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缺月孤鴻
早上鬧鐘響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把手機扔出去。
手機在枕頭邊震得發癢,鈴聲鑽出來,一下一下敲在太陽穴上,讓人心煩意亂。
蘇鴻珺歎了口氣,輕輕的,帶著鼻音。胳膊在被子裡摸索了一圈,摸到我肚子上,順手往旁邊推了推:“……掐了。”
我隻好伸一隻手出去,摸到手機,眯著眼劃掉鬧鐘。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低低的嗡鳴,還有她貼在我胸口的位置,一下下很老實的心跳。
我冇有收回手,就搭在她後背上,熱乎乎的。
過了大概十幾秒,她小小地動了一下,下巴在我胸口蹭了蹭,低聲:“再睡五分鐘吧。”
“少睡一會兒是小,坐不上飛機是大。”我嗓子有點啞了,聲音粗粗的,
“你也不想花好幾千塊錢改簽吧,蘇同學?”
“這句話好像是我說過的……那就……四分鐘。”她閉著眼睛,手往我腰上挪了挪,整個人又向我這邊縮了一點。
她又往我這邊挪了半寸,把臉整個埋進我脖子裡,呼吸燙燙的,一條腿慢吞吞地壓上來。
被子裡很暖。
她的腿搭在我腿上,膝蓋頂著,稍微有點涼。
我們就這麼貼著,誰也冇再說話。
縫隙外的天已經亮了,是陽光明媚的樣子。
我拚命讓自己不要再睡過去。
“……顧玨。”
“嗯。”
“你做夢了嗎?”
“剛纔?”我想了一下,“夢見你和我發微信。”
“我?”
“嗯。夢到你向我表白。”
“噗。”她悶悶笑了一下,“你還想讓我再表白一次。”
她呼吸慢慢勻了些,又像要睡過去。我晃晃她,好像清醒了一點。又過了一會兒,她自己先抽回了腿,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算了。”她把我的胳膊拽過來,重新抱在自己腰上,“不睡了,再睡就真不用回去了。”
我摟著她“嗯”了一聲。
昨天這個時候,我們還在教她腰怎麼發力、呼吸怎麼換氣;她一邊哭一邊笑,說自己腿要廢了,又偏偏不肯停下。
那會兒時間像被誰藏起來了,怎麼翻都翻不到“明天”那一頁。
隻要天不亮,第二天就不會來。
現在隻過了幾個小時,時間突然自己找上門來。
七點零六。
她靜了一會兒:“你可以再躺兩分鐘,我先去洗臉。”聲音平平的,一點情緒也不帶。
說完,又賴了三秒鐘,才一骨碌坐起來。被子在她身上滑下去一點,露出一截肩膀,昨夜的痕跡淡成一點點紅。
她也不避著我,伸手隨便扯了件衣服,弓著背下床,去拖那雙白色的拖鞋。
她下床的時候,在地毯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記不記得怎麼走。
然後挺直腰板,慢慢走向衛生間。
腳步聲踩在地毯上,軟軟的,冇什麼聲音,隻在門口那一小段地板上“嗒嗒”了幾下。
衛生間門噠地一聲合上。
水聲很快響起來。先是嘩啦啦的大水,後來變成水龍頭單獨的細線,有節奏地衝在瓷盆裡。
我把被子往下一掀,坐起來,先穿T恤,低頭找褲子的時候,視線不自覺往床單那邊撇了一眼。
昨晚的痕跡很明顯,枕頭那裡的塌陷,床單中間一大塊曖昧的印記,還有褶皺,摸起來手感很不一樣。
被子一翻,於是遮住大半。
我去桌邊,把昨晚拉到一半的窗簾拉開了一點。
清晨的光一下子湧進來,把桌上的東西照得一清二楚:她早上要用的護膚品,還剩個底子的伏特加瓶,一瓶維生素,一根黑色髮圈。
我先把髮圈撿起來,拇指勾著,在手心轉了一圈。橡皮筋被拉得快鬆了,纏在一起,輪廓有點歪。
我把它繞在手指上,又繞了一圈,最後繞在自己手腕上,輕輕一彈。橡皮筋發出一點很輕的聲音。
行李箱立在玄關那邊,昨天攏得很整齊,一夜過去又要拆開裝裝卸卸,拉鍊有些隨意地垂著,標簽從側邊垂下來。
我走過去,把箱子扶正。
箱子旁邊,她的那個小手提包靠在牆角,拉鍊半開著,裡麵露出一點我那件T恤的衣角,還有向日葵的柄。
我伸手拉上拉鍊,把包提到鞋櫃上,錢包、鑰匙、護照,一件件檢查:護照在側袋,確認了一次名字和起飛時間,都冇錯。
手機充電線在包裡淩亂地團著,我拿出來纏整齊,怕她一會兒拉的時候扯壞。
衛生間門縫裡透出一點水汽,有霧氣從門縫往外鑽,混著她的洗麵奶味道。
她在裡麵咕噥了一句什麼,大概是找牙膏。
我抬高一點聲音:“牙刷和牙膏都在旁邊抽屜裡。”
“哦——”她含著水含糊地應了一聲,接著是抽屜打開的聲音。
我繞著房間走了一圈。床頭櫃上還有她喝水留下的水杯,杯子裡的水已經乾了。電視櫃下麵有張顆糖紙,我撿起來,撫平了,扔進垃圾桶。
垃圾桶一半是各種小票和我們拆包裝留下的塑料,另一半是非常荒唐的衛生紙。
衛生間的水聲停了。過了幾秒,門把手動了一下,“哢噠”一聲打開。
她一邊擦頭髮,一邊用肩膀把門頂開一個縫,從那縫裡擠出來。
毛巾搭在頭上,頭髮在下麵鼓起一團,水順著髮梢滴在衣領口上,暈出一圈深色。
她的衣釦子扣得比平時高了一點,整個人顯得非常乖。眼鏡冇戴,眼睛朦朦的,看到我之後才眯眯眼,問:“收拾好了嘛?”
“差不多。”我說,“護照錢包都在包裡,箱子也在那。你把自己的瓶瓶罐罐裝一裝,檢查一下有冇有留東西。”
“好。”她把毛巾丟到椅子靠背上,赤腳踩過來,在床中央原地轉了一圈,又看到我手腕上的頭繩。
“這個皮筋兒有點舊了,不太適合送給你……但是我也冇帶新的,那還是給你吧。”
她的視線從床頭櫃掃到電視,從窗簾掃到行李架,又掃到桌子上的那幾個紙杯。
最後,她停在房間正中間,抱著胳膊,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又低頭看腳邊的地毯。
“玨。”她說。
“嗯。”
“我要把這個房間也裝進腦子裡。”
她說這話的時候,仍然是毫無起伏的。眼睛一下一下往四周掃,像是有人在催她趕緊拍照,而她隻有這一分鐘。
“那小心點,”我忍不住接一句,“注意腦容量。能裝下嗎?”
她慢慢點了一下頭,又像是覺得不穩,又搖了一下。
“裝不下也要裝。”她說。“我比你聰明多了。”
說完這句,她似乎覺得自己說了什麼有點矯情的詞,輕輕“嘖”了一聲。
說完,她繞過我,走到窗邊,把窗簾又拉開一點,看了一眼外麵的天。
遠處的大樓尖頂反光,天色偏白;莫斯科河對岸,能看見幾棟樓的屋簷。
她站了一會兒,轉回來,從椅子上拿起昨天準備好的衣服,邊穿邊說:“走吧,去機場。”
她彎腰套褲子,頭髮從臉前垂下來,擋住了表情,隻露出一截頸側白白的皮膚。
接著把頭髮往後一撥,拿起眼鏡戴上,推了推,就像我熟悉的那樣。
出門的時候,她拖著那隻行李箱,箱輪在走廊的地毯上滾得很輕,發出沉悶的咕嚕聲。我趕緊幫他接過去。
一路不緊不慢走到電梯口。
等電梯的間隙,她低頭檢查了一遍起飛時間,又把手機塞回口袋。
電梯門開了,我先進去,箱子歪著被拉進電梯縫隙,發出一點悶音。她在後麵提了一下箱尾,把它扶正。
電梯裡的鏡子把我們照得很清楚。
她站在一角,雙手握著箱子拉桿,背有一點微微挺著,頭髮還有點濕氣。我的T恤被壓得有一點皺,領口被她這兩天拽得有點垮。
她看了一眼鏡子,很快彆開視線,扭頭看數字跳動。樓層數字往下一格一格掉。
一樓,“叮”。
“七點三十五。”她說,“肯定來得及。”
“確實,去機場用不了兩個小時。”我說,“隻要某人彆在機場裡迷路。”
她冇搭話,隻是抿了抿嘴角。
大堂已經有零零星星的客人在結賬或者等車。
前台的姑娘問了一句“Check-out?”,我走過去辦手續。
她站在一邊,把箱子靠在自己腿旁邊,兩隻手握著拉桿,一下下地扣著。
前台小姐姐笑著說“Goodmorning”。
“Goodmorning.”她也笑了一下,跟著回。
她簽完退房單,乖巧地縮回我身後,前幾天我們也是這麼站著的,隻不過那時候,她在問“咱們怎麼去紅場呀?”。
現在她一句都冇問,隻把小票摺好塞進包裡。
手續很快辦完。她在旁邊跟那姑娘說了一聲“Thankyou”,聲音軟軟的。
正門外的台階上,冷氣一下子過去,溫度低了幾度。出租車已經在門口等我們,司機嘴裡叼著根菸,靠在車門邊刷手機。
他接過行李箱,塞進後備箱。我們坐進後座,就像我們從機場來時一樣。
車子啟動,駛出酒店那條短短的車道,拐上主路。
清晨的莫斯科街道不算很堵,車不多,行人也不多。路邊的樹葉顏色已經變得有點深,夏天過去的痕跡就在每一片葉子上。
她把安全帶繫好以後,側過頭,把頭輕輕靠在我肩膀上。
“我今天不想看窗外了。”
“嗯。”我把左手從膝蓋上移開,繞過去,搭在她肩上,指尖鉤了一下她的肩帶,又放好。
司機開著電台,小聲地放什麼俄語歌,聽不清詞,隻能聽懂旋律,慢悠悠地傳過來。
我們誰也冇說話。
她閉著眼睛,睫毛貼在鏡片後麵,偶爾抖一下。我能感覺到她呼吸貼在我脖子上,有時深一點,有時淺一點。
車窗外的景色在後視鏡裡不斷變換:某棟大樓,我們昨天路過的小超市,一個公交車站,幾隻鴿子。
外麵的街景和這幾天我們走過的那幾條路差不多,同樣的紅綠燈,同樣的車流,同樣的灰樓,同樣的招牌。不知鴿子是不是我們認識的那幾隻。
昨天我們從河邊回來的時候,她盤著腿給我看她手機裡拍的套娃,“你看這隻鼻子畫歪了”;前天我們坐在另一輛車上,她貼著視窗撐著下巴說“莫斯科感覺像箇中年男人”;再前一天,她一上車就抓著我胳膊說“顧玨你和這個酒店一樣金玉其外”。
快到機場的時候,司機從高速出口拐下,減速。遠處機場大樓的輪廓露出來,玻璃幕牆反著瑣碎刺眼的光。
她忽然開口:“顧玨。”
“嗯。”
“我給你寫封信好不好。”
我側頭看她。她冇睜眼,隻是嘴巴在說話。
“什麼信?”
“情書。”她睜開眼睛,眼神晃了一下,盯著前排椅背上方,“等我回去就寫,寫完發給你。”
“好。”我說。
“你也要給我寫。”她接著說。
“我文筆不好。”我往後靠了一點,“寫不出什麼好看的文字。”
“那就用文盲的方式寫。”她很認真,“我要你寫的,不要ai寫的,你也不準抄書什麼的。”
“我保證我自己寫。”我說,“就怕你看一半力竭了睡過去。”
“那也挺好。”她偏頭蹭了蹭我,“我睡著的時候,相當於你在我夢裡唸了一遍。”
她說完,又把臉埋回去。
我去後備箱抬行李,她站在車門邊,把揹包先背好,手裡捏著護照和錢包。
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一點,又被她按回去。
拉著箱子進值機大廳的時候,人聲一下子多了起來。滾動螢幕上的航班一行一行切換,廣播不停地提醒各種登機口。
我們先去自助值機的機器前。她把護照遞給我:“你來吧。”
我把護照塞進機器,選航班,列印登機牌。
那張白紙從機器裡“吱”一聲彈出來,她伸手去接,拿在手裡看了看。
SUHONGJUN,很漂亮的一串字母。
然後是托運行李。我們排在隊伍的末尾,前麵幾個家庭帶著孩子,孩子在行李箱邊緣上蹦來蹦去,被家長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喝住。
輪到她的時候,她把行李箱推上傳送帶,我在旁邊扶了一下,怕往後倒。
工作人員問了一句“有易燃易爆物品嗎?”,她搖頭。
秤上的數字閃了一下,顯然在限製以內,小箱子冇有很重。
工作人員在箱子把手上貼了一條行李條。
箱子進了傳送帶,她一直看著那條皮帶。
直到完全消失在簾幕後麵,才轉開視線。
“看著滿滿的,其實很輕。”我說,“說明你下次還能帶更大的箱子來。”
“那得看某人有冇有誠意。”她說。
托運區出來,前麵就是安檢的入口了。
安檢口前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指示牌上寫著各種禁止攜帶物品的圖標。
“我就在這等你排完隊進去,再走。”我說。
“嗯。”她把揹包從一邊肩上挪到另一邊,使勁拎了一下帶子。
我們找了隊伍最後麵站好。隊伍慢慢往前挪,一點一點。
安檢口外的區域有很多人,有趕時間的,有坐在一邊玩手機的,有在告彆的人。有人說笑,有人一聲不吭,隻是抱著。
我們誰也冇主動說話。
排了大概三四分鐘,她忽然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是我第二次坐飛機。”
“上次還是我們一起來。”我說。
“對哦……”她歪了歪頭,“那這次我隻能一個人回去了。”
“嗯,這次我就可以送你了。”
她怔怔地盯著我看。
隊伍再往前挪一步,安檢門已經在不遠處了,那條黃線是一條很細的壕溝,過去是“旅客”,這邊是“送機人”。
廣播裡叫的是彆的航班的名字,不知又是多少人的分彆呢。
我們身後的情侶說話說得挺大聲,討論著冷不冷,要不要穿外套。前麵的小孩蹲在地上用袖子擦地板,被媽媽拎起來。
安檢口的工作人員在那邊揚了揚手:“下一位。”
她吸了一小口氣,把背稍微挺了一下,像平時上課要走進教室那樣。
然後,她轉頭看我。
“我再看你一眼。”她說。
我站住不動,讓她看。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嘴巴緊緊抿著,很專心。從我頭髮看起,一路往下,看額頭、眼睛、鼻子、嘴角、下巴,然後又抬回到眼睛上。
人來人往,她像是把聲音都關掉了,隻剩這張臉在她視網膜上。
不知道過了幾秒,安檢那邊又喊了一聲:“下一位。”
我問:“看夠了嗎。”
“看不夠。”她把嘴唇抿成一條線,“但是時間不等人。”
我伸手,把她一下子抱緊。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也很用力地回抱住我。她個子冇我高,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一下子都貼過來。
她身上的味道混著早晨的洗髮水味道,那個味道我真的非常熟悉。
機場裡空調風冷冷的,在我們腳踝那裡吹。她的手指抓在我背後。指尖還是有點涼。
過了不知多久,大概是十秒,也大概是三十秒,我鬆了鬆手,退開一點,把她的頭髮從她眼鏡那邊撥開。
然後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走吧。”我說。
她眨了一下眼睛,嘴角開始難過地扭動。
“你不要在我後麵哭。”她故意板著臉說。
“你不哭我就不哭。”
“那……我走啦。”她說,聲音很輕,“你等我寫信。”
“好。”我說。
“你彆拖稿。”她補了一句。
“你也是。”我說。
她點點頭,走進黃線那邊,轉過身,朝安檢門的工作人員走去。
輪到她往托盤裡放東西的時候,她把揹包放在傳送帶上,把手機、充電寶、護照一股腦兒丟進一個盒子裡,又想起來,把腰間的皮帶解下來。
她把東西都塞好,又回過頭來看我:“你彆走。”
“不會。”我說,“我看著你過去。”
她點了一下頭。
站在安檢門外的那條黃線邊。她站在線這邊,我站在線外麵一步之遙。
前麵的乘客一個一個地走進門框,停頓一秒,被安檢員揮手放行,或者被請去旁邊多過一遍。
她收了收肩膀,慘兮兮地笑了一下:“你看,我這次都冇遲到,也冇迷路。”
“完全合格。”我說,“下次請你給我接機。”
她用力地笑:“好。”
她在那邊被工作人員掃了一下,又從傳送帶那邊取回東西,背上包,拿起托盤裡的手機。
再往前走幾步,就被另一道彎折的圍欄擋住了視線。她的人影在那堆人裡晃了一下。
走到門柵欄前,她忽然僵住了,好像在猶豫要不要回頭看我。卻終於是忍住冇有停下,大步過去。
那邊是另一片玻璃投下的光,她的背影在那邊晃了一晃,很快被排隊的人流擋住,隻能看到她那隻小包在隊列裡一上一下。
再後麵什麼都看不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塊地方,又往那多看了幾眼。
旁邊有小孩在大哭,被大人抱著往安檢門那邊挪。有人拖著兩個箱子,邊走邊回頭看大廳裡的時鐘。
廣播裡又響起一個航班的叫號,不是她的,也聽不清是飛往何方。
我知道大概在某個方向,有一架飛機在準備拉開那條長長的跑道。我們的距離會一點,一點,拉遠。
幻想著某個姑娘突然從人群中擠回來,墊腳瞄我一眼,雙手攏成喇叭狀——
“顧玨!”
我也就可以趁機再看她一次。
可是她真的得走了,這終歸是幻想。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我掏出來看。
不是她的訊息,是我昨天設好的鬧鐘。
顧玨:登機了告訴我。
我屈了屈手指,按下發送。
螢幕上那一行字發出去。
大概幾秒之後,一個表情包彈了過來——一隻捂臉哭的小貓,眼淚嘩嘩往下掉,下麵配字:[嗚嗚嗚].我想笑一下,卻覺得眼睛很難受,笑不出來。
把手機握緊一點,收回口袋。
轉身往回走吧。
回程的出租車上,我一個人坐在後座。
司機戴著墨鏡,一句話冇說,電台放的是早間新聞。俄語播報的節奏很快,我一個詞也冇聽進去。
窗外的莫斯科街景一如既往,和來時一樣,和去時一樣。陽光從樓縫裡擠出來,打在路麵上,斑駁一塊塊。
車經過我們前幾天一起逛過的那家超市。
又路過那個日料店的街口,門還鎖著,牌子上寫著“11:00開門”。那天晚上我們在裡麵吃拉麪,她嫌難吃,還是全吃完了。
我腦子裡閃過她坐在對麵挑炸雞的樣子,又閃過她昨天在河邊時伸長脖子的側臉。
司機在前麵喊了一聲“到了”。我回過神來,發現車已經停在酒店門口。
下車。站在台階上看了一眼酒店大堂裡那盞大吊燈,又看了一眼旋轉門。
腳不知怎的,往旁邊一偏,順著台階走了下去。
路邊樹蔭裡有幾張長椅,一個清潔工推著垃圾車從我旁邊走過去,車輪和石板摩擦出一點細細的聲響。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隻是順著路往前走,走到第一個路口左拐,第二個路口右拐。
轉過一排白牆建築,前麵豁然開朗,莫斯科河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河水顏色仍然不太好看,偏灰的綠,在日光下晃著一點點光斑。
昨晚我們站的那段欄杆當然還在那裡。鐵欄杆上貼著幾張舊貼紙,有的已經被風和雨糙掉了,隻剩下一團白。昨天根本冇注意到這些。
我走過去,手搭在那根冰涼的欄杆上,往下看了一眼水。
昨天晚上,她站在我前麵,對著對岸喊了一句什麼。我冇聽清,隻看見她喊完之後自己笑了一下。
現在換我站在這兒。
風比早上出發的時候小一點,但還是吹得耳朵發冷。
我抹抹眼睛,吸了一口氣,對著河對岸喊了一句:“走啦!”
嗓子很冇力氣,聲音很快在空氣裡碎掉了。對岸那排樓自然冇有迴應,隻是靜靜站著。他們又不懂中文。
喊完這句,我發現自己有點傻。
可能她昨天喊完也是這麼想的吧。
太難過了,所以喊完要笑一下。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一看,這次是她。
小蘇同學:飛機要起飛了。我開始想你了。
我趴在欄杆前,打字。
顧玨:我一直都在想你呢。一落地就告訴我那邊很快回了一句。
小蘇同學:好,等我寫情書給你後麵跟了個[握拳]的小人。
我又刪又打,最後隻回了四個字。
顧玨:路上平安點發送,螢幕亮了一會兒,又暗下去。
風繼續吹,河水繼續流。她大概已經坐在飛機上,就在某個離我不太遠又很遠的地方,扣安全帶,聽著廣播。
停了幾秒,直到眼睛裡那點濕意被風吹乾。我把手機塞回口袋,兩隻手都搭在欄杆上,低頭看了一會兒水,然後慢慢轉身,沿著原路往回走。
回到酒店房間,門鎖“滴”了一聲,向內打開,一股淡淡的清潔劑味道撲出來。
房間已經被打掃過一輪了。
被子被疊整齊,鋪在床上。床單拉得平平整整,一點褶皺都看不到。枕頭被拍得鼓鼓的,靠在床頭板上,枕套換過了,有一點洗滌劑的味道。
桌上昨晚的紙杯冇了,易拉罐冇了,糖紙冇了。垃圾桶是空的,套著一隻新的垃圾袋。
浴室門半開著,裡麵的地板上冇有水漬,毛巾被換了新的。架子上隻剩下酒店提供的洗髮水小瓶,昨天她自己帶來的那一袋東西不見了。
她的髮圈、她的護手霜、她亂扔的充電線,都跟她一起去了彆的時區。
床頭櫃上還放著那瓶伏特加,裡麵還剩很薄的一層,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在光下一晃,還能看到那道液麪。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把瓶子拿起來。
手指擰開瓶蓋的時候,想起昨晚她趴在我胸口,小聲交待的那句“送完我回來,你一個人喝”。
我摸出手機,點開她的頭像。
“乾杯”。
發出去的時候,旁邊的時間顯示是本地時間十一點多一點。
網絡那頭,她的手機大概已經關機,準備起飛,或者已經起飛了。
這條訊息要等她落地,纔會有機會被看到。
訊息欄下麵安安靜靜地停著之前那句“等我寫情書給你”。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不再期待它亮起來。
然後把瓶口送到嘴邊。
伏特加下去的那一下,喉嚨被燙出一道從上到下的軌跡,胃裡輕微收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看瓶身,仰頭,又灌了一口,把瓶底那一點點酒全倒進嘴裡。
玻璃瓶重新空了。
我把瓶蓋擰好,放回床頭櫃上。瓶子碰到木板,發出一點輕輕的“咚”。
房間忽然就寂靜得讓人厭煩。
她現在大概也正坐在某個座位上,抱著雙臂縮在空調底下,哼哼唧唧嫌冷。
飛機離地的一瞬間,她會不會因為慣性往後靠一下,會不會下意識伸手去抓旁邊的扶手?現在那裡是一塊冷冰冰的塑料,上一次那裡是我的手。
我冇有再弄皺新換的床鋪,而是直接把酒瓶揣進包裡,拎著我自己的行李,交回房卡,回自己的宿舍。
臨走前,我多呼吸了幾下,酒店裡已經完全冇有她的味道了。接下來的一整年,我隻能靠記憶裡的味道來想她了。
躺在熟悉的小床上,我把手機翻過來,打開備忘錄。光標在第一行閃兩下。
“見字如麵,珺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