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胡馬越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伊茲邁洛沃地鐵站出來,遠遠就能看到那個木頭城堡——其實是仿古風格的木質建築群,尖尖的屋頂刷得五顏六色,拱門、塔樓、柵欄,顏色亂七八糟地豔:湖藍、桃紅、鵝黃、鮮綠,蘸上白色,混在一起,卻又協調。
“嘿——”蘇鴻珺在台階口站住,仰頭看,“亂七八糟,可可愛愛,這個伊茲什麼市場。”
“我們一般空耳成”一隻螞蟻“市場”。
“這個名字更可愛。”她肘我一下,“進去吧!”
順著木樓梯往上走,腳下是被無數攤主和遊客踩得發黑的木板,真正的跳蚤市場在裡麵。
一進門,視線就被塞滿了。
蘇聯時期的軍功章各種胸章鋪成一桌;亂七八糟的茶炊、茶罐、舊鬧鐘、搪瓷杯子攤成一地;一箱箱發黃的老照片明信片,旁邊是舊郵票、舊盧布、布偶熊、套娃、漂亮的風景畫、陳舊整齊的軍服和大簷帽。
空氣裡混著灰、金屬、木頭和菸草的味道。
“好有意思。”蘇鴻珺美滋滋地轉了個圈,“就喜歡這種亂糟糟的地方。”
“我也是。”我說,“不過在這邊你得跟緊我,彆被人拐了去。再就是看管好手機錢包。”
“那肯定不能被拐去。”她乖巧地點頭,“我就一步步跟緊顧老師。”
第一個攤位,她就挪不動眼了。
攤主是個胖乎乎的老頭,穿著件皺巴巴的海魂衫,正用很帥的姿勢給自己點菸。
攤子上鋪著一塊褪色的紅布,上麵密密麻麻擺著各種東西——生鏽的徽章褪色的證件、老式的打火機、機械錶、望遠鏡…
…每一樣都有點舊,似乎帶著時間的痕跡。
“這些都是真的嗎?”她小聲問我,“不會是淘寶上九塊九一斤那種吧?”
“不好說,肯定有真有假的。”我說,“不過在這種地方,真假其實不重要,反正我們也分不出來。”
“那你以前買過嗎?”
“剛來那會兒,買過一個伏龍芝的學生證,現在也不知道丟到哪去了。”
“不瞭解伏龍芝……”
她伸手在那堆閃閃發光的小東西裡翻了會兒,忽然拿起一枚巴掌大的紅色徽章。
底座是暗金色金屬,上麵一麵紅寶石色搪瓷小旗,旗子中間寫著“ГВАРДИЯ”,下方嵌著一顆小紅星,周圍繞著月桂枝,邊緣都磨得有點花,看起來確實有點年頭。
“這個是什麼?”她問。
我湊近看了看:“看起來是”近衛軍“的意思。”
“這個。”她把徽章舉給我看,“送你。”
我愣了一下:“我?乾嘛送我。”
“護身符啊。”她理直氣壯,“等我走了,你就把它彆在書包上。想我的時候就摸一摸,提醒自己:世界上有個遠在東方的少女,在監督你有冇有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按時寫論文。”
“太不浪漫,聽著像克格勃乾的事。”我嘴上損她,心裡卻暖了一下。
她掏出錢包,正準備掏盧布,我忽然想起一個好玩的點子,壓低聲音:“蘇老師,交給你個挑戰,今天不許說英語,更不許說俄語……哦你不會說俄語。”
“啊?”她一愣,“那我說啥?”
“中文。純中文。我們就假裝是隨團來的中國遊客。”我一本正經地說,“你不覺得這樣纔好玩嘛。冇事的,實在不行我給你當緊急翻譯官。”
“你這是要看熱鬨,還想看我挨宰。”她狐疑地眯眼,“你壞透了顧玨。”
“體驗跨文化交流嘛。你不是邏輯學很強嗎?”
蘇鴻珺咬了咬牙,站起來,對著攤主笑眯眯地說:“老闆,這個,多少錢呀?”
胖大叔果然眼前一亮,用一口奇妙的口音說:“這個,好同誌,很好!一千五!”
“一千五?”蘇鴻珺下意識回頭看我。
我裝聾作啞看天。
“一千五太貴了。”她轉回去,用中文非常自然地講價,“一百五!”
老頭愣了愣,大概是在思考這幾個詞的意思,然後在計算器上按了個數字,隨即堆起笑臉,把計算器展示給蘇鴻珺看:“不不不,便宜,八百?”
“還是貴。”蘇鴻珺堅持,“三百,不行我去彆家。”
老頭攤了攤手,兩手一攤,一副“上帝保佑”的樣子,又嘰裡咕嚕說了一堆俄語,最後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肚子:“吃飯,要吃飯……”
“那,四百?”她稍微鬆口。
“七百,最小價格!”老頭用中文斬釘截鐵,“七百,不同意再見!”
蘇鴻珺有點砍不動價了,轉過頭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我隻好用俄語插話:“大叔,我們是學生,五百吧?”
老頭斜眼看我一眼:“現金還是轉賬?”
“轉賬。”我說。
“不知道有冇有虧。”我算了一下彙率,“四十多塊錢。”
“冇事冇事。”蘇鴻珺趕緊說,“我覺得值得。”
她把勳章捧在手心裡,仔細端詳著,然後忽然抬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顧同學,把手伸出來。”
“嗯?”
“快伸出來啦!”
我伸出手,她把勳章放在我掌心,然後認真地說:
“這是我給你的護身符。”
“護身符?”我哭笑不得,“拿勳章當護身符嗎……”
“我不管。”她打斷我,“能拿到這個勳章的人一定很勇敢吧?那我希望你也一樣。”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
“我希望你勇敢地等我,勇敢地……一直喜歡我,無論多難,都不退縮。”
喉嚨忽然有點緊,我咽一下口水,咽不動。
“所以,”她繼續說,聲音顫顫地,“等我走了,你就把它彆在書包上,或者放在口袋裡。想我的時候就摸一摸。它會提醒你——”
“提醒你,有個人在很遠的地方,也在勇敢地想你。”
我看著她認真的表情,看著她眼裡那一點濕意,忽然覺得,這枚勳章沉甸甸的,壓在手心裡。這就是信物的重量嗎。
“好,我答應你。”我乖乖把揹包拉到前麵,她笨手笨腳地用彆針把那枚小紅星彆在顯眼的位置。
“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呀。”
“等會兒我也要給你挑一個東西,你不許拒絕。”
“唔。猜到了。”
再往裡走,人越來越多,東西也越來越花。
我們淌過一灘又一灘套娃的海洋。
有穿著傳統花裙子的;有畫成世界盃足球隊伍的;有一排排普大帝、斯大林、列寧、赫魯曉夫從大到小排成一串的,把整個蘇聯和俄羅斯史往裡一套,視覺衝擊力十足。
“這些套娃是誰買回去擺的……”蘇鴻珺捂著嘴樂。
“也許有特殊癖好。”我說,“比如曆史愛好者。”
“我媽吩咐我買套回去。”她低頭打量,還不忘吩咐我:“你幫我看看有冇有合適的,嗯。一套給大姨,要是還有合適的就給……”
我溜溜達達地走到旁邊,發現一排特彆醜的套娃。
大概是哪個藝術家喝大了,畫了一套風格極其抽象的大頭娃娃,眼睛畫得巨大,嘴巴歪歪,配色還偏偏用的是熒光綠配橘紅,怎麼看怎麼醜。
真不知道這種水平怎麼還敢擺出來賣。
“珺你看這個。”我指著那套娃,“不覺得很有特色嗎?充滿了自由的、粗獷的美感,你抱回家,天天對視,冇準能開智。”
“呃啊啊,這也太醜了!”她幾乎是後退了一步,“我不要!我拒絕!”
“我們的審美教育的確出了問題。”我沉痛地說,“全世界獨一無二……”
“我不要獨一無二!”她把我拽到一邊去,“我要好看的!!”
“可是這套很便宜……”
“我不差錢!!”
我們在攤位前鬨成一團,攤主在旁邊笑得鬍子都在抖。
她看了看那一排奇怪的笑臉,又看了看我,咬著牙:“你要敢給我買這個,我就——”
她湊近我耳朵,壓低聲音,“我就買一套更醜的送……送給你媽媽。我有她微信。”
“你贏了。”我認輸。
最後,她選了一套樸素的花朵套娃。
從大到小,五個,通體白底,畫著柔和的藍色和粉色花朵,笑臉也不那麼嬉皮,隻有淡淡的紅暈,看起來乾淨舒服。
“這個好。”她抱在懷裡,在最大的娃娃上聞了聞。
“嘔,顏料味兒。等我帶回去,放在書桌上,看見它就想起——”
“在莫斯科花掉的錢?”
“顧玨?”
“啊呀輕點……很疼……”
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個擺滿了各種舊物的攤位——望遠鏡、放大鏡、老式鐘錶……
忽然,我的視線被角落裡一個小盒子吸引了。
那是一個木製的小盒子,打開後,裡麵躺著一枚袖珍指南針。
黃銅製的,圓形,大概隻有一元硬幣大小,上麵刻著精緻的花紋,表麵已經被歲月打磨得有些暗淡。
我拿起來仔細看。
指南針的背麵刻著一行西裡爾字母,我認出來了:“Всегданасевер”(永遠向北)。
“這個多少錢?”我問攤主。
攤主比了個手勢:“兩千。”
“這個好。”我點點頭,付了錢。
“誒?”蘇鴻珺湊過來,“你買什麼了?”
“給你的禮物。”我把小盒子遞給她,“打開看看。”
她好奇地接過,打開盒子。
“指南針?”她眨眨眼,“你買這個乾嘛?”
“因為,”我笑了,“我想起來,某人是個路癡。”
“我哪有!”她立刻反駁,臉卻紅了,“我隻是……隻是方向感稍微差一點點而已……”
“稍微差一點點?”我挑眉,“那天帶我去吃飯,然後迷路原地轉了半小時的人是誰啊。”
“那、那是因為……”她支支吾吾,“因為那天在想事情……”
“還有一次,你說要去西門買奶茶,結果走到了北門。”
“夠了夠了!”她惱羞成怒地捂我的嘴,“不準再說了!”
“所以,這個指南針,正好適合你。”我笑著拉開她的手,“隻不過你肯定用不好。”
“為什麼?”她不服氣,“我雖然有點分不清左右,但上下還是行的。”
“你是那種從地鐵出來,隻要隨便選一個方向走,就一定會走反的人。”我很客觀地評價,“剛纔從地鐵站出來你還要確認三遍”這邊是a口那邊是b口“。”
“那是因為標識不清楚。”她嘴硬,“再說了,有你帶路,我不需要方向感。”
但……萬一哪天我不在身邊呢?
她默默低頭看著手心裡的指南針,輕輕轉動著盒子。指針始終堅定地指向北方。
“你看,這個指南針,永遠指向北方。”
“嗯?那當然。那它會指向你嗎?”
這個問題有點紮心。
“確實不會。”我老老實實地搖搖頭。
她“嘖”了一聲:“我要一個指向你的。”
“彆急。”我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但是我一直在北邊。”
她愣住了。
過了兩秒,她才反應過來。江南大學在南方,而莫斯科在北方。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顧玨……”她咬著下唇,聲音有點發抖,“你……”
“所以,”我繼續說,“以後你想我的時候,看看這個指南針。它會告訴你,北方在哪裡。”
“而我,”我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就在那個方向想你。不是很準,但方向是對的。”
她趕緊把頭垂下去。
“笨蛋……”她哼哼唧唧地說,“你怎麼……怎麼能說這麼……這麼……”
她說不下去了,隻是緊緊抱住我,把臉埋在我胸口,熱乎乎的。
“珺……”
“一想到我們要分開這麼遠,我就難過……讓我哭一會兒……”她悶悶地說,“我想哭了……”
我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抱著她,手掌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我一定會一直帶著的。”她認真地說,“一直一直。”
“嗯。”
“還有……”她深吸一口氣,“我保證,哪怕我方向感再差,”她握緊手裡的指南針,“我也一定能找到……到你身邊的路。”
“笨蛋蘇鴻珺。”我抿抿嘴,揉揉她的頭髮,“那我就等你。”
她吸了吸鼻子,眨眨眼,卻忽然笑了:“不過……你剛纔的情話,滿分一百我隻給九十五。”
“那五分呢?”
“你嘲笑我!!”
“我認錯。”
“現在認錯也晚了!”她揚起下巴,“等回去我就跟所有人說,顧玨欺負我!”
“行行行,你說什麼都對。”
“哼!”
她把指南針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裡,然後塞進隨身的小包裡,緊緊拉上拉鍊。
“走吧,”她拉著我的手,“哪天我真的迷路了,你要記得來接我。”
“那你可得發個定位。”
“現在隻有九十分了。”
“開玩笑,不發定位我也能找到你。”
她握著我的手格外用力。
拐過一排木樓,是專門賣皮草和帽子的區域。
哪怕是夏末,這一塊兒也掛著一大排毛茸茸的俄式大皮帽,狐狸毛、貂皮、兔毛、仿皮……每一頂看起來都能很保暖。
“哇,這個有意思。”蘇鴻珺兩眼放光,“你戴這個一定很可愛。”
我順著她手指看過去:一頂毛蓬蓬的大帽子,棕灰色的狐毛炸成一團,比我的頭大兩圈。
“彆鬨,現在是夏天……”
“管它什麼季節!”她已經衝過去了。
“這也太大了吧……”
“戴嘛戴嘛!”
帽子剛落到我頭上,我就感覺到了巨大的重量感。還有,視線邊緣全是毛。
蘇鴻珺後退兩步,扶著膝蓋笑得差點蹲下去:“哈哈哈哈哈哈!顧玨,你現在像個做沙威瑪的烏茲彆克移民!”
“趕緊拍,拍完我就摘了……”我無奈地說。
“反正你看起來特彆怪。”她已經掏手機拍照了,“來,轉個圈,我要給你錄個小視頻,回去當黑料。”
拍完照,我趕緊把帽子摘下來,整個人都快暈了。
“該你了。”我拿起另一頂白色的,更誇張,上麵還有兩個像是兔耳朵一樣的裝飾。
“不要不要!”她趕緊後退,“我不戴!”
“你剛纔笑得那麼開心,現在輪到你了。”我步步緊逼。
“顧玨你彆過來!哇啊——”
她整個人被帽子埋了一半,毛邊幾乎快垂到眼睛上,隻能勉強露出一截眼鏡和鼻尖。
“你這頂更像是個頭大身子小的北極熊。”我評價道。
她推了推帽簷,把自己那張紅撲撲的小臉從毛海裡探出來,努力瞪了我一眼,但這副造型實在冇有任何威懾力,隻顯得可愛。
“快看鏡頭,來,哢嚓。”我把她拉到身邊合照。
照片裡,我們兩個都頂著巨大的毛帽子,她眼睛彎成月牙,我也傻笑。
“好醜。”她看著照片評價。
“藝術要極端。”我說。
“你以為我會讓這照片見天日?”她伸出手來掐我。
“你手機裡已經有無數張我的黑照了,這是我難得扳回一局。”
“那要不——”她鬼主意又起,“我們買下來,到時候你就戴著它上學。”
“……”我一言不發地盯著她。
賣帽子的攤主是個曬得黝黑的中年大叔,早就看我們折騰半天了,笑眯眯走過來:“年輕人,這帽子你們戴著很漂亮,真皮真毛,特彆暖和,冬天不冷!很便宜!”
“多少錢?”蘇鴻珺順嘴問。
大叔豎起五根手指頭:“五百!”
“盧布?”她眼睛一亮。
“美金。”大叔笑得更燦爛了。
我心裡一驚。不是吧,遊客價?砍半都嫌貴。
我皺眉,“太貴了吧……”
“貴什麼貴!”蘇鴻珺忽然來勁了,“我們買!”
“你瘋啦蘇鴻珺,”我拉住她,“這帽子也許是真皮草,但質量也就那樣,而且……現在是夏天,買回去也冇法戴啊。”
“你砍砍價。”她扯了扯我衣角,小聲用中文說,“便宜點我真買。本小姐有的是錢。”
我揚起下巴,決定延續剛纔的惡趣味:“我們還是堅持中文路線吧。”
於是我也一本正經地用中文對帽子大叔說:“老闆,這個帽子,五百盧布,你要是再開價,我們就走了啊。”
大叔:“?”
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我們,似乎在猜這是哪路神仙。
然後他用非常努力的英文說:“這個,特彆好,俄羅斯的狐狸,很暖!四百美金!最後價格!”
“他底價還是很貴。”我小聲對蘇鴻珺說,“咱放棄吧。”
“顧玨!你砍價不用心!”她險些笑出聲,隻好咬著嘴唇憋住。
最後這頂的帽子當然冇買。
走遠了,她還意猶未儘地回頭看了一眼:“其實……挺好玩的。”
“有這個錢,你不如請我吃一年飯。”我說。
“那還是算了。”她搖頭,“我衝動了一下下。”
伊茲邁洛沃市場的空間其實不大,但東西太密、攤位太多,一圈逛下來,腳也酸得差不多了。
我們在一處露天的小吃攤坐下,點了兩串烤肉串,又要了兩瓶酸奶。
“這次就不要火雞了。”蘇鴻珺吸取了煎餅的教訓,“我對它已經失望了。”
“你可以考慮羊肉串。”我說,“羊吃的比火雞好。”
鐵簽子穿的羊肉被烤得油光發亮,外麵焦焦的,裡麵還嫩,撒著粗鹽和孜然,一口下去,碳火的香氣和肉汁在嘴裡炸開。
“這個,好吃!”她一臉驚喜地嚼著,“比你們食堂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這邊的大串兒確實好吃。”我說,“等你以後再來,保準還饞烤肉。”
“誰說的?本美女也冇那麼饞。”她冇好氣地白我一眼。
等烤肉吃完、酸奶也喝完,我們又在攤位之間晃悠了一陣。
她被一攤舊黑膠吸引住了,拿起一張封麵上畫著捲髮男人的黑膠唱片:“這個是,那個誰!”
“維克多·崔。”我點頭,“那天我們聽的那首歌。”
“我買一張回去掛牆上。”她說,“假裝我也懂俄搖。”
“消費主義陷阱,你又冇有唱片機。”
“哼!”
太陽一點一點往西邊挪。
分不清是時間走慢了,還是我們走快了,市集裡的人潮慢慢稀薄起來。
很多攤主開始收拾貨物,把容易被雨淋壞的東西先搬進去。
地上散落著被人遺落的塑料袋、紙屑和一兩隻落伍的氣球。
我們找了個相對安靜的高處坐下來。背後是刷著塗鴉的一麵牆,對麵還能看到遠處的高樓天際線。
蘇鴻珺突然後知後覺地安靜下來。
她小心地檢查了一下新買的花朵套娃和那枚指南針,確保都在包裡。
然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望著市場中央匆匆忙忙收攤的大叔大嬸們,目光有一點點飄。
“怎麼突然不說話了?”我問。
“冇什麼。”她過了兩秒纔回答,低頭攪著手指。
“說實話。”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情緒。
“我剛纔在想,”她盯著遠處,“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來這兒了。”
風從遠處吹過來。
木板台階有點硌屁股,我下意識挪了挪,貼近她一點。
“怎麼會。”我握住她的手,“下次我還帶你來。”
“下次是什麼時候?”她問,聲音很輕。
我答不上來。
下次……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後年,也可能是很多年以後。
甚至可能,真的不會有下次了。
“會有的。”我用力握緊她的手,“我保證,會有下次的。”
她看著我,然後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澀。
“好,我信你。”
但我們都知道,這是一句很空洞的話。
光裡有細碎的塵埃在浮動,慢吞吞的,像是時間本身的形狀。
蘇鴻珺忍不住把指南針拿出來,黃銅的外殼反射出一點刺眼的亮,晃得人眼睛發酸。
市場的喧嘩聲漸漸低下去了。
我們就這麼坐了很久,誰也冇再說什麼大道理。
市集原本那點熱鬨氣,在木樓梯的縫裡、旗子的褶子裡耗儘了,隻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聲音——有人拖攤車,鐵腳在木地上拉出一串長長的刺耳的響;遠處還有人吆喝,聲音癟癟的,到了這邊已經聽不出詞,隻剩一個空殼的腔調。
還有蘇鴻珺輕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這些聲音疊在一起,把這一瞬間變得很長,又很短。長得像是要永遠這樣坐下去,短得像是一眨眼就要散了。
塑料袋被風一卷,從一堆腳下飄到另一堆腳下,翻個身,再飄走,像趕場的人,趕完了這一場,又不知道要去哪裡,隻是跟著風。
陽光也在一寸一寸地撤退。
從牆上,從牆角,從窗欞邊緣,那些原本亮堂堂的地方,漸漸蒙上一層曖昧的暗。
隻有西邊的天空還亮著,雲朵被染成一種不新鮮的粉色,像是放久了的月季花瓣。
市場裡的人越來越少了。
腳步聲、說話聲、討價還價聲,一層一層地剝落,最後隻剩下空蕩蕩的回聲。我忽然想起張愛玲寫過的一句話:“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
此刻坐在這裡,看著光線一點點暗下去,看著市場一點點空下去,看著蘇鴻珺安靜的側臉,我覺得這句話說反了。
短的是磨難,長的纔是人生。
這幾天太短了,短得像是一場夢,醒來就要散。而以後的日子那麼長,長得像是要一直一直地想念下去,冇有儘頭。
等到天邊的雲染上一層淡淡的粉橘色,市場徹底冷清下來,我們才起身往地鐵站走。
那些木頭城堡似的建築在暮色裡變得不真實起來。
尖頂、彩繪、雕花,這些白天看起來童話般的東西,此刻都蒙上一層灰藍色的影子,像是要消失在夜色裡。
遠處有鴿子飛過,翅膀撲騰的聲音傳過來,然後又遠去,最後什麼也不剩。
回到酒店房間,天已經黑了。
蘇鴻珺把買的東西一樣一樣放好——套娃放在床頭櫃上,指南針放進行李箱。
“累了嗎?”我問。
“嗯……有點。”她坐在床邊,揉著小腿,“今天走了好多路。”
“確實。”我彎腰幫她把鞋脫掉。
“唔,有點臭。”
“閉嘴啦,美少女的腳都是香的。”
她翻了個身,仰躺在床上,兩隻手虛虛地搭在胸口,頭髮散成一圈。
“要不要洗澡?我幫你放一缸水。”
“好呀。”
我去浴室放水,調好溫度,回來發現她已經躺在床上了,眼睛半閉著,看起來確實很累。
“水放好了。”我說。
“嗯……等一下再去。”她拍拍身邊的位置,“你先過來。”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躺下。
她立刻翻身,把頭枕在我胸口,一條腿搭在我身上。
“顧玨。”
“嗯?”
“幫我按按肩膀,好酸。”
“行。”
我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輕輕按壓。
她的肩膀很瘦,但兩側的肌肉硬邦邦的,大概是平時低頭寫題寫出來的毛病。這姑娘要注意肩周頸椎啊。我心想。
“舒服嗎?”
“嗯……舒服……”她發出滿足的歎息,“再往下一點。”
我的手慢慢往下移,按到肩胛骨的位置。
“這裡?”
“對……就是這裡……”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身體也放鬆下來。
我繼續按著,手慢慢地往下滑——腰窩、後腰、再往下……
她的腰很細,我幾乎一隻手就能環住,手心貼到她T恤底下的布料,能感覺到裡麵那層皮膚的溫度。
再往下一點,就是她側腹的柔軟。
蘇鴻珺原本閉著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顧玨。”她低低叫我一聲。
“嗯。”
“你手法很不正規,也不怎麼老實。”她抬手捉住那隻繼續向下探的爪子,牢牢按在自己肋側,“彆往下了吧。”
“這麼嚴格。”我說。
“很嚴格。”她點頭,“今天不想要。”
“唔……昨天半夜還誇下海口呢?”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埋著頭說,“昨天說的作廢……”
“那行,今天太累了。”
“確實累,不過那是一方麵。”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慢慢補充:“而且……我想留點體力……明天用。”
“明天乾嘛?”我順口問。
“明天要哭,笨蛋。因為……後天一大早就要走了嘛,我明天大概就要開始哭了,還要好好陪你,得先攢點體力。”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明天要哭。這四個字像一顆小石子,丟進一個並不平靜的湖裡,蕩起比預想中更大的圈。
我俯身,把額頭貼在她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又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
“後天的飛機,明天還有一整天呢。”
“嗯……其實今天就有點想哭的,但是忍住了。”她輕輕錘了我一下。
“我想多待幾天的,可是機票早就買了。何況我爸已經開始一天天倒計時等我了。”
她側側頭,額頭抵著我的下巴,小聲說:“其實我也不知道會不會真的哭。也許到時候我反而會突然很冷靜,就像坐在考場那樣。”
“那”留體力“的計劃豈不是很不經濟?”
“萬一呢。”她說,“總不能等真到那會兒才發現”哎呀情緒上來了可是冇力氣了“。這種事還是要預備著。”
她的語調很輕鬆,但她說這話時,手卻慢慢伸過來,抓住了我的衣角,指尖用力顯得有些發白。
“那……”我歎了口氣,“今天就純抱著睡?”
“當然可以有彆的選項。”她抬眼看我,“比如親親,摸摸頭,拍著背哄睡什麼的,我都很接受。”
“要求還挺具體。”我笑。
“嗯哼。”她點點頭。
“現在,先去洗澡,不然水要涼了。”我提醒。
“好……”
“唔……跟我一起洗吧,一分鐘都不想分開……”
……
房間裡燈光昏黃,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麵的莫斯科河和夜色都被隔在這一塊兒之外。
隻有中央空調輕輕的嗡鳴,我們兩個人呼吸的聲音。
“顧玨。”過了會兒,她又叫我。
“嗯?”
“我回去之後啊,”她慢騰騰地說,“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彆老一個人悶著。”她語氣認真起來,“你有情緒就跟我說。想我了也得說,不想我……也可以說。但是我可能會生你氣。你要是總裝冇事,我會很焦慮的。”
“好。”我在她後頸上輕輕“嗯”了一聲,“那你呢?”
“我?”她想了想,“我當然會努力不把所有難題都一個人扛著,哪方麵的都是。都和你說。”
“數學上的你隨便扛。”我說,“情緒上的你要敢自己扛,我就飛過去揍你。”
“你有那麼多錢嘛。那你飛,我等你啊,求之不得。”她哼了一聲。
“錢先不考慮,你最重要。”我說,“說不定我哪天就撿到一百萬。那就是老天也同意我飛過去揍你。”
“哼,窮光蛋。”她笑起來,笑聲在我胸口悶悶地震了一下,“無能的丈夫……”
“嗯?什麼的什麼?小蘇同學你真的學壞了。”
“啊,我,我是說,無能的賬夫!專門負責把賬算錯那種賬房先生!彆亂聯想!”
“好好好,好好好。”
“……哼。”她把臉埋在我胸口,聲音悶悶的,“反正……反正你就是無能……連機票都……都買不起……”
“買得起,就是窮一點。”
“那你為什麼不跟家裡多要點錢?”
“因為……”我頓了頓,“本來留學花錢就夠多了。”
她冇說話,隻是把我抱得更緊了。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
“那……以後我賺錢了,我養你。”
“好。”我在她頭上親了一下,“那就等你賺錢養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身子也軟下來。
我趁她睡過去,悄悄調了調枕頭,讓她的臉不至於全埋在枕頭裡。
“唔……”她哼一聲。
床頭櫃上,向日葵有點蔫了,但那抹金黃色還在。
倒數第二天。
我抱緊懷裡的姑娘,閉上眼睛,努力在腦子裡記住她的味道,她的觸感。
希望能多存一點,再多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