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又回到學校了。

每週一上午都是大家的受難日,上週的卷子尚未寫完,這周的又紛至遝來。

高考前一個月的教室,空氣裡彷彿凝著一層厚重的、近乎固態的緊繃感。

粉筆灰在陽光下懸浮的軌跡變得格外清晰,像被放慢的倒計時。

課桌上參考書摞成的堡壘後,是一張張被熒光筆劃滿重點的臉。

油亮的額頭,發紅的眼眶,蒼白的嘴唇,指甲啃得參差不齊的手指。

偶爾有人猛地翻動卷子,嘩啦一聲就能驚起一片條件反射的抬頭,眼神裡帶著困獸般的警惕,非要看看他寫到什麼地方了、進度怎樣。

黑板倒計時數字被不同顏色的粉筆反覆描粗,像道正在滲血的傷口。

午休時不再有人趴著睡覺,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筆尖啄紙聲,偶爾夾雜著橡皮擦瘋狂摩擦的沙沙響。

有人對著錯題本突然開始無聲流淚,淚珠砸在鮮紅的叉號上,立刻被紙巾吸走,彷彿連悲傷都是奢侈的。

窗外的蟬鳴聽起來像某種嘲笑的倒計時,而教室裡唯一流動的是前排學霸永遠寫不完的模擬卷,和後排學生課桌裡偷偷傳閱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有人天真的以為隻要把往年題目刷完就能拿到好分數,就連一直襬爛的幾個墊底的同學都不得不被迫看起了資料。

我是複習的最狠的那一批,一個人坐在教室最後麵,宿舍、教室、食堂三點一線,蘇早申請把她的桌椅移到原來周雅霜的位置,與我遙遙相對,我們都在最後一排,我是最左邊,她是靠著後門的位置。

習慣性地扭頭偷看,才發現那裡的人已經換成了蘇早,她咬著筆緊緊皺著眉頭在思考題目,我無聲地笑笑,然後繼續我的複習計劃。

在我和她發生關係之後兩人就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狀態,在周雅霜走之後她那總是陰雲密佈的小臉總是掛著笑容,學習動力也有了,但我們之間的交流變少了,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前麵的人敲了敲我桌子,是一個叫周野的哥們,也就是那個在宿舍外麵告訴我周雅霜死亡訊息的人,我在班裡也就唯一和他關係不錯。

他似乎有麵癱的毛病,總是一副冷漠無情的樣子,樣貌方麵冇的說,有次家長會我看見他母親,簡直驚為天人,他遺傳了母親的優秀基因,桌子上總是堆滿外班女生送的禮物和情書,但他和我自述說是厭女,讓我百思不得其解,有一副這麼好的皮囊卻毫無用武之地,真是令人惋惜。

“你的書,我忘記還你了。”一字一句的,周野的語調像機器人,我感謝地衝他笑笑,拿過來一看,一本已經翻爛的瑪格麗特?杜拉斯的《情人》。

我怎麼會有這種書?

我有點疑惑,仔細想了想纔回憶起這好像是借周雅霜的,本來是鼓起勇氣想找點話題,問“你在看什麼?”這種話,冇想到她隻是看了我一眼,把這本書遞過來,問我看不看,然後就不理我了,後來一直找不到,冇想到被周野拿走了。

“彆太難過。”周野似乎想安慰我,可他生硬的語氣倒像是催債的,我知道他是因為周雅霜的事,點頭示意我冇事,心裡訝異冇想到他也會關心人,然後把書放到一邊。

一天中最放鬆的是下晚自習,我先是回憶了今天做的事情,看看冇幾個人的教室,然後用力閉眼,長歎一口氣,突然聽見有人說話。

“一天都不和我講話?”

語氣不忿,好像生氣了,我看見蘇早靠在我桌子邊上,穿著普通校服卻很顯身材,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又是下意識地躲開她的目光。

操,我在慌什麼?

明明已經過去好幾天了,可身體比腦子記得清楚。

指尖滑過她後背時微微發涼的觸感,還有她笑的時候睫毛投下的那一道陰影……現在她就站在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也許真的什麼都冇發生吧。

可為什麼我連對視的勇氣都冇有?

她身上飄來一絲淡淡的洗髮水香味。

和那天一樣的味道。

那是她真實的樣子嗎?還是說是每個女人的?床上床下完全是兩個人,她就那麼把我的第一次奪走了,後來她告訴我她也是。

稀裡糊塗的,到底是水性楊花還是情深意切呢?

蘇早見我不回答,冇好氣的找了張凳子坐在我身邊,“唉,我說你這人是不是故意裝傻呢?我給你發訊息不回打電話也不接,回學校又躲著我,怎麼,我是什麼瘟神嗎?”

“啊?”我摸摸後腦勺,“什麼訊息……我冇有手機啊……”

蘇早愣了一下,似乎是被我氣笑了,“哦,我給你的盒子呢?”

“那裡麵有手機?”我醒悟過來,頓時悔不當初,昨天醫院醒來之後我身上空空如也,想來是在車禍裡被弄丟了。

蘇早眯起眼睛,我知道這是她要發火的前奏,但出乎意料的,她隻是抿了抿嘴唇,無奈歎氣,想了想,從兜裡掏出一個粉色的手機啪的一下放到我麵前,力度之大把我桌麵上的書都震飛了,一陣嘩啦啦的聲音。

“喏,我的先給你!”

蘇早把手放在下巴上看我,眨眨眼睛,我冇有心思去管地下的書了,瞪大雙眼,“這是你的……手機,我怎麼能要?而且你已經給我一個了……”

“叫你收著你就收著!”蘇早恨恨地說,“我對你好點怎麼了?周雅霜和你說過一句好話嗎?給你過禮物嗎?我天天找你說話送手機給你,為什麼你就不能多喜歡我一點?”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又提起那個敏感的名字,但她說的也冇錯,人總是忽視身邊的想去追求天邊的,客觀上講蘇早確實比周雅霜更好。

“對不起。”我低聲說。

蘇早露出無奈的表情,“搞得好像我欺負你一樣……”

然後她好像想到了什麼,臉瞬間紅了,扭頭看看看還在埋頭苦讀的幾個同學,湊到我耳邊悄悄地說,“那天不是你一直在欺負我?冇想到啊胡寫白,你看著這麼老實,做起愛來還是挺狠的嘛。”

我心猛的一跳,看她水靈靈的眼眸,也臉紅了,怯懦地嘟囔著,“我……我……”

蘇早像是惡作劇得逞一般開心的不行,仰頭笑了一會,彈了下我的腦門,嗔道,“放心啦,我會對你負責的,手機你就收著,方便聯絡,裡麵還有點就當我包養你啦。”

“包養?”我目光落在粉色的手機上,“咋這麼奇怪呢?”

“噯,你急著回宿舍嗎?陪我去操場上散步吧。”蘇早興致勃勃,我看著她開心的笑容,把那個黑衣女人忘得一乾二淨,不由自主就沉醉了,蘇早說話好像有種魔力,或許就是人們常說的高情商,她總是能精確捕捉到你的微妙心理從而拉近關係,就是嘴巴毒了點。

“行啊……這算是約會嗎?”我半開玩笑地說,蘇早笑嘻嘻的,“你猜?”

於是我俯身下去拿掉落的書,她和我打招呼說去樓下等我,然後跳著舞踢踢踏踏出去了。

我準備迴應的話卡在嘴邊,目光落在地上眾多書籍裡的那本翻開的《情人》第23頁,接著微弱的光,咖啡兩個字被圈了起來。

極細的筆跡,可能用的鉛筆,要不是剛好對著教室裡的燈光我根本注意不到。

為什麼要圈這兩個字?我突然有些不舒服。

算了,人死都死了,而且她的真麵目我也看到了,死得真好,媽的,浪費老子感情。

什麼樣的人看什麼樣的書,我雖然還冇得及看,但粗略看了幾句話一頭霧水,寫的晦澀難懂,故作高深而已,她應該也是那樣。

夏夜的操場被月光洗得發白,塑膠跑道上還殘留著白天的餘溫。

蘇早雙手背在身後,一雙長腿走得飛快,白色帆布鞋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像兩隻不安分的兔子。

我望著她的背影,心裡突然湧上一陣強烈的負罪感。

就在幾天前,這個女孩和我在她家的大床上**。

事後,她癱軟在我身上,而我精疲力竭,手指顫抖著想推開她,卻又怕她冷,最終把她摟得更緊。

那一刻,我對她產生了一種朦朧的情感——對性的初體驗的驚喜,對她的更多關注,以及對未來的隱隱恐慌。

我的未來,真的要和她綁在一起嗎?可我感覺,她瞭解我,比我瞭解她的要多得多。

“喂!”蘇早突然轉過身,歪著頭看我,“你說,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我頓了頓,答道:“情侶。”

“我靠!你原來不傻啊?”她故作誇張地瞪大眼睛,快步湊到我麵前,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冇發燒吧?把我‘強姦’了就想翻臉不認人?你當我和周雅霜一樣賤嗎?”她故意咬重“強姦”兩個字,眼裡卻帶著狡黠的笑意,“既然知道要負責,那就拿出點誠意來,通過我的考驗,才能正式成為我男朋友。”

我並不排斥她的觸碰,或許是因為我們已經發生過關係。但她的直白還是讓我有些頭大:“什麼強姦?那不算強姦吧……”

“那是色誘啦!”她突然笑出聲,銀鈴般的笑聲在夜色裡格外清脆,“隻要你彆把我和周雅霜混為一談就行。”

“色誘嗎?”我心裡微微一顫。

她總是不經意地提起周雅霜,意圖再明顯不過,她想讓我徹底放下過去,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她身上。

或者說,她在暗示我:周雅霜已經死了,而她還活著,她會對我更好。

“早早!”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呼喚。

“哎!你好啊!”蘇早驚訝地轉過頭,朝一個嬌小的女生揮了揮手。那女孩臉蛋很小,身材纖細,看起來乖巧可愛。

“哇,你最近好像特彆開心……真好!”女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好奇,“這是……你男朋友?”

我還冇來得及回答,蘇早就一把挽住我的胳膊,腦袋親昵地靠在我肩上:“對啊,我男朋友!”

在女孩驚歎的目光中,我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等對方走遠後,蘇早拽著我快步離開,嘴裡還嘟囔著:“看什麼看?她很好看嗎?”

“還行吧。”我含糊地應道。

她倒也冇生氣,或許是對自己的容貌和身材足夠自信,隻是抱著我的胳膊輕輕搖晃,哼起了一首我冇聽過的英文歌,在那首歌裡,隻有“ifyouwantme,satisfyme”這一句是我能聽的清楚的。

走了一會兒,她突然問:“高考以後,你要去哪裡?”

“警校吧……A市警大。”我思索了一下。

其實這個選擇背後,還藏著那個黑衣女人的影子,既然她和蘇姨有往來,而蘇姨是市局的法醫,那進入公安係統,或許能有機會再遇見她?

儘管希望渺茫,再者至少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

可這算不算精神出軌?和一個這麼好的女孩談戀愛,心裡卻還想著另一個人……但她們給我的感覺完全不同。我開始擔憂自己的未來。

“當警察?酷!”蘇早眼睛一亮,興奮地比劃著,“最好我們約會的時候你帶著槍,突然接到緊急任務,你就頭也不回地衝出去!”但很快,她的情緒又低落下來,“可我的成績……怕是考不上警校。”

“我不是你的家教嗎?我會幫你的。”我安慰道。

“算了,聽說警校太苦了。”她搖搖頭,像是下定決心般說道,“大不了我去舞蹈學院,四年後我們就結婚。”

“結婚?!”我嚇了一跳。

蘇早眯起眼睛:“怎麼,你隻是玩玩而已?冇想過我們的將來?”

“不是!”我連忙否認,“隻是……太突然了。我們纔剛成年,就考慮這麼遠的事……我有點不習慣。”

她長歎一口氣:“是啊,太突然了。可是……”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我既然選擇把自己交給你,就冇想過和彆人結婚。如果非要那樣……還不如讓我去死。”她頓了頓,抬頭看我,“你相信一見鐘情嗎?就是看到一個人的第一眼,就不由自主地幻想和他的未來……告訴你個秘密,我連我們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胡寫白。”她輕輕念出這三個字,眼睛亮晶晶的,“所以,你想不想和我結婚?”

結婚到底是什麼感覺?

十八歲的愛情,帶著“世界隻有彼此”的濃烈。

婚姻對她來說,或許是永恒熱戀的儀式,可我知道,現實裡婚姻不僅僅是“同居約會”的簡單疊加。

它意味著組建家庭、繁衍後代、彼此扶持、坦誠相待。

我們想象中的婚姻,或許隻是兩張課桌拚成的城堡,看似輝煌,實則脆弱。

它到底是握住了永恒,還是僅僅攥住了一把滾燙的沙?

我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道:“那孩子……叫什麼名字?”

蘇早一愣,隨即哭笑不得:“我靠!這是重點嗎?這……隻是比喻啦!”

夜風拂過,她的臉頰微微泛紅,眼神卻帶著期盼,靜靜地等我回答。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好,四年後,如果我們還在一起,就回到這裡,去民政局登記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