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2019年冬(二)------------------------------------------。,冷冷的,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一步一步往那點光走。腳下的土路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軟綿綿的,時不時陷一下,沾一鞋底的泥。她顧不上這些,隻是往前走。。。,發出慘白的光。棚子是用竹竿和塑料布搭的,很簡陋,但足夠遮雨。棚子裡擺著幾張條凳,幾個守夜的人影坐在那兒,隱約能看見是村裡的鄰居。,那些人抬起頭來看她。,還有幾個麵熟的鄰居。他們看見她,都站起來,不知道該說什麼。“羅馬回來了。”大壯說,聲音悶悶的。。“我爸呢?”“在殯儀館。張嬸說先送過去了,等您回來再……再辦後事。”。“辛苦你們了。”:“說啥呢,都是鄉裡鄉親的。您快進屋歇著吧,都累了一天了。”

羅馬看了看那間老屋。

土坯房,黑瓦頂,窗戶裡黑漆漆的,冇有光。這房子她住了十七年,從出生到考上大學。後來每次回來,也是住在這兒。可此刻站在雨裡看著它,卻覺得陌生。

她拎起行李箱,往門口走。

門是鎖著的。她從包裡翻出鑰匙——那是父親給她的,二十多年前就給了,她一直帶著,卻很少用。每次回來,父親都在家,門總是開著的。

這次門鎖著。

她開了鎖,推開門。

屋裡黑漆漆的,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麵而來。那是老屋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木頭傢俱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父親身上的味道。說不清是什麼,但她一聞就知道。

她伸手摸索著,找到牆上的燈繩,拉了一下。

燈亮了。

昏黃的燈光照在堂屋裡,照在那張老舊的八仙桌上,照在那幾把磨得發亮的竹椅上。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蓋子蓋著,旁邊是一副老花鏡,鏡腿纏著膠布。

父親的東西。

她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忽然想喊一聲——

爸,我回來了。

可話到嘴邊,又憋回去了。

喊什麼呢?

喊了也冇人應。

父親聽不見。

永遠也聽不見了。

她關上門,把行李箱放在牆邊,開始打量這間屋子。

堂屋不大,東西也不多。一張八仙桌,幾把竹椅,一個老式的碗櫃,牆上掛著一本日曆,還是去年的——父親捨不得換,說還能用。日曆上有些日期畫了圈,她湊近看了看,都是她打電話的日子。

父親用紅筆,一圈一圈,畫得整整齊齊。

她的眼眶又熱了。

往裡走,左邊是父親的房間。

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

房間裡很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個老式衣櫃,一張小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的,像部隊裡那樣。枕頭邊放著一本書,她拿起來看了看,是一本《三字經》,翻得起了毛邊。

父親在學認字?

她想起那本日記,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原來父親一直在學,學了幾十年。

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照片,是她和父親的合影。那年她剛考上中央美院,在村口拍的。她穿著新衣服,父親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兩人站在一起,都笑得挺開心。

那是她記憶中父親笑得最燦爛的一次。

她把照片放回去,又看了看那個衣櫃。

櫃門開著一條縫,她拉開,看見裡麵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麵放著一件新衣服,是她去年給他買的,他一次都冇穿過。標簽還在上麵掛著。

“新的,留著。”

她想起父親比劃的那個手勢。

她買的東西,他什麼都留著。衣服留著,吃的留著,錢也留著。壓在炕蓆底下,一遝一遝的,整整齊齊。

她關上櫃門,退出來。

右邊是她的房間。

門開著。

她走進去,愣住了。

這個房間,和她走的那天一模一樣。

床還是那張木板床,鋪著她當年用的褥子,褥子上的床單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書桌還是那張書桌,桌上放著她當年用的檯燈,燈罩上落著一點點灰,但桌麵一塵不染。書架上還擺著她當年看過的書,《繪畫入門》《色彩基礎》《素描教程》,書脊都翻得發白了。

牆上還貼著她小時候畫的畫。

那些用鉛筆畫的、歪歪扭扭的畫——畫的是雞,是狗,是牛,是馬,是父親蹲在地上給牲口看病的樣子。紙張已經發黃髮脆,邊角捲起來了,但一張都冇少,整整齊齊貼著。

她站在屋子中央,半天冇動。

這個房間,她已經快一年冇回來住過了。

可她剛纔進來的時候,第一眼的感覺是——乾淨。

一塵不染的乾淨。

她走到書桌前,伸手在桌麵上摸了一下。指尖乾乾淨淨的,冇有灰。

她又走到書架前,在書脊上摸了一下。也是乾乾淨淨的。

她站在那兒,忽然明白了。

父親每天都在擦。

每天,這個又聾又啞的老人,都會走進這間屋子,用抹布把桌麵擦一遍,把書架擦一遍,把那些畫看一遍。然後退出去,關上門,第二天再來。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等了四十二年。

等她回來。

可每次她回來,隻住一兩天就走了。有時候忙起來,一兩年纔回來一次。回來也是匆匆忙忙的,陪他吃頓飯,說說話——用手比劃說話——然後又走了。

她從來冇在這屋裡多待過。

她以為父親知道她忙,知道她事業重要,知道她有她的生活。

可她從來冇想過,父親每天進來擦這間屋子的時候,在想什麼。

也許他在想,今天妮子會回來嗎?

也許他在想,妮子小時候就坐在這張桌子前畫畫,畫得可認真了。

也許他在想,妮子畫的那隻雞,怎麼看都不像雞,可他就是覺得好看。

羅馬站在那兒,眼淚流下來。

她走到牆邊,看著那些畫。

有一張畫的是父親蹲在地上給牛灌藥的樣子,旁邊還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我爸。

那是她八歲時候畫的。

那時候她剛開始學寫字,寫得像蚯蚓爬似的。但父親把那幅畫貼在牆上,一貼就是五十年。

還有一張畫的是門口那棵老槐樹,樹下站著一個人,小小的,看不太清麵目。但那個人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他在等人。

那是她十四歲時候畫的。

那時候她已經開始懂事,知道父親每天都在村口等她放學。不管颳風下雨,他都會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等她回來。

她畫的就是那個場景。

父親把這幅畫也貼在這兒,一貼就是四十五年。

她一幅一幅看過去,眼淚止不住地流。

這些畫,她自己都快忘了。可父親都留著。每一張都留著,一張冇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親在她上大學之後,開始學寫字。

那年他三十七歲。

一個又聾又啞的人,聽不到聲音,也不會表達,學寫字有多難?她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她隻知道,上大學第三個月,她收到了父親寄來的一封信。

那是她這輩子收到的第一封信。

信封是皺巴巴的,郵戳蓋得模糊不清,地址寫得歪歪扭扭,勉強能認出是“中央美術學院”。她拆開信,裡麵隻有一張紙,紙上隻有一行字——

“妮子,你還好吧。”

六個字。

歪歪扭扭的,像剛學寫字的小孩子寫的。有的字寫得大,有的字寫得小,擠在一起,幾乎認不出來。但她認出來了。

那是父親寫的。

她捧著那封信,哭了很久。

後來她打電話回去,張嬸接了,告訴她,你爸這幾個月天天在練字,拿著樹枝在地上畫,拿著石頭在牆上畫,拿著筆在紙上畫,畫了擦,擦了畫,練了幾千遍,才寫出這幾個字。

幾千遍。

六個字。

三十七歲。

羅馬站在那封信前——父親把它也貼在牆上,用透明膠布粘著,膠布已經發黃了——看著那六個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蹲下來,捂住臉。

“妮子,你還好吧。”

父親想說的,就是這句話。

他聽不見她的聲音,不會在電話裡問她好不好。他隻能用這種方式,寫下這幾個字,寄給她。

寄了四十二年。

她每年都能收到一兩封信,都是父親寫的。有時是“天冷了,多穿點”,有時是“寄的錢收到了,彆寄了”,有時是“啥時候回來”。

每一封信,都隻有一行字。

每一行字,都歪歪扭扭的。

每一封歪歪扭扭的信,都是父親練了幾千遍才寫出來的。

她把那些信都收著,收在北京的家裡,收在一個鐵盒子裡。可她卻從來冇想過,父親寫這些信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現在她知道了。

就是這間屋子,就是這張書桌,就是這盞檯燈下。

父親每天晚上坐在這兒,一筆一劃地練。寫不好,重寫。再寫不好,再重寫。一遍一遍,寫到滿意為止,然後裝進信封,貼上郵票,寄給她。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後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藉著屋裡透出去的光,能看見一些粉塵在空中飄著,細細的,輕輕的,慢慢落下去。

她看著那些粉塵,忽然想起父親。

父親就像這些粉塵一樣。

不起眼,不張揚,默默地飄著,默默地落著。你注意不到他,但他一直在那兒。

可當你注意到的時候,他已經落下了。

她轉過身,走出自己的房間,又走進父親的房間。

床上的被子疊得那麼整齊,像等著人睡。

她想了想,脫了鞋,躺了上去。

被子有一股味道。

不是那種老人味——她聽說人老了,屋子裡會有一種特殊的味道,叫“老人味”。可父親的屋子裡冇有。父親是個乾淨人,衣服洗得乾乾淨淨,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身上也總是清清爽爽的。

但被子上有一股味道。

那是父親的味道。

說不清是什麼味。有點像是陽光曬過的棉花,有點像是肥皂的清香,還有點像是泥土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就是父親的味道。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在身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就是這個味道。

小時候她跟父親睡一張床,每天聞的就是這個味道。後來她大了,自己睡一屋,但偶爾還會跑過來,鑽進父親的被窩,聞著這個味道,很快就睡著了。

現在她又聞到了。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

父親把她抱回來的那個夜晚,父親剪掉她手指的那個早晨,父親送她去考場的那個冬天,父親站在村口送她的那個下午。

那些畫麵一幀一幀地過,過得很慢,很清晰。

她忽然覺得很累。

從意大利飛回來,轉機,坐高鐵,打車,一路冇閤眼。現在終於躺下了,躺在這個熟悉的被窩裡,聞著熟悉的味道。

她睡著了。

睡得很香。

一夜無夢。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醒過來。

窗外已經亮了。

雨停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被子上,暖暖的。

她躺著冇動,看著那道陽光裡飄著的細細的粉塵,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坐起來,穿上鞋,走出屋子。

堂屋裡還是那樣,八仙桌,竹椅子,搪瓷缸子。陽光照進來,照在那些老傢俱上,照在牆上那本日曆上。

她走到日曆前,看著那些紅圈圈。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父親畫了幾百個圈。

每一個圈,都是她在電話裡的聲音。

她忽然想起那本日記。

那本她隻翻了幾頁的日記。

她轉身走進父親的房間,走到炕邊,掀開炕蓆。

下麵壓著那個本子。

她拿起來,翻開。

第一頁:“今天妮兒來信了,說在北京好,我就放心了。”

第二頁:“今天妮兒寄了錢,我不要,她非要寄。我給她攢著,等她回來給她。”

第三頁:“今天妮兒打電話,說暑假回來。我數著日子呢,還有三十八天。”

第四頁:“今天槐樹開花,妮兒小時候最喜歡吃槐花,我摘了一些,曬乾了,等她回來給她做。”

她一頁一頁翻下去,一頁一頁看。

四十多年的日記,厚厚的有好本。

翻到最後一頁,是今年九月十五號寫的。

隻有一行字:

“今天太陽好,我在院子裡坐了一天。槐樹還是那個槐樹,妮兒小時候在樹下畫畫,現在不畫了,去羅馬畫了。羅馬,羅馬,這個名字是我給她起的。那時候我不知道羅馬是個地方,我就是隨便起的。現在她去那個地方了,那麼遠,那麼遠。我想她。”

她捧著那個本子,坐在地上,眼淚一滴滴落下來,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把字跡洇濕了。

窗外,陽光正好。

那棵老槐樹的影子,長長地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