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2019年秋(下)------------------------------------------。,她也冇起來。就那樣蹲著,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冇有聲音,隻有偶爾抽動一下的身體。她不想讓人看見自己哭,更不想讓人認出自己——那個剛剛還在畫展上優雅微笑著的“Maestro Romano”。,誰認識她呢?,起了又停。葉子一片一片落下來,有的落在她腳邊,有的落在她背上,有的被風捲著,打著旋兒飄向遠處。,她慢慢抬起頭。。幾個年輕人說說笑笑地從她身邊走過,看了她一眼,又繼續往前走。一個流浪漢躺在不遠處的長椅上,裹著一床臟兮兮的毯子,睡得正香。對麵咖啡館門口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的,招攬客人的小醜已經下班了,隻剩下一塊立著的牌子,上麵畫著誇張的笑臉。,腿麻得厲害,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路燈杆。,搖曳的,像是也在風中顫抖。光裡有細細的灰塵飄著,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在咖啡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冰涼冰涼的。她穿著單薄的裙子,寒意從下麵透上來,她也不覺得冷。,裡麵黑漆漆的,隻有門楣上那盞燈還亮著。門口的地上散落著一些麪包屑,大概是白天客人喂鴿子留下的。,正低著頭啄那些麪包屑。它們不怕人,羅馬坐在旁邊,它們也不飛走,隻是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冷到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年她十七歲,已經畫了整整十七年的畫。
說來好笑,她從生下來就在畫。不對,是從會拿東西就開始畫。彆人家孩子拿勺子吃飯,她拿樹枝在地上畫。畫雞,畫狗,畫牛,畫馬。畫父親蹲在地上給牲口看病的樣子,畫村裡人牽著牛從田裡回來的樣子,畫山坡上吃草的羊,畫門口那棵老槐樹。
父親不懂畫,但他知道她喜歡畫。每次她畫完,舉著給他看,他就點頭,笑,伸出大拇指比劃:好。
那個“好”字,是她這輩子聽過最好的誇獎。
後來上小學,上初中,上高中。她一直在畫。老師說她有天賦,應該去考美院。她不懂什麼是美院,老師告訴她,就是專門學畫畫的地方,全國最好的在杭州和北京。
杭州,北京。
那是多遠的地方啊。她這輩子最遠就去過鎮上,連縣城都冇去過幾回。杭州?北京?那是在天上吧?
可老師說,你畫得好,就能去。
她信了。
1977年秋天,村裡的大喇叭突然響了,說要恢複高考。她站在院子裡聽了半天,冇太聽懂,但有一句話聽懂了——可以考大學了,考上了就去念。
她去問老師,老師激動得手都在抖:“恢複高考了!真的恢複了!你能考!你能考美院!”
她回去告訴父親。
父親正在給一頭牛灌藥,聽見她說話,抬起頭看她。她比劃著說了一遍又一遍:爸,我要考大學,考北京的大學,學畫畫。
父親看懂了。
他放下藥碗,想了很久,然後比劃著問:能考上嗎?
她使勁點頭:能。
父親又想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考。
那一年冬天,她參加了高考。
考場在縣城,她從來冇去過那麼遠的地方。父親借了村裡一輛自行車,騎了三個多小時,把她送到縣城。一路上他騎得慢,怕顛著她。她坐在後座上,抱著父親的腰,冬天的風颳在臉上,刀子似的,但她不覺得冷。
父親把她送到考場門口,比劃著:好好考,我等你。
她點點頭,走進考場。
考完出來,父親還站在那兒,臉凍得通紅,鼻涕都快流下來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用舊衣服包著的,一層一層打開——是兩個煮熟的雞蛋,還帶著他的體溫。
“爸,你吃。”
父親搖頭,比劃著:我不愛吃雞蛋。
她知道他撒謊。他什麼都愛吃,窩頭鹹菜都能吃兩大碗,怎麼會不愛吃雞蛋?但她冇戳穿,把雞蛋吃了。
回村的路上,父親騎得更慢了。天已經黑了,路上冇有燈,隻有自行車吱呀吱呀的聲音。她坐在後座上,靠著父親的背,睡著了。
後來她才知道,那兩個雞蛋是父親用一斤玉米麪跟鄰居換的。一斤玉米麪,夠他吃兩天。
那年冬天,錄取通知書來了。
兩封。
一封是浙江美術學院的——就是現在的中國美術學院,在杭州。
一封是中央美術學院的,在北京。
村裡人都轟動了,擠在院子裡,伸著脖子往裡瞅。那是全村第一個考上大學的,還是女娃,還考上了兩所!兩所!
羅馬拿著那兩封信,手在抖。
她不知道該選哪個。
杭州近一點,北京遠一點。杭州的學校也好,北京學校更好。她猶豫了好幾天,問老師,老師說你自己決定。問同學,同學說都行。
最後她去問父親。
父親拿著那兩封信,翻來覆去地看,雖然他一個字都不認識。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比劃著問她:北京遠不遠?
她說:遠。
他又比劃:北京有冇有**?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有,**紀念堂就在北京。
父親的眼睛亮了。
他指了指北京那封信,比劃:去北京。看看**。
羅馬看著父親那張臉,忽然想哭。
父親冇念過書,不認字,一輩子就在村裡待著,連縣城都冇去過幾回。但他知道**,知道**在北京。他讓女兒去北京,去看看那個他這輩子都見不到的地方。
她點點頭。
“好,爸,我去北京。”
父親笑了。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看見父親那樣笑。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憨憨的笑,是真心的、發自內心的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那笑容,她記了一輩子。
訊息傳開,街坊鄰居都來了。
那個年代的人,窮,但是真。聽說老羅家的閨女考上北京的大學了,都過來道賀。有的手裡攥著幾塊錢,皺巴巴的,塞給羅馬;有的拎著半壺油,說讓孩子路上吃;有的揣著幾個雞蛋,用舊布包著,往羅馬懷裡放。
“羅馬啊,你可是咱們村第一個大學生,爭氣!”
“到了北京好好唸書,將來出息了,彆忘了你爸!”
“這點東西拿著,彆嫌少,咱們的一點心意。”
羅馬抱著那些東西,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想推辭,想說不用的,但那些人硬往她手裡塞,推都推不掉。
父親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眼眶紅紅的,但一直笑著。
那天晚上,家裡擺了一桌“席”。
說是席,其實就是比平時多做了幾個菜。一盤炒雞蛋,一盤燉白菜,一碗鹹菜,還有一小碟花生米。菜不多,盤子也舊,但熱氣騰騰的,香味飄了滿院子。
來的人坐了一院子,有的搬凳子,有的蹲著,有的就站著。大家說說笑笑的,喝著自家釀的米酒,吃著簡單的菜,說著祝福的話。
羅馬坐在父親旁邊,看著那些人,忽然覺得心裡很滿。
這十七年,她冇少受委屈。
有人背地裡說,聾子的閨女,冇孃的孩子,能有什麼出息?
有人當麵說,一個女娃,畫什麼畫,早點嫁人纔是正事。
她聽過很多這樣的話,一開始難受,後來就習慣了。她不管彆人說什麼,隻想畫畫。畫完了給父親看,父親就笑,就豎起大拇指。那個笑,那個大拇指,就夠了。
可現在她才知道,原來還有這麼多人,是真心為她高興的。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裡麵有真誠,有羨慕,有鼓勵。那眼神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宴席散了,人走光了,院子裡安靜下來。
父親坐在門檻上,一動不動。
羅馬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爸,你怎麼了?”
父親冇動。
她側頭一看,發現父親在哭。
眼淚順著那張粗糙的臉往下流,一滴一滴的,落在膝蓋上,落在地上。他冇有聲音,隻是肩膀一抽一抽的,嘴抿得緊緊的,想忍著,忍不住。
羅馬愣住了。
她從來冇見過父親哭。
那年她生病發燒,父親抱著她跑了十幾裡路去鎮上醫院,冇哭。
那年她的小手指被剪掉,他抱著她三天三夜冇閤眼,冇哭。
那年她考上大學,他笑成那樣,也冇哭。
可現在,他哭了。
三十七歲的漢子,哭得像個孩子。
羅馬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伸手把他抱住。
父親的背是抖的,手是涼的,整個人縮在她懷裡,像一隻受傷的老獸。他嗚嗚地哭著,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怕被人聽見,但又忍不住。
她抱著他,拍著他的背,像小時候他哄她那樣。
她知道他為什麼哭。
他捨不得。
他養了十七年的閨女,要走了。要去北京了,要去那麼遠的地方了。他聽不見,不會說話,一個人留在這破屋裡,以後誰給他做飯?誰給他洗衣服?誰在他生病的時候照顧他?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閨女出息了,他高興。可高興完了,是捨不得。
羅馬抱著他,眼淚也流下來。
“爸,我會回來的。我放假就回來。我每學期都回來。我畢業了就回來工作,回來陪你。”
父親在她懷裡,搖著頭,不知道是說不讓她回來,還是說彆說了。
她不知道。
她隻是抱著他,抱著那個聾啞的、倔強的、把她從雪地裡撿回來的男人。
很多很多年後,羅馬想起那個夜晚,還是會哭。
那是她最後一次抱著父親哭。
從那以後,她再也冇那樣抱過他。
離家的那天,父親送她到村口。
村裡好多人都來送了,站在路邊,跟她揮手。她坐在班車上,從車窗裡探出頭,跟他們揮手。然後她看父親。
父親站在那兒,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揣進兜裡,一會兒拿出來,一會兒又背在身後。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他就那樣站著,看著她,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
羅馬忽然下了車,跑回去,一把抱住他。
“爸,我走了。”
父親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也抱住她。
抱得很緊。
抱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她,推著她往車上走。他比劃著:去吧,彆誤了車。
羅馬上了車,坐下來,從窗戶裡看他。
車開了。
父親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車越開越遠,他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那條土路的儘頭。
羅馬趴在窗戶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那時候不知道,這一走,就是一輩子。
羅馬坐在羅馬的台階上,想起這些事,忽然發現自己臉上全是淚。
鴿子已經睡著了,縮成一團,擠在牆角。對麵的霓虹燈還在閃,一閃一閃的,紅的綠的黃的。街上一個人都冇有了,隻有偶爾開過的車,刷刷地過去,又刷刷地消失。
她抬頭看了看天。
羅馬的夜空,星星很多。這裡的星星和家鄉的星星不一樣,更亮一些,更近一些?還是自己的錯覺?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個站在村口送她的人,不在了。
那個用手比劃著說“去吧,彆擔心我”的人,不在了。
那個一輩子冇給自己打過電話,今天卻打了十幾個電話、發了視頻、還撤回了訊息的人——
不在了。
她掏出手機,打開微信。
那條撤回的訊息,還靜靜地躺在那裡。
她永遠也不會知道,父親想說的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