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見君子
中秋夜,莫斯科這地方陰得很。
風從坡上刮下來,穿過麻雀山的樹林,最後鑽進宿舍樓走廊裡,像細針一樣,一點點紮人皮膚。
站在窗邊看一會兒,鼻尖就會發酸,手指會變涼,連心也跟著空落落的。
開學後的課程一下子壓下來,講義還是看不懂,實驗室的設備照舊不給麵子,導師的郵件依然淩晨才發。
我一邊被現實揪著往前走,一邊又忍不住在每一個縫隙裡想她。
想她是不是也一樣忙碌,想她有冇有把自己照顧好,想她是不是又熬夜了。嘴上永遠說不熬,半夜一叫永遠在線。
訊息常常是碎的,嚐起來又往往是甜的。
>小蘇同學:今天老師說“這章很簡單,是人就能學會”
>小蘇同學:然後我聽了一節課
>小蘇同學:發現我大概不是人
>顧玨:你是神
>顧玨:神不是一般人
>小蘇同學:神要去上課了
>小蘇同學:不然神要掛科
>小蘇同學:[貓貓握拳]
我站在宿舍的窗前,又看了一會兒那抹擋住月亮的灰霧,最後還是把窗戶關上,冷風吹得實在有點冷了。
今天不適合看天,適合看手機。
聊天框最上麵停著她剛發來的一條訊息:
>小蘇同學:我出去找個地方給你看月亮
>小蘇同學:你待會兒接電話,可能有點吵
下午四點多,天就已經灰下來了。
在她那邊,江湘的天早就黑透了。
我能想象得到:江南大學的屋簷下掛著一輪很圓的月亮,人來人往,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抱著外賣坐在台階上胡吃海塞,操場上有人打球跑步,月光被腳步踩得亂晃。
這些都是離我很遙遠的想象。
她大概會從宿舍樓裡鑽出來,穿過一群拿著月餅嚷嚷的同學,拎著手機,一路跑一路嫌熱,最後躲到某個角落,給我撥電話。
電話冇接到,倒是刷到一條朋友圈更新。
是“小蘇同學”的。
我點進去,是一張照片。
白牆黑瓦,簷角飛起。月亮掛在屋脊旁邊,被她很用心構了圖。月亮像是一塊蛋黃月餅。
配字:“八月十五,月兒圓圓;不見君子,相思綿綿。”
自從高中畢業,我們就幾乎冇有共同微信好友了。我能看到的共友評論點讚寥寥,倒是有些好奇她的視角。
她的社交圈子在往前長,我隻能在邊上悄悄瞥一眼。
點了個讚,把手機放回桌上,香囊靜靜掛在檯燈旁邊,竹子的刺繡歪歪扭扭,看久了愈發覺得可愛順眼。
筆袋裡擺著那支她寄來的鋼筆,黑色筆桿,握在手裡沉沉的。
還有那枚徽章,我怕撞壞弄丟,從包上取下來,放在桌子上。
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我還在發呆。
她打來視頻電話。
“喂——”
我接起來,隻看到一片晃得厲害的黑,伴隨著她喘喘的聲音:“呼……等一下等一下,我在爬台階……好熱啊今天。”
鏡頭一陣亂晃之後,終於穩定下來。
螢幕上方是月亮,下方是她的半張臉——她故意隻露出眼睛和半邊鼻梁,嘴角藏在畫麵外麵。可是聲音甜甜的,不難想象到她翹起的嘴角。
“顧玨,中秋快樂呀。”
我把手機稍微往窗邊挪了一點,靠在桌沿上坐下。
“中秋快樂,珺寶。”我說。
“嘿嘿,喜歡你這麼叫。”她美滋滋地點頭月亮安安靜靜地掛在她手機的上半邊,看起來很暖。
她大概是站在衡嶽那塊石碑旁邊,背景裡隱約有嬉鬨聲,可能是她的同學。
她把鏡頭移下來,讓我能看清整個臉蛋。
我對著那雙含笑的大眼睛,思緒就不自覺往回扯。
……
蘇鴻珺到江湘之後,生活節奏一下子就變了。
她偶爾會給我拍一張“早八”的照片。
清早的陽光,她的筆記本攤在桌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英語單詞……其實是字母和數學符號。
書頁邊角上,裝作不經意地展示自己白皙的手,手背骨節分明,非常誘人——這顯然也她的小巧思。
那是我很熟悉的一隻手,我曾經無數次看見它在我的卷子邊上寫寫畫畫,伸過來偷我的爆米花,在酒店床單上亂抓……
她說寫的是“數論”什麼的,我其實一點也看不懂。
有一次她拍給我看的,是江南大學前的一塊地磚。
地磚微微泛著光,上麵落著幾片剛被秋風打下來的樹葉,旁邊有她的腳尖,帆布鞋踩著地磚的一角。
>小蘇同學:我剛上完課
>小蘇同學:在衡嶽前坐著
>小蘇同學:今天風有點涼但是有點熱
>小蘇同學:我剛吃了食堂的紅燒獅子頭
>小蘇同學:想你了
>顧玨:你每次說“想你了”
>顧玨:都要報一下今天吃的菜
>顧玨:上次是地三鮮,上上次是鮮蝦豆腐煲
>小蘇同學:嘿嘿
>小蘇同學:你難道不覺得“我一邊吃著紅燒獅子頭一邊想你”這個畫麵很接有煙火氣嗎>小蘇同學:比“我在落日餘暉下想你”真實多了
>顧玨:行行行
>顧玨:那我吃包魔芋爽想你
>顧玨:還剩幾包,不捨得吃了
課業壓得她不輕。當然也壓得我不輕。
她有時候冇功夫頻繁地給我刷屏,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斷斷續續的小訊息:“今天英語老師看出來我不會”
“黎曼你是人啊”
“圖書館冇有座位了我在樓道蹲著”。
幾乎每天晚上,她都要去擠圖書館搶位子,趴一晚上。偶爾回到宿舍,她舍友會圍在她床邊八卦,問起“你那個男朋友”的細節。
從她轉述的程度看,她已經欣然承認了這個事實。
“她們現在見我一邊看手機一邊笑,就會故意咳兩聲。”
有天晚上她吐槽道。
“然後,然後拿拖鞋在地板上敲兩下,說『蘇蘇,莫斯科方麵說什麼了?』”
我在那頭差點笑出聲:“那你怎麼迴應?”
“我就很淡定地說:“你們不要插足國際大事『。”
“然後她們就出鬼迷日眼的死動靜,說『戀愛的酸臭味』什麼的。”她學著舍友的腔調學給我聽,學得惟妙惟肖。
“切,一群單身狗還叫起來了。”她誇張地翻白眼。
太可愛了,我笑得前仰後合。
後麵似乎是女孩子們吵吵嚷嚷的打鬨聲,我還隱約聽到“蘇蘇在告狀……等她打完視頻……”
她偶爾會拍她的書桌:一盞小檯燈、一摞教材、一瓶維生素,旁邊多出一隻小玻璃相框。
裡麵壓著那片“夏天一號遺骸”,向日葵花瓣碎了點,但顏色很好看。
她說她把相框擺在最順手的位置,“寫不下去的時候看一眼,抽空罵你兩句,然後繼續寫”。
“有人問我這是什麼書。”她說,“我就告訴他們,『這是我男朋友寄來的,專門用來監督我學習外語用的』。”
“他們會震驚地說『談戀愛也要卷』,我心想,你們根本不知道這本書有多色情。”
我一下子冇繃住:“我怎麼不知道裡麵還有色情內容?”
她回我:“我以後要學會用俄語罵你。還要用俄語遙控你:“快『』慢『,』停止『』繼續『。”
“那你要先說『請』和『謝謝』。”
“我偏不,到時候看誰忍不住。”
她宿舍的床頭,上鋪的欄杆上貼著一張在莫斯科拍了帶回去的照片。
那張照片是主樓夕陽下的輪廓,左下角被她用筆圈了一個小小的紅圈,因為我就住在那裡。
我吐槽是狙擊手視角。
她威脅說,再惹她生氣就要在上麵打叉。
她跟我說:“圖書館人不太多的時候,我就占兩個座位,一個放我,一個放你,我就說身邊有人了。”
“當然人多就不給你占座了,我很有素質的。”她想了想又補充。
我在莫斯科這邊,對著她發呆。
莫斯科秋天的節奏,同樣開始加速。
無線電、原子物理、數學物理方法,還有俄語。
主樓前的梧桐樹一夜之間黃了一半,葉子一層層堆在地上,被風颳著在石板路上打滾。學生們一陣一陣地從教室裡湧出來,又鑽回去。
>顧玨:今日特供火雞肉
>顧玨:想吃扣1
她秒回:
>小蘇同學:哼不好吃的東西
>小蘇同學:今天食堂新開了一個視窗
>小蘇同學:有剁椒魚頭水煮牛肉麻婆豆腐東坡肘子
>小蘇同學:你活該吃這些
>顧玨:你太過分了蘇鴻珺
>顧玨:校園霸淩
她發來一個[得意][狂笑]。
我開始用她寄來的鋼筆寫東西。
寫筆記,寫提綱,寫偶爾想寫給她又不敢寫得太滿的句子。寫一會兒,筆尖劃過紙麵,帶著點獨一無二的阻尼感,會有種奇怪的踏實。
香囊掛在書桌的檯燈上。夜裡寫到困,眼睛發澀,我伸手捏一下它,艾草味淡淡的,我就回憶蘇鴻珺的味道,也是淡淡的香香的。
有時候我會突然想起,她那天跪趴在我宿舍小床上說過的話——“我要在這個房間裡留一點隻屬於我的痕跡”。
她留下的是一種相當難處理的東西,我稱為滿噹噹的空。
習慣走路的時候旁邊有人嘰嘰喳喳,習慣吃飯時對麵有人挑食、吐槽,習慣一推門就有人喊“顧玨——”。
習慣了之後,再一個人,就會很明顯地“空”。明明冇少什麼,但就是覺得缺得很具體,很難過。
間或,她會在語音裡含糊地提一句:“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想到你在那邊……唉,煩死了。”
我會順著她的話問一句:“然後呢?給我看看……”
她就故意拖一個長腔含糊過去:“您所在的用戶組無法進行此操作。或者成為『讚助用戶』試試。”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偶爾,我洗完澡出來,看著空蕩蕩的宿舍、窗外霧濛濛的天空,突然覺得胸口發悶。手機被我攥在手裡,從應用切回桌麵,又切回去。
最後隻敢打下一行字:“我想你了”。
或者換成一個更無聊一點的問題:“你明早有課嗎?”
最嚇人的是那天,好像是個學期中週三晚上。
手機亮了一下,是她的語音。點開來,是她有點低的聲音:“玨,我今天遭遇人生大事。”
我笑:“什麼大事?又要寫學期論文?”
“不。蟲子的事。”她悶悶地說,“我媽知道了。”
我呆了:“什麼啊,什麼蟲子?”
“是那隻不存在的大蛾子。”她說。
這下我大概知道她要講什麼了。
那晚在酒店房間裡,她一邊在我身下被操弄得冇辦法思考,氣都喘不勻,一邊還得努力給她媽解釋“是被一隻大蛾子嚇到了”。
那一晚到底有多驚險刺激,我們兩個心裡都門兒清,但過了夜就心照不宣地再冇提過。
“你媽打電話問你了?咋回事啊。你情緒還算穩定?”我小心翼翼地問。
“你不用太緊張,冇那麼嚴肅。晚上我在宿舍樓道那頭打電話回家。”她歎氣,“就正常打電話嘛。”
她簡單重複了一遍通話內容。
開頭很正常,問吃得習不習慣、室友好不好相處、錢夠不夠花,有冇有多穿點衣服。
“我就說『嗯嗯嗯,』心裡想『媽你彆問了,我真的很乖。真的。』”
我樂,心想:小蘇同學你私底下可是一點都不乖啊,在床上倒確實是挺乖的。
“後來我媽就突然來一句:“珺珺,你跟媽說實話。你跟小顧,是不是在一起了?『”
她學蘇媽的語氣學得十分傳神,有著那種帶笑不笑、卻藏著一點銳利的母親語調。
“我當時在樓道裡嘛,就嚇一跳。”她說,“第一反應就是『啊?』,我都冇反應過來。”
“然後呢?”我幾乎能想象她當時驚慌失措的樣子。
“然後我媽也不急。”她咳嗽了一聲,又學她媽的口吻:“『你媽雖然年紀大了,倒也冇變太傻。你自己知道我說的……那天晚上打電話的時候,我就隱約猜到了。』”
“阿姨還記得?!”
“記得。”她喘口氣,“我媽說:“你從小就不怕蟲子,知了都敢抓著玩,還敢偷打火機去燒西瓜蟲。你電話那頭說『媽,我房間進了隻大蛾子,我害怕』,你覺得我會信?『”
我尷尬地笑:“阿姨真厲害。”
“她還說,”蘇鴻珺繼續轉述,“『知女莫若母,你平時說話不是那個聲音的。』”
我腦子裡“嗡”一聲,想起那晚她在我身下主動扭著腰聳胯,在電話那頭假裝咳嗽、斷斷續續黏黏糊糊說著亂七八糟的聲音……當時隻顧著折騰她了,現在想想,確實……有點破綻。
有很大破綻。
“我當時耳朵就嗡的一下。”她說,“然後我就含糊其辭,支支吾吾地找藉口。我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其實當時快給我嚇死了,比你亂動的時候還怕。”
“你媽怎麼說?”我屏住呼吸。
“她歎了一口氣接著模仿:“你那點小心思,誰看不出來。那一陣成天絮叨人家,我們要是提他兩句,你就惱了不愛聽了。『”
她學到這裡,自己的聲音也不自覺放軟了。
“我當時沉默了好久,心中都在亂跳。”她說,“然後特彆小聲地說了一句『嗯,在一起了。』”
那頭安靜了一段時間,隻有一點微弱的電流聲。
“我以為她要開始訓我了。”她說,“結果她隻是輕輕『哦』了一聲,說:“那你倆談是可以談的,但書還是要好好讀。『”
她停頓了一下。
“她說:“你要是談得不好,學習也荒廢了,那才虧呢。『”
“還說『小顧那孩子,我們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喜歡是喜歡他。不過將來你們兩邊都要麵對很多事……這個以後再說。』”
我心中又暈乎乎地一喜。
“最後她補了一句:“媽是過來人。你真喜歡,那你就好好喜歡。彆讓自己後悔,也彆讓小顧後悔。『”
“……然後我就不說話了。真的不敢說話。臉燙得像發燒。”
她說的時候,我屏住呼吸一動都不敢動。
“我媽最後還來了句,聽得我當時差點嘎巴一下死掉了。”她又補充,“她說:“你那天最後電話掛得那麼急,我又不是冇談過戀愛。『”
我一口氣冇接上來,險些嗆著。
“你媽太強了。”我扶著額頭,“好像什麼都猜到了。”
“是啊,我也冇想到她對那隻大蛾子念念不忘。”她歎氣,“我都懷疑她是不是當時打著電話就猜出來了。”
“那你當時什麼感覺?”
“很丟人,感覺這輩子都不敢回家了。”她老實承認,“但又有一點點……輕鬆吧。”
她頓了頓,又說:“你知道嗎?她那天在電話那頭冇有追問細節,冇有問『你們有冇有越界』這些事。她好像都知道,但是我不敢問,也不敢亂試探亂猜。”
“我掛電話之後在樓道裡蹲了半天。”她說,“一邊覺得很羞恥,一邊又覺得自己好像,又放心了一點。”
她說完這段,發來一段文字:
>小蘇同學:總之
>小蘇同學:我媽知道我們在一起了
>小蘇同學:並且默認了
>顧玨:珺我認錯……
>小蘇同學:咱倆責任一半一半吧
>小蘇同學:反正現在來看,似乎也冇那麼壞
>小蘇同學:抱抱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心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
中秋這天,江南大學操場上到處都是拿著手機拍月亮的人。
“衡嶽今日人從眾。”她在視頻那頭吐槽,“我剛繞操場走了一圈,發現那些小情侶都在『一手拍月亮,一手拉對象』,真噁心。”
“呃,那你呢?你不是小情侶?”我問。
“我不算,我異地。我有備用機,兩手都拿著。”她得意洋洋地晃了晃鏡頭,“左手視頻你,右手月亮拍。”
我噗嗤笑了一聲:“小蘇同學你這滿嘴順口溜,你要考……嘶還真是要考研。”
她得意地點點頭。
我這邊窗外天還冇黑透,隻是厚厚的冷冷的雲。月亮藏在後麵,一點也看不見。
“玨你快抬頭,快看月亮。”她突然說。
我順著她的語氣抬頭,看到的依舊隻有昏白的雲層。
“怎麼樣,看不見吧。”她自己也笑出來,“我就知道,逗逗你。”
“小東西竟敢耍我。”我佯怒。
她在那頭大笑了幾聲,“哼,哼,哼。”
電話中途,她手機那頭有一聲“叮”的提示音。
“我媽給我發照片了。”她轉發給我,一張陽台的照片彈了出來。
老家海城那邊的月亮跟江湘的幾乎一模一樣,掛在樓與樓之間的空隙中間,陽台欄杆上有綠植和多肉,葉子在月光下麵泛出一點淡淡的光。
“你看。”她說,“這是你丈母孃拍的月亮。”
我無奈地笑:“你很狂啊小蘇,我都不敢這麼叫。我回去就跟阿姨說。我回去就跟丈母孃說。”
“告訴呀。”她滿不在乎,“我媽今天中午已經對我說『幫我跟小顧說一句中秋快樂』了。她還說『你倆好好膩歪,但是早點睡覺,彆熬夜。傷身體的。』,我大概照例要陽奉陰違。”
我這邊家庭群也冇閒著。
【幸福一家(3)】裡,我媽發了一盤月餅的照片,五個口味擺成一個圈,中間擺一串葡萄。他們倆人肯定吃不下五個月餅。
媽:中秋快樂[月亮]媽:我們在家看電視你那邊有冇有月亮呀媽:照顧好自己爸:給你發個紅包,買點想吃的爸:鴻鈞吃月餅了冇(撤回)
爸:鴻珺吃月餅了冇我把截圖發給蘇鴻珺看。
“我爸還問你吃月餅冇。他怎麼知道我在和你打電話。”我撇嘴。
“他甚至不問問自己的親生兒子吃冇吃。”我後知後覺地想起來。
蘇鴻珺美美地笑,眼睛眯成彎月,嘴角也翹成彎月。
“謝謝叔叔關心,竟然還記得我。”
“他倆在家裡惦記了你能有十年了。天天拿你壓力我。”我無奈。
“那你就努力一點。”
她抬起手機,把鏡頭對準月亮,晃了晃:“你看,月餅在天上,爸媽在家,蘇鴻珺在江湘,顧玨在莫斯科。三個點連起來,可以畫一個很大的三角形。”
“聽起來有點辛酸。”我說。
“有點。”她老老實實地承認,“但也有點浪漫。”
她忽然停了停,又問我:“顧玨,我們現在離多遠?”
“約莫六千公裡。”我說,“地表距離。”
“那月亮離我們多遠?”
“三十八萬多一點。”我掰了掰指頭,“平均三十八萬四。”
她笑了:“你還真記住了。”
“百科全書式的學者。”我說,“如果我們同時抬頭看過去的時候,視線會在月亮那裡彙到一起。我們的目光就隔著六千多公裡,反而是在三十八萬公裡外重新相遇了。”
那頭沉默了一下。
“嘖。”她輕輕地說,“你這話今天可以打八十分。”
“那二十分?”我問。
“等你回國我要驗收。”她軟綿綿地說。
我們對著彼此的手機螢幕,難得地冇有話說,隻是看著對方,還有月亮。
她打斷沉默:“你有冇有想過,如果有一個維度,在那裡,隻要互相想著對方,距離就是無窮近的。”
“量子糾纏?”我說。
“彆給扯那個,聽過冇學過。”她哼一聲,“反正就是,如果有的話,那我們現在就在一起。”
她說完這句,好像有點不好意思,自己笑了笑。
“你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會說的。”我問,“以前你隻會說『這個難吃』『那個好吃』和『嘿嘿』。”
“你把我說得像個傻子。”她不服,“我一直都會,隻是以前冇和你談戀愛,浪費了。”
風從她那頭吹過來,手機那邊的聲音裡摻了一點呼呼聲。
“你在哪兒?”我問。
“操場前麵的小空地。”她說,“我躲在一棵樹後麵。風有點起來了,我要掛了。”
“大學生不能說『掛』,不吉利。那你回去吧。”我說,“彆在外麵吹太久。”
“依舊封建迷信。再等等。”她低聲說,“再看兩眼。”
她把手機重新舉高一點,月亮在畫麵裡晃了一下。
“給你來個特寫。”她說。鏡頭翻轉,畫麵裡隻有一輪又糊又過曝的黃球。
見狀她又把鏡頭轉回來對準自己。
“中秋快樂,玨。”她說。
“中秋快樂,珺.”我說。
“那再看兩眼。三二一看完了。”
“嗯。”我說,“看完了,但是看不夠。”
她揮揮手:“唔,那……掛……結束通訊了啊。”
我在宿舍裡站了一會兒,走回桌前。
我伸手捏了一下香囊,艾草味淡淡的。
忽然想到她媽媽那句“彆讓自己後悔,也彆讓小顧後悔”。
“想你”不再隻是嘴貧的一句“想”,而是會出現在任何時候,尤其是這個團圓的節日裡。
我點開聊天框,給她發了一句:
>顧玨:今晚通過你看到月亮了
>顧玨:抱抱珺寶
她很久纔回,大概是回寢室路上風太大,冇工夫看手機。
>小蘇同學:嗯
>小蘇同學:抱抱玨玨子
>小蘇同學:你欠我一個特彆用力的抱抱
>小蘇同學:還有,要聽你的聲音,要聽你說晚安
她又順嘴給我起了個“玨玨子”的外號。
窗外在下雨,月亮依然在雲層後,一點也看不見。
滴在玻璃上的每一顆水滴,都像是我們冇說完的話,在透明的一層後麵,流著流著。又慢慢併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