最是詭譎,不知讀到的時候,又是哪一天呢?

期待時間過得快一點,又一定要慢一點。

寫到這兒,我停了一會兒,又在最底下一行寫了四個字:“想你。顧玨”

把卡片晾一會兒,等墨乾了,塞進信封裡。

糖果、小餅乾、教材、琺琅蛋、明信片,一樣樣疊在一起,紙箱邊緣被慢慢撐開,蓋上蓋子。

它要跨過烏拉爾山脈,穿越西伯利亞的森林,飛過漫長的國境線,最終抵達那個溫暖的南方。

它到她手裡,應該會是許多天以後的事。

那時候大概莫斯科就已經在下雪了。

……

快遞寄出去,要做的事情就變成了等待。

郵路比人慢得多。人坐飛機九個小時,她那隻紙箱走了將近六十天。

收到她的包裹那天,莫斯科已經有了初冬的寒意。

回到宿舍,我冇有急著拆開。先洗了手,把桌子隨手收拾了一下,纔拿刀小心翼翼地劃開膠帶。

越是期待的東西,越是期待,就越是期待。

最上麵也是一張明信片。

畫麵是江南大學的“衡嶽書院”,白牆黑瓦,掩映在蒼翠的古樹間,那是她每天生活學習的地方。

翻過來看,字跡和印象中她筆記裡的不同。橫畫輕輕挑起尾巴,豎畫略帶一點斜,字與字之間留著氣。帶著一股子的英氣:

顧同學:展信佳。

本來想給你織圍巾的,又覺得……嗯,有點俗(其實是太難了,我暫時放棄了)。

所以送你一支鋼筆。我知道你喜歡用鋼筆寫字,從小學就知道了。

那個香囊是我自己繡的。上麵繡的是竹子,不是韭菜哦~總之,你要像竹子一樣挺拔、堅韌。

另外,告訴你個秘密。

前幾天蹭了篆刻社的課。突然發現,『玨』是兩塊玉合在一起,『珺』是美玉。

等我學成了,給我們刻一對情侶章。

到時候蓋在……學會再說。

(下麵,她畫了兩個小小的篆體——一個“玨”,一個“珺”。)

想你。

蘇鴻珺。

明信片下麵是魔芋爽。

一整排臥在那裡,包裝袋因為擠壓有點褶皺。

想起高中那間教室……冬天,風大,很冷,卻不下雪。

班主任在講台上翻著卷子,她偷偷遞給我兩包魔芋爽。

氣味太大,要課間去小天台偷偷吃。

我拿起那支鋼筆,黑色的筆桿泛著溫潤的光澤。

又拿起那個香囊,果然繡得有點歪歪扭扭,縫線不太勻,有幾個角明顯歪出去一點,線頭收得不太明白。

竹子繡得很用心,能看到上麵排得整整齊齊的細密針腳。

湊近聞,是淡淡的艾草香。

“玨”和“珺”。

兩塊玉合在一起,便是美玉。

我從來冇往這方麵想過,原來名字裡早就藏著讖語。她一定是翻了篆刻字典,又查了資料比對,然後露出那種狡黠又得意的笑。

“你說快遞冇準要走兩個月,我才意識到,我們彼此寄來的東西,要在路上漂流這麼久。暫時先把思念刻在彼此的心裡。等哪天見麵,把這三百多天,一起蓋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