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起初是溫暖的。

女人的手臂環著我,心跳透過繈褓傳來,像悶雷滾過遠山。

後來,她停下了。

雪的氣味突然尖銳起來,冷的鐵鏽味,混著她離去時衣角揚起的潮濕。

她把我放下了。

地麵比想象中堅硬。

積雪在身下緩慢塌陷,發出細微的、動物般的嗚咽。

我扭動,大衣摩擦聲被雪吸走。

她轉身時靴子碾碎冰碴的聲響,是最後一個與我有關的動靜。

身上唯一的溫暖被狗叼走了,我慶幸它冇有想吃我的念頭。

寒冷開始說話。

它先舔我的腳趾,接著把舌頭探進繈褓的縫隙。

我的哭喊凝成白霧,在睫毛上結霜。

飄落的雪片不斷填滿我張開的嘴,她的背影在雪幕中溶解。

我突然明白,原來人的溫度是會突然消失的,像被風吹熄的蠟燭。

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來,但最黑的永遠是她離去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了。

我數著她腳步消失的時間,數到自己的心跳變慢。

原來被遺棄的感覺,是先燙後冷的,像她最後一次餵我的乳汁,還帶著腥甜的血氣。

你怎麼哭了?

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我費力睜開像是被膠水黏住的眼皮。

汗水順著額頭流進耳朵裡,車廂裡的空氣悶熱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滾燙的棉絮。

不知什麼時候車停在了路邊。蘇姨從前座轉過頭來,身旁的女人閉著眼睛,但我注意到她的耳尖輕輕動了一下。

我摸了摸眼角,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麵。幸好車裡光線昏暗。

我好像夢見……我媽媽了。

媽媽,不是生硬的母親,也不是疏離的媽。

這個從嬰兒時期就會說的詞語,帶著奶香和體溫,隻需要雙唇輕輕相碰就能說出口,真是人類最溫柔的發明。

我冇有注意到蘇姨和身旁女人的異樣。蘇姨的表情突然凝固,下意識看向黑衣女人。

那女人低著頭,長髮像簾子一樣遮住了她的臉。

她毫無預兆地轉頭看我。

我條件反射地捂住臉,聽見蘇姨忍不住笑出聲。

幾秒鐘後,我從指縫間看到一張如寒夜般冷峻的臉,巧克力色的肌膚泛著冷光,顴骨鋒利,下頜線條如刀削般淩厲,右眼角一粒小小的鮮紅色的痣,像是刻意留下的破綻,給她增添了幾分生氣。

這美帶著危險的鋒芒。我竟荒謬地想,能被這樣的女人打一巴掌似乎都是我榮幸。

戀母是種病,得治。她的目光掃過我下身,語調平淡。

晨勃的窘迫讓我麵紅耳赤,牛仔褲的摩擦聲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刺耳。

蘇姨笑著打圓場:男孩子青春期都這樣……

噁心。女人緩緩吐出這兩個字,眼睛依然盯著我,我不知道她是在說蘇姨還是說我。

“夢見什麼了?”蘇姨追問。

夢境的餘韻還在心頭縈繞,我回味著那種寒冷,我夢見……媽媽把我丟在雪地裡,然後我凍死了。

女人的瞳孔猛地收縮,我看到她的手攥緊了袖口。蘇姨像是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話,趕緊轉回去擺弄手機。

凍死?女人輕聲重複,不知道是疑惑還是嘲笑。

我看著眼前的女人,她抬起眼睛和我對視,兩人目光接觸的一瞬間,我下意識放緩了呼吸,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纏住,無法移開視線,莫名覺得這雙眼睛無比熟悉,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不應該的,我回想我十八年的人生,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睛。

這樣一雙眼睛,像是被冰封的湖麵,底下卻湧動著我看不懂的暗流。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受驚的蝶翼,但轉瞬又恢覆成冰冷的弧度。

我突然注意到她右眼角那顆紅痣,那太醒目了,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美人痣,又或許是叫做淚痣,聽說是常常哭泣的人纔會擁有。

你……我的喉嚨發緊,夢境與現實突然重疊了,女人突然傾身過來,皮質座椅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我聞到她身上若有若無的冷香,像是雪鬆混著某種草藥的味道。

她的手指修長冰涼,輕輕擦過我的臉頰。

你要是凍死就好了。她的聲音輕柔,卻讓我打了個寒顫。

她的指甲不經意劃過我的皮膚,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刺痛。

蘇姨的手機突然響起訊息提示音,驚破了車廂裡凝滯的空氣。

女人迅速收回手,重新靠回座椅,彷彿剛纔的觸碰隻是我的幻覺。

但我的皮膚還記得她指尖的溫度,那種矛盾的冰涼與灼熱。

該走了。女人對蘇姨說,聲音恢複了先前的冷硬。但在她轉頭的瞬間,我分明看見她飛快地用拇指抹了一下眼角。

引擎重新發動時,雨下得更大了。

密集的雨點砸下來,像無數細小的腳步聲。

我望著窗外模糊的景色,突然感覺這場雨,和多年前那場雪,下的是同一種寒冷。

女人始終冇有再看我一眼。但她的右手一直緊握著車門把手。

我慢慢扭頭看她,仔細端詳她的麵孔,英氣逼人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嘴唇像是被紅酒浸透的絲綢,在昏暗的燈光裡劃出一抹驚心動魄的鮮紅,不是現代女性熱衷的蜜桃色唇釉,而是那種老式的、七八十年代的唇膏特有的啞光質感。

我突然感覺自己愛上眼前這個女人了。

她太有魅力了,雨水在空中凝滯,車裡的燈光停止搖曳,一切聲音都消失了,我隻能聽見她輕微的呼吸聲。

一切景色都靜默了,我隻能看見她蝴蝶般的睫毛扇動的頻率,彷彿是慢動作的電影鏡頭,每一幀都美得讓人窒息。

我突然明白古希臘人為何要造“命運”兩字,有些東西是註定要發生的,她像是燒穿黑夜和暴雨的野火,我在心裡暗暗發誓,我胡寫白這輩子一定要和她在一起,即使粉身碎骨,我也要做那隻撲向野火的飛蛾。

刺目的遠光燈撕裂雨幕,尖銳的刹車聲突然劃破我的耳膜。

我還冇反應過來,世界就在劇烈的撞擊中天旋地轉,安全氣囊爆開的瞬間,我聽見蘇姨的尖叫,以及金屬扭曲的轟鳴。

撞車了!我心說。

我要死了!我慌了。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在意識墜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一雙手猛地將我拽過去,女人的手臂死死箍住我的後背,力道大得幾乎讓我窒息。

她的身體弓起,像一道屏障,將我整個包裹。

我的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撲麵而來的溫暖的芳香,讓我微微顫抖,不顧一切也抱緊了她。

“彆怕。”她的聲音在震顫,卻異常清晰。

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

醒來時,消毒水的氣味刺進鼻腔。醫院的燈光慘白,照得人眼睛發疼。我艱難地轉動脖子,發現蘇姨正趴在床邊打瞌睡,額頭上貼著紗布。

“她呢?”我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蘇姨驚醒,眼神閃爍:“誰?”

“那個女人。”我掙紮著坐起來,肋骨傳來劇痛,但更疼的是胸口莫名的空洞感,“車禍時……她抱著我。”

蘇姨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救援人員隻找到我們兩個。”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臂,那裡留著幾道細長的抓痕,像是被人用力握過的痕跡。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水滴順著玻璃滑落,像誰來不及擦乾的眼淚。

我慢慢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她的懷抱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回到了生命最初的繈褓。可為什麼……為什麼她消失了?

病床旁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我數著這些機械的音節,突然想起夢裡雪地裡數心跳的我。

蘇姨欲言又止地看著我,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雨聲漸大,彷彿要把整個世界淹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