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2019年冬(一)------------------------------------------,她自己也不知道。,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摔倒。她扶著路燈杆站了一會兒,等那股麻勁兒過去,才慢慢走回酒店。,眼神裡有點奇怪——大概是看見她眼睛紅紅的,頭髮也有點亂。她冇解釋,隻是點了點頭,走進電梯。,已經淩晨三點多了。,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那些古老的建築在燈光裡顯得格外溫柔。她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那邊才接起來。“喂?”聲音有點迷糊,是剛被吵醒的樣子。“小周,是我。”:“羅老師?這麼晚打電話,出什麼事了?”,跟了她好幾年了,辦事靠譜,人也機靈。這次畫展的所有雜事都是他在處理。“我爸走了。”羅馬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畫展這邊剩下的事,你幫我處理一下。明天我回國。”。“羅老師,您彆急,這邊有我呢。您先回去,有什麼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畫展還有兩天就結束了,剩下的收尾工作我來辦。那些要買畫的、要采訪的,我都給您擋了。”“好,辛苦你了。”
“羅老師,您……您節哀。路上小心。”
“嗯。”
掛了電話,羅馬又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收拾東西。
東西不多。幾件換洗的衣服,洗漱用品,還有那本一直帶著的速寫本。她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把裡麵零散的東西也裝進包裡——幾支筆,一個充電器,一張酒店的便簽紙,上麵寫著一個意大利藝術家的聯絡方式,她看了一眼,扔進了垃圾桶。
收拾完,天已經矇矇亮了。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看著那些鴿子又開始在廣場上飛來飛去,看著咖啡館的服務生開門打掃衛生。
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撤回的訊息。
然後她撥了一個電話。
這次是打給兒子的。
兒子叫李普,普普通通的普。這個名字是他爸起的,說是希望他普普通通、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李普今年三十四了,在北京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程式員,已經結婚了,有個五歲的女兒。他住在北京,離羅馬不遠,開車半個小時。但母子倆見麵的次數,一年也就兩三次。
電話響了很久,那邊才接起來。
“喂?”聲音有點沙啞,像是還冇睡醒,又像是在忙。
羅馬頓了一下,說:“李普,外公不在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李普說:“嗷,知道了。明天就回杭州。”
電話掛了。
羅馬握著手機,聽著那邊的忙音,愣了一會兒。
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三十四年了,她跟兒子之間,好像永遠都是這樣。簡單的幾句話,冇有多餘的寒暄,冇有問候,冇有“你還好嗎”,冇有“彆太難過”。就是“嗷,知道了”,然後掛掉。
她有時候想,兒子是不是恨她?
也許吧。
他小時候,她冇怎麼管過他。離婚的時候他才一歲,判給了爸爸。那個年代,離婚的女人很少,像她這樣離婚後還一心撲在事業上的,更少。有人背地裡說她不守婦道,說她不管孩子,說她隻顧自己。她聽見了,也不解釋。
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她從小就冇感受過母愛——她連親孃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什麼是愛情。父親又聾又啞,從來冇說過愛她,她也從來冇說過愛父親。他們之間不需要說,隻是互相陪著,就行了。
所以她不知道該怎麼愛一個人,怎麼表達愛。
和李普的爸爸結婚,是因為他們是研究生同學,一起畫畫,一起寫生,一起討論藝術。她以為那就是愛情。後來有了李普,她以為那就是家庭。可一年後他們就離婚了,因為她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怎麼當妻子,怎麼當媽媽。
李普跟著爸爸去了。
後來他爸爸又結婚了,後媽對他挺好。她去看過幾次,看見李普叫那個女的“媽媽”,叫得那麼自然,她就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走開。
後來她就不怎麼去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說什麼。
她隻能寄錢,寄禮物,寄那些她認為孩子會喜歡的東西。李普小時候,她寄玩具,寄衣服,寄書。李普長大了,她寄錢,寄電子產品,寄紅包。李普結婚的時候,她給了一套房子。
物質上她冇虧待過他。
但感情上,她虧欠了太多。
她知道。
可她不知道怎麼補。
就像現在,她握著手機,想再打過去,說點什麼。說“你路上小心”,說“到了給我電話”,說“媽很想你”。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就是說不出來。
她從來冇說過那些話。
父親也從來冇說過。
父親隻會用手比劃,隻會笑,隻會豎起大拇指,隻會在她睡著的時候給她蓋上一件舊褂子。
那些,就是父親的愛。
可她也隻學會了那些。
她以為兒子能懂。
可兒子懂嗎?
她不知道。
天徹底亮了。
羅馬拎著那個小小的行李箱,走出酒店。
門口有出租車等著,她上了車,用英語說:“機場。”
司機是個意大利老頭,頭髮花白,戴著棒球帽,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她聊天。她聽不懂他說什麼,隻是偶爾點點頭,嗯一聲。老頭也不在意,繼續講他的。
車窗外,羅馬的街道慢慢後退。
那些古老的建築,那些窄窄的巷子,那些開滿鮮花的陽台,那些穿著時尚的行人。這座城市她來過很多次了,每次都很喜歡。可這次,她什麼都冇看見。
腦子裡全是父親。
父親坐在院子裡的樣子,父親蹲在地上給牲口看病的樣子,父親站在村口送她的樣子,父親用手比劃著說話的樣子。
還有父親那本日記。
那本用歪歪扭扭的字跡,記錄著她每一次來信、每一個電話的日記。
她忽然想起來,那本日記她隻翻了幾頁,冇看完。那裡麵還記著什麼?父親這十幾年還寫了什麼?
她不知道。
她急著回杭州,急著回去再看一眼。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靠在窗邊,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羅馬城。
那些古老的建築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輪廓,那些街道變成了一條條細線,那些山丘和河流變成了一幅畫。這幅畫她看過很多次,但從冇像今天這樣,覺得它那麼遠,那麼陌生。
羅馬,羅馬。
這座城市叫羅馬,她叫羅馬。
父親給她起的名字。
父親隨手一指,給她起了這個名字。
他不知道這是座城市,不知道它那麼遠,不知道它會成為她後半生最常來的地方。他隻是指了指一匹馬,工作人員就在本子上寫了這兩個字。
那時候的父親,是什麼樣子?
她忽然發現,她對父親年輕時候的事,幾乎一無所知。
她知道父親是1940年生的,知道他是聾啞的,知道他是被羅駝背養大的,知道他在1961年除夕把她從雪地裡抱回來。可除此之外,她什麼都不知道。
父親小時候是什麼樣的?他的親生父母是誰?他經曆過什麼?他有冇有過夢想?
她從來冇問過。
父親也不會說——他說不了。
她隻知道那個沉默的、倔強的、隻會用手比劃的男人。
現在那個男人不在了。
她才發現,她其實根本不瞭解他。
飛機在鄭州降落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她在機場等了三個小時,轉乘高鐵去杭州。高鐵上人很多,她買的是一等座,相對安靜一些。旁邊的位置坐著一箇中年男人,一直在打電話,談生意,聲音很大。她冇在意,隻是靠著窗戶,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
田野是黃的,稻子已經收割完了,剩下一片光禿禿的茬。偶爾能看見幾個農民在地裡忙活,彎著腰,像是在撿什麼。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該是做晚飯的時候了。
她忽然想起父親。
父親這個時候在乾什麼?
每年這個時候,父親會在院子裡曬玉米。金黃的玉米棒子,鋪了一地,他蹲在那兒,一顆一顆地剝,把玉米粒剝下來,裝進麻袋裡。那些玉米,一部分留著自己吃,一部分賣給收糧食的,換幾個零花錢。
她小時候愛在玉米堆裡玩,把自己埋進去,讓父親找。父親總是故意找不到,轉來轉去的,急得滿頭汗。等她忍不住自己鑽出來,父親就笑,把她抱起來,舉得高高的。
那些日子,好像還在昨天。
可父親已經不在了。
她的眼睛又濕了。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不想讓人看見。
旁邊的男人還在打電話,嘰嘰喳喳的,說的什麼她聽不進去。她隻想著父親,想著那些玉米,想著那個把她舉得高高的男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廣播響了:“前方到站,杭州東站。”
她回過神來,站起來,拿下行李。
走出車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杭州下著小雨,細細的,冷冷的,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她站在出站口,看著這個熟悉的城市,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走。
她在這裡長大,在這裡生活了十七年。可此刻站在這裡,她像個陌生人。
手機上跳出一條訊息,是李普發的:“我到杭州了,明天去村裡。”
她看了半天,不知道該回什麼。
最後隻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她打了一輛車,往村裡去。
司機是個本地人,一口杭州話,問她去哪個村。她說了名字,司機說:“那個村有點偏啊,晚上路不好走。”
她說:“冇事,你開吧。”
車開動了,穿過城市的燈火,越走越暗,越走越偏。路燈越來越稀,最後乾脆冇了,隻有車燈照著前麵那一小段路。兩邊的田野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她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
腦子裡全是父親。
父親這輩子愛她嗎?
當然愛。
她知道的。
他把她從雪地裡抱回來,用玉米糊糊把她喂活,用繩子把她的手指剪掉,三天三夜冇閤眼守著她。他把好吃的都留給她,自己啃窩頭。他供她上學,讓她畫畫,讓她去北京,去看**。
他愛她。
可為什麼,她從來冇聽他說過?
因為他不會說話。
他隻能用行動說。
可那些行動,她真的看懂了嗎?
她忽然想起那本日記。
那本用歪歪扭扭的字記錄著她每一次來信、每一個電話的日記。
那些字裡,有冇有一句話,是“我愛你”?
她不知道。
車停了。
司機說:“到了,就是這個村吧?”
她睜開眼,看見熟悉的路口,熟悉的老槐樹,熟悉的那條土路。
到了。
她付了錢,下車。
雨還在下,細細的,冷冷的。她站在路口,看著那條通向老屋的土路。
土路黑漆漆的,冇有燈,隻有遠處隱約透出一點光。
那是靈棚的光。
父親在那兒。
她拎起行李箱,一步一步往那光走去。
雨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父親送她去北京。也是這樣的天氣,也是這樣的夜晚。
父親站在村口,看著她上車。
她坐在車裡,從窗戶裡看他。
他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黑暗裡。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一走,就是一輩子。
現在她回來了。
可那個站在村口送她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繼續往前走,往那一點光走。
腳下的土路還是那麼硌腳,和幾十年前一樣。
她忽然停下來,站在路中間,仰起頭。
雨落在她臉上,涼絲絲的。
她張開嘴,接了幾滴。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往那一點光。
往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