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心情沉悶得像被浸了水的棉絮堵住了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濕意,緊張則如細微的電流,在皮膚下竄動,讓指尖微微發麻。
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被人從身後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把,踉蹌著跌下車廂。
灼熱的風瞬間裹挾著沙塵撲麵而來,嗆得我連咳了幾聲。
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垠的荒涼和一道鏽跡斑斑、高大得令人窒息的基地大門。
它沉默地矗立在那裡,像巨獸閉合的吻,冰冷而拒絕。
身後傳來引擎粗暴的轟鳴,我甚至來不及回頭看清司機的模樣,那輛密封的越野車便如同逃離瘟疫般,輪胎刨起大股黃沙,迅速縮小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扭曲的熱浪中。
拋棄如此徹底而迅速。
孤身一人。
行李箱和書包是我僅有的依靠。
大門緊閉,那把黃銅大鎖比我拳頭還大,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我撥通那個唯一的、印在簡陋紙條上的號碼,聽筒裡是長久的沉默,彷彿通往虛無。
“你好,我到了,但是這裡門關著……”我的聲音乾澀。
“等著!”一聲粗暴的、屬於中年男人的嘶吼猛地炸響,伴隨著幾句模糊卻惡毒的咒罵,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隻剩忙音。
等待。
時間在荒原上彷彿失去了意義。
我蹲下來,將書包放在行李箱上,試圖從這個低矮的視角尋找一絲安全感。
目光所及,是破敗的極致。
街道空曠,碎石和各式各樣的垃圾堆積如山,風乾的糞便、破碎的塑料瓶、腐爛的不知名物……兩側的門麵房窗戶大多破損,黑洞洞的,像被挖去眼珠的頭骨。
正午的烈日高懸,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空氣因高溫而扭曲,呼吸間都是滾燙的沙土味,可一股寒意卻從我脊椎尾骨悄然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過來時的車窗是徹底密封的,手機早已冇了信號,我就像一個被隨機拋擲的貨物,落在了這個名為“7號基地”的未知座標。
我漫無目的地神遊,想起分彆前蘇早淚眼婆娑的樣子,蘇姨語重心長的囑托。
還有遠在鄉村的阿秀……她冇懷上孩子,會不會遭受逼迫?
但是她又打手勢告訴我她自有辦法。
她一個婦女,有什麼辦法能對抗強權?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一刻鐘,卻漫長如整個白晝。
又一輛同款式的越野車,像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停在我麵前。
心底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旋即被更大的疑惑取代。
車門打開,一個身影利落地躍下。
黑衣黑褲,襯得他身形挺拔如孤鬆。
即使在這酷熱難當的天氣裡,脖頸悶得通紅,他也依舊站得筆直,一聲不吭。
隻是那雙眼睛,冷冽得像西伯利亞永凍層的冰,在掃過我時,罕見地掠過一絲極快的、幾乎難以捕捉的訝異。
“胡寫白?”他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和他人一樣,帶著距離感。
是周野。我和他有過幾次寡淡的交集,勉強算得上朋友。萬萬冇想到,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重逢。
“你也報這個專業?”我壓低聲音,難以置信。
在我們這短暫對話的同時,送他的那輛車,同樣冇有絲毫留戀,引擎發出一聲低吼,迅速駛離,留下我們兩人和漫天塵埃。
空曠的大門,死寂的街道,毒辣的日頭。
我們麵麵相覷,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卻又各自警惕的氛圍在燥熱的空氣中無聲瀰漫。
周野沉默了片刻,那雙過於冷靜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攤了攤手,動作間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
“你不應該來這裡。”
“照你這麼說,來這裡之後會死一樣。”我試圖用玩笑掩蓋內心的震動,扯出一個僵硬而難看的笑容。
然而,這笑容在看到他臉上露出那種近乎默認的、嚴肅到近乎殘酷的表情時,瞬間凍結、碎裂。
“你的覺悟很高。”他平淡地陳述,像在評價一件與己無關的物品。
“覺悟?”我忍不住嗤笑,喉嚨裡湧上鐵鏽般的苦澀,“我有個屁的覺悟!”我為什麼要報這個見鬼的“專業”?
不就是為了……那個女人嗎?
那個賦予我生命又把我拋棄的女人。
為了找到一個答案,一個“為什麼”,或者,僅僅是為了證明我不是她可以隨意處置的廢棄物?
這瘋狂而執拗的動機,支撐著我踏上了這條看似不歸的路。
“走吧。”周野不再多言,抬手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憊,但眼神深處的銳利未曾稍減。
他緊了緊肩上那個看起來同樣沉重的揹包,動作乾脆利落,對著緊閉的大門示意。
我正想說門鎖著,他卻像變戲法一樣,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古舊的、帶著銅綠的鑰匙。
“我是咱們小隊的隊長,他們給我發了鑰匙。”他邊解釋,邊將鑰匙插入鎖孔,沉重的鎖舌彈開時發出“哢噠”一聲脆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我敏銳地捕捉到他話裡的資訊,“我們小隊?”
“報這個專業的就三個人。”周野用力推開沉重的大門,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開啟的是另一個世界。
門後的黑暗深邃、濃稠,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連陽光都在門檻處戛然而止。
“有人給我打電話任命我為隊長……第三人應該早就到了。”
大門轟然洞開,一股混合著黴味、塵土、鐵鏽和某種隱約血腥氣的汙濁空氣湧出。
我顧不上去細究他話裡的深意,急切地探頭往裡看,裡麵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與門外的烈日炎炎形成詭異而強烈的對比。
“怎麼冇燈?”我下意識地抱怨,聲音在空曠的門洞裡激起微弱的迴響。
周野卻已經毫不猶豫地邁步踏入那片黑暗,他的背影在接觸黑暗的瞬間就被徹底吞噬,冇有一絲猶豫,隻有一陣沉穩而迅速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歸於寂靜。
我僵在原地,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
猶豫和恐懼像冰冷的藤蔓,從腳底纏繞而上,勒得我幾乎窒息。
突然覺得自己被拋棄了,不,或許是我骨子裡的懦弱在作祟……伊珞那張冷豔而模糊的臉再次浮現,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嘲弄的神情。
一股混雜著恨意、不甘和一絲扭曲證明欲的勇氣陡然升起,我深吸一口那汙濁得令人作嘔的空氣,拉起行李箱,也一頭紮進了那片未知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黑暗並不長,彷彿隻是一條刻意營造的、考驗意誌的通道。
眼睛尚未完全適應,十幾秒後,眼前便豁然開朗,強烈的陽光再次刺得我瞬間淚流滿麵,睜不開眼。
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空曠的訓練場展現在眼前,地麵是壓實的沙土,被烈日烤得發白,遠處矗立著一些模糊的、像是障礙物的輪廓。
熱風捲起沙塵,在空中打著無序的旋。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身影,正在訓練場中央那片特意鋪設的、極其粗糙的硬地上匍匐前進。
那不是相對鬆軟的沙地,而是摻雜著大量尖銳碎石、硬土塊甚至隱約可見碎玻璃碴的地麵。
那明顯是一個女孩,身形嬌小得讓人心疼,套在明顯過於寬大的、沾滿汙漬的迷彩作訓服裡,像一隻誤入鋼鐵叢林、瑟瑟發抖的幼獸。
她的每一次挪動都異常艱難,手肘和膝蓋在粗糲的地麵上摩擦,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我彷彿也能聽到皮肉與石子刮擦的“沙沙”聲,能看到布料下迅速爆開的深色血痕。
汗水混著塵土,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上劃出一道道泥痕,幾縷被汗水浸透的細軟髮絲黏在額角和臉頰。
她緊咬著已經毫無血色的下唇,身體因為脫力和疼痛而在微微顫抖,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麵是一種不肯服輸的、近乎固執的、燃燒生命般的倔強。
後來我知道,她叫米雪。
周野已經換上了同樣的作訓服,站在場邊,雙手抱胸,麵無表情地看著她訓練。“我去!這什麼……”眼前的景象讓我一時失語,喉嚨發緊。
肩膀猛地被人從後麵重重拍了一下,力量大得讓我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
驚恐地扭頭,一個男人不知何時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我身側,悄無聲息。
他的臉龐,被一道極其可怕的、如同蜈蚣般猙獰扭曲的傷疤從左耳根開始,斜斜地劃過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脖領下方,幾乎將他的臉一分為二。
那傷疤是暗紅色的,凸起而粗糙,像一條活物寄生在他的臉上,隨著他細微的表情而蠕動,破壞了他可能曾有過的任何容貌,隻留下令人望而生畏的恐怖。
“來的正好,”男人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彷彿聲帶被砂輪反覆打磨過,帶著一種長期被劣質菸草、烈酒或更糟糕的東西侵蝕過的痕跡,“去把那邊衣服換了,趕緊加入訓練!快快快!動起來!爭分奪秒!”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甲縫裡嵌滿黑泥,不容置疑地指向訓練場角落一個搖搖欲墜、帆布破舊的軍用帳篷。
我被他眼中那種毫不掩飾的暴戾和臉上可怕的傷疤震懾住了,幾乎是本能地、逃離般地,拉起行李箱就朝帳篷狂奔而去。
粗糙的沙礫灌進廉價的運動鞋裡,摩擦著腳踝,帶來一陣陣刺痛。
帳篷裡瀰漫著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汗臭、黴味、消毒水混合著雄性體味的刺鼻氣味。
幾套灰綠色、粗糙厚重的作訓服胡亂堆在一個破木箱裡,上麵沾著乾涸的泥點、油汙和不明深色痕跡。
我強忍著不適,胡亂翻找出一套相對合身的,手忙腳亂地套在早已被汗水浸濕的便服外麵。
布料摩擦著皮膚,粗糙得像是砂紙,摩擦感清晰得令人難受。
換衣服時,我的手一直在抖,不僅僅是因為麵對陌生環境和凶惡教官的緊張,更因為周野那句“你不應該來這裡”和“覺悟很高”,像惡毒的魔咒一樣在腦海裡反覆迴響,撞擊著我本就脆弱的神經。
這裡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伊珞,她知道這裡是這樣嗎?
她是不是也曾經曆過,甚至……主導過這樣的地獄?
換好這身彷彿囚服般的作訓服走出去,灼熱的空氣瞬間如同實質般包裹上來,比剛纔更加悶熱難當,幾乎讓人無法呼吸。
疤麵男人像座門神一樣立在原地,見我出來,用下巴倨傲地指了指場上依舊在痛苦匍匐的米雪,周野也加入了,好像已經超過了她。
“看到了嗎?爬過去!跟上節奏!讓我看看你這個關係戶是不是隻有一張嘴!”他咆哮著,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我的臉上,帶著一股濃重的煙臭味。
關係戶?
這個詞像燒紅的針,狠狠刺了我一下。
我咬緊牙關,壓抑住反駁的衝動,依言趴到那片粗糙得硌人的地麵上。
手肘和膝蓋接觸到地麵的瞬間,尖銳的刺痛感立刻傳來,讓我倒抽一口冷氣,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陽光毫無遮攔地炙烤著背部,厚重的作訓服像一層濕熱的鎧甲,汗水瞬間大量湧出,粘膩地貼在皮膚上,難受至極。
我笨拙地、極其緩慢地模仿著前麵兩人的動作向前爬行,動作遲緩僵硬得像生了鏽的機器人。
沙塵毫不客氣地嗆進鼻腔和喉嚨,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肺葉像是被粗糙的刷子刮過。
冇爬出幾米,就感覺手肘和膝蓋處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不用看也知道,肯定已經磨破了皮,甚至滲出了血絲。
“快!快!冇吃飯嗎!你們是來度假的嗎?看看你們的樣子,像蛆一樣在地上蠕動!”疤麵教官的吼聲如影隨形,他甚至還跟在我旁邊小跑,時不時故意用他那厚重的軍靴踢起地上的沙土和碎石,劈頭蓋臉地揚到我身上、頭上,迷得我睜不開眼。
屈辱、憤怒、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委屈和自我懷疑,像沸騰的岩漿般湧上心頭,灼燒著我的五臟六腑。
為了伊珞?
我真的瘋了嗎?
她當初那麼決絕地離開,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這個所謂的“7號基地”的線索。
我以為這隻是某個特殊的、保密等級高的專業培訓,或許艱苦,但總有規矩和底線。
可現在這架勢……這哪裡是學校?
這分明是煉獄。
“注意力集中!”疤麵男人的吼聲再次炸響,如同驚雷般打斷我混亂的思緒,“敵人會給你時間傷春悲秋嗎?在戰場上,一秒的走神就是死!就是拖累你的隊友一起去死!想想因為你慢了一秒,你的同伴被子彈打穿腦袋的樣子!”
我不知道這鬼地方哪來的敵人,哪來的戰場。
我隻能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將所有的情緒強行咽回肚子裡,轉化為一股蠻力,拚命加快爬行的速度。
粗糙的地麵無情地摩擦著早已破損的皮膚,疼痛越來越清晰、尖銳,汗水流進眼睛,澀得發痛,視野開始模糊、搖晃。
隻剩下前方米雪和寧願那不斷移動的、同樣痛苦掙紮的背影,以及耳邊永無止境的、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催促和吼叫,構成了一幅絕望的圖景。
不知爬了多久,感覺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手臂和腿都像灌滿了鉛,沉重得無法抬起,肺部如同一個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灼痛感,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似乎下一秒就要炸開。
意識開始模糊,思維停滯,隻剩下身體在本能地、機械地重複著爬行動作,像一具行屍走肉。
就在我感覺自己即將徹底昏厥過去時,疤麵男人終於喊了停,那嘶啞的聲音在此刻聽來,竟如同救贖的天籟。
“起來!列隊!”
我幾乎是徹底癱軟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掙紮了好幾下,才憑藉一股殘存的不服輸的勁兒,用顫抖的雙臂勉強支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周野站得筆直,如同釘在地上的標槍,雖然也滿頭大汗,呼吸急促,但明顯還留有餘力,眼神依舊銳利。
米雪艱難地站了起來,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彷彿隨時會碎裂,看著真讓人心疼,我們三個站成一排,如同待宰的羔羊。
疤麵男人像一頭巡視著自己領土的惡狼,在我們麵前來回踱步,軍靴踩在沙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步都踏在我們的心絃上。
他最終停在了我的麵前,陰鷙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刮刀,上下掃視著我,最後定格在我因為極度疼痛和脫力而控製不住微微發抖的手臂和腿上。
“你,”他嘶啞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審視,以及一絲彷彿看到什麼肮臟東西的厭惡,“是哪個關係戶塞進來的?還是被人騙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廢物?”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發不出任何聲音。
伊珞那張冷豔、模糊卻又無比清晰的臉在我眼前一閃而過,帶著那種慣有的、居高臨下的、彷彿看穿一切的嘲弄。
“不管你是怎麼來的,”他湊近我,那股混合著濃烈菸草、汗臭、沙土和一絲若有若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的味道撲麵而來,幾乎讓我窒息,“在這裡,你隻有一個身份——消耗品。聽懂了嗎?消耗品!”他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低吼,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要麼在訓練中被消耗掉,要麼在未來的任務中被消耗掉!冇有第三種可能!”
他的目光轉向周野和米雪,如同冰冷的探照燈逐一掃過:“至於你們,彆以為比他強多少!在這裡,所有人都一樣!都是隨時可以丟棄的工具!彆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這裡不是培養精英的地方,是篩選能在糞坑裡活下去、並且能咬死其他蛆蟲的,最強壯的那條蛆蟲的地方!”
訓練場上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熱風吹過沙地發出的嗚咽聲,像是這片土地在哀嚎。
烈日依舊毫無人性地懸在頭頂,散發著無窮的光和熱,但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有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徹骨的寒冷,凍結了血液,也凍結了剛剛燃起的那一點點微弱的希望之火。
消耗品……工具……蛆蟲……
我看著眼前這張被傷疤撕裂、寫滿了暴戾和殘酷的臉,看著旁邊周野那冇有任何表情、彷彿早已接受這一切的側臉,看著米雪強忍淚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倔強,看著遠處那扇緊閉的、彷彿隔絕了整個世界也隔絕了所有文明與希望的冰冷大門,心臟一點點、不可逆轉地沉下去,沉入無邊的、黑暗的、冰冷的絕望海洋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