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2019年秋(上)------------------------------------------。,她從中央美院正式退休。退休手續辦完那天,係裡的同事們給她搞了個歡送會,鮮花、蛋糕、紀念品,熱熱鬨鬨的。她笑著跟大家合影,說著“以後常聯絡”的客套話,心裡卻清楚,這一退,就是另一種生活的開始了。,這四年她冇閒著。,然後去了巴黎,去了紐約,去了東京,去了倫敦。她的畫掛在那些世界頂尖的美術館裡,被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的人駐足觀賞,評頭論足。有人說是東方神韻,有人說是現代抽象,有人說是中西合璧。說什麼的都有,她聽著,笑笑,不解釋。。中國美術家協會的副會長,官方的頭銜掛了好幾個。最讓她覺得不真實的是,聽說首長迎客廳裡也掛著她的一幅畫,就是接見外國元首時領導人身後的那麵牆上。這話是美協的秘書長悄悄告訴她的,說得神神秘秘的,她聽著,心裡卻冇什麼波瀾。,對她來說都一樣。。,她站在意大利羅馬的展廳裡。,羅馬的深秋。展廳是座古老的建築,石砌的牆壁,高高的穹頂,落地窗外是一排參天的梧桐,葉子已經黃透了,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她的畫上,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都是來看畫展的人。有意大利本地人,有從歐洲其他國家趕來的,還有幾個東方麵孔,大概是留學生或者旅居的華人。他們端著高腳杯,三五成群地站在畫前,低聲交談著,時不時發出讚歎的聲音。,頭髮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她站在人群邊上,手裡也端著一杯紅酒,卻很少喝,隻是偶爾抿一口,潤潤嘴唇。她的眼睛掃過那些看畫的人,掃過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作品,最後落在窗外的落葉上。“Maestro Romano,您的畫真是太震撼了。”,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的是帶口音的英語。Maestro是大師的意思,意大利人喜歡這麼稱呼藝術家。,禮貌地笑笑。“謝謝您。”

“我是米蘭藝術學院的教授,研究現代藝術三十年了。”那人激動得臉都紅了,“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您的作品已經達到了可以與梵高、莫奈比肩的高度。那種色彩的運用,那種情感的張力,天哪,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羅馬微笑著聽,偶爾點點頭。這樣的話她聽過太多遍了,從北京到巴黎,從紐約到東京,每個地方都有人說類似的話。一開始她還會不好意思,會謙虛幾句,後來就習慣了,隻是笑笑,道聲謝。

“您這幅《故鄉的雪》,”那人指著她身邊的一幅畫,“我願意出二十萬歐元,您考慮轉讓嗎?”

羅馬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故鄉的雪》,是她五年前畫的作品。畫的是記憶中老家的冬天,灰濛濛的天,白皚皚的雪,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院子裡,看不清麵目,但那個姿態,那個微微佝僂的背……

她收回目光,搖搖頭。

“抱歉,這幅畫不賣。”

那人失望地聳聳肩,又說了幾句恭維的話,轉身走了。

羅馬繼續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落葉。

“羅老師。”

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說的是中文。羅馬轉過頭,看見一對年輕的男女站在她麵前,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樸素,眼神裡帶著緊張和崇拜。

“我們是留學生,學藝術的,”女孩激動地說,“聽說您在這兒開畫展,我們特地趕來的。您的畫……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男孩在旁邊使勁點頭。

羅馬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笑。

“謝謝你們。學藝術不容易,堅持下去。”

兩人連連點頭,又小心翼翼地請求合影。羅馬答應了,和他們站在一幅畫前,讓旁邊的人幫忙拍了幾張。臨走時,女孩忽然問:“羅老師,您畫裡的那個老人,是您的父親嗎?”

羅馬愣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因為我覺得那些畫裡有種特彆深的情感,尤其是那些畫老人的,感覺……感覺像是有話要說,但又說不出來那種。”女孩說得磕磕絆絆的,但眼睛裡是真誠的。

羅馬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是的,”她輕聲說,“是我父親。”

女孩點點頭,好像懂了什麼,拉著男孩走了。

羅馬繼續站在窗邊。

父親。

她的父親今年七十九了。又聾又啞,一個人住在杭州鄉下的老房子裡。她每個月給他寄錢,每週給他打兩三次視頻電話,托鄰居張嬸每天去看他一眼。她想給他請護工,他死活不讓,比劃著說:我一個人行,彆花那冤枉錢。

她冇辦法,隻好由著他。

父親用的是智慧手機,是她好幾年前買的。那會兒村裡剛通網,她回去過年,手把手教他用。怎麼接電話,怎麼打視頻,怎麼按那個綠色的按鈕。父親學得認真,像個小學生一樣,一遍一遍地比劃。

“爸,你想我的時候,就按這個,就能看見我了。”

父親點點頭,把手機揣進懷裡,像揣著什麼寶貝似的。

可是十幾年了,手機換了三個,父親從來冇主動給她打過一次電話。

一次都冇有。

每次都是她打過去。雷打不動,兩三天一次。有時候忙,拖到四五天,父親也不會催。等她打過去的時候,他就對著螢幕笑,用手比劃著,讓小虎——鄰居張嬸的孫子——在旁邊翻譯。

“爺爺說他挺好的,讓你彆擔心。”

“爺爺問你那邊冷不冷,多穿點。”

“爺爺說他今天吃了你寄的糕點,特彆甜。”

她就對著螢幕笑,說:“爸,等我忙完這陣,就回來看你。”

父親就點頭,比劃:不急,你忙你的。

那是他們父女之間的儀式。

十幾年了,一直是這樣。

手機震了一下。

羅馬低頭看了一眼——是微信訊息。她冇在意,繼續和身邊的收藏家聊天。那是個英國來的紳士,穿著定製的西裝,說話慢條斯理的,正指著她的一幅畫,說願意出五十萬英鎊買下來。

五十萬英鎊。

羅馬聽著,心裡冇什麼波瀾。錢對她來說早就無所謂了。功成名就,名利雙收,她什麼都有了。一幅畫賣多少錢,彆人怎麼評價,都不重要了。

“先生,這幅畫是非賣品。”她說。

英國人失望地攤攤手,又說了幾句讚美的話,轉身走了。

羅馬繼續站在窗邊,看落葉。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還是冇看。

畫展持續到傍晚六點,然後是酒會,然後是各種應酬。羅馬周旋在人群裡,和這個握手,和那個合影,聽著一輪又一輪的讚美和恭維。她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已經開始想晚上回去後要給父親打電話的事。

已經三天冇打了。

父親會不會著急?

應該不會吧。他知道自己忙,從來不催。

酒會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羅馬回到酒店,累得連鞋都不想脫。她癱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然後想起手機。

掏出來一看,愣住了。

螢幕上,顯示著三個未接來電。

全都是同一個備註:爸。

還有四個微信視頻請求,也是未接。

最下麵是一條訊息,顯示“對方已撤回”。

羅馬的手微微發抖。

父親?

父親給自己打電話了?

還打了這麼多?

這太反常了。

十幾年了,父親從來冇主動打過一次。她給他買智慧手機的時候,教他怎麼用,他學得認真,但從來冇用過。她問過他為什麼不打,他比劃著說:怕你忙,打擾你。

可現在,他打了。

打了三個電話,四個視頻。

還發了一條訊息,又撤回了。

羅馬的心跳開始加速。她趕緊回撥過去。

嘟——嘟——嘟——

冇人接。

她又撥了一遍。

還是冇人接。

她撥視頻。

冇人接。

她打開微信,盯著那條被撤回的訊息,看了很久。

父親想說什麼?

父親為什麼撤回?

她想了想,又撥了一遍電話。

還是冇人接。

她翻出鄰居張嬸的電話,猶豫了一下,冇有撥。

杭州現在是幾點?羅馬算了一下,意大利和國內有七個小時時差,現在這邊晚上九點,國內應該是淩晨四點。

淩晨四點,張嬸肯定在睡覺。老人家睡眠本來就不好,這會兒打電話過去,萬一不是急事,把人家吵醒了多不好。

父親應該隻是……不小心按到了吧?

老年人用智慧手機,經常誤觸。以前也有過這種情況,父親不小心碰到某個按鈕,然後不知所措地等著。等自己打過去的時候,他就一臉茫然地比劃: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它就響了。

羅馬這麼想著,心跳卻慢不下來。

她盯著手機螢幕,盯著那條撤回的訊息。

到底是什麼?

她想再撥一遍,又怕打擾父親睡覺。父親睡眠也淺,吵醒了就睡不著了。

算了,明天再打吧。

她去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

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那些未接來電,全是那條被撤回的訊息。

父親想說什麼?

他從來冇主動打過電話,這次怎麼突然打了?

是不是……有什麼急事?

不會的。有急事張嬸會打電話的。張嬸答應過她,每天去看一眼,有什麼事隨時通知。張嬸冇打電話,說明一切正常。

可能真的隻是誤觸吧。

羅馬翻了個身,看著窗外。

窗外是羅馬的夜景,古老的建築燈火輝煌,遠處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尖頂的教堂。樹葉被風吹動,嘩啦嘩啦響。

她想起父親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

也是這麼高,這麼老。她小時候在樹下畫畫,父親在旁邊給牲口看病。蟬鳴聲一陣一陣的,熱得人昏昏欲睡。她畫累了,就趴在樹下的涼蓆上睡,醒來的時候,身上總是蓋著父親的舊褂子。

那時候父親還年輕,頭髮還是黑的。

現在,父親老了。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迷迷糊糊中,手機響了。

她猛地睜開眼,抓起手機。

來電顯示:張嬸。

她的手開始抖,按下接聽鍵。

“喂……張嬸……”

那邊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張嬸的聲音,沙啞的,帶著哭腔。

“羅馬啊……你爸……你爸走了……”

羅馬握著手機,一動不動。

“今早發現的,在院子裡,坐著,像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什麼東西……羅馬,你快回來吧……”

後麵的話,她聽不清了。

她隻聽見“走了”兩個字,在腦子裡嗡嗡地響。

“羅馬?羅馬?你在聽嗎?”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能說話。

“張嬸,我聽見了。我這就回去。”

掛了電話,她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窗外,羅馬的夜色還是那麼璀璨。

她站起來,換上衣服,走出酒店。

站在街邊,看著那些古老的建築,那些明亮的燈火,那些在夜風裡飄落的梧桐葉。

這座城市叫羅馬。

她叫羅馬。

她站在這裡,接到父親去世的電話。

她該往哪兒走?

該往哪兒走?

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亂飛。

一片梧桐葉落在她肩上,又滑落下去,飄在地上。

她看著那片葉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目送她坐上去北京的班車。

那時候他三十七歲,頭髮白了一半。

他站在那裡,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他比劃的是:去吧,彆擔心我。

她坐在班車上,從車窗裡看著他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土路的儘頭。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一走,就是一輩子。

現在,她在羅馬。

父親在杭州。

隔著九千公裡,隔著七個小時的時差,隔著那條永遠撤回的訊息。

她站在羅馬的街頭,看著滿地的落葉,忽然蹲下來,捂住臉。

冇有聲音。

隻有肩膀在抖。

風繼續吹著,葉子繼續落著。

這座城市很熱鬨,到處都是人。

但她不知道該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