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這件事似乎已經塵埃落定。
我也早已冇有力氣再去追尋什麼真相。
為一個曾經隻是喜歡過的女孩,耗費如此多的心神,讓自己陷入越來越深的抑鬱,更何況,她已經不在了。
在蘇早的陪伴下,我終於一點點拾回了對生活的熱情。
直到選專業那天。
蘇姨把我和蘇早叫到客廳,神情嚴肅地和我們講了專業選擇的事。
她說早早考得好,冇什麼需要糾結的,直接報最好的舞蹈學院就行。
話題的重點,落在我身上。
我有些羞愧。
而這時,她卻讓蘇早上樓,說要單獨和我談談。
客廳裡靜得能聽見針落地。
窗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反而更襯得室內一片凝滯的寂靜。
蘇早踏著柔軟地毯上樓的腳步聲早已消失,寬大的空間裡隻剩下我和蘇姨。
她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裙,氣質恬淡溫柔,骨子裡卻透出一種端莊的冷漠。
我們相對坐在寬大的絲絨沙發上空氣中瀰漫著極淡的、潔淨的皂角香與冷白花調混合的氣息,就像她的人一樣,初聞舒緩,細品卻隻覺得疏離。
她沉靜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像審視,更像一層恒溫的薄霧,無聲地將我籠罩。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嫻靜優雅,像一尊精心保養的白瓷,溫潤的光澤下,是易碎與冰冷。
“寫白,”她開口,聲音溫和悅耳,如溪水流過鵝卵石,“你呢?想好要選什麼專業了嗎?”語調平穩,聽不出絲毫壓迫,彷彿隻是最平常的詢問。
我攥了攥微微出汗的手心,重複那個安全的答案:“還冇有完全確定……可能,是文學或者曆史。”
蘇姨靜靜聽著,冇有立刻迴應。她微微側頭,望向窗外的陽光,側臉的線條柔和優美。片刻,她才轉回來,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臉上。
“文學,曆史,都是能讓人心靜的好學科。”她的聲音依舊溫柔,話語卻開始悄然轉向,“沉浸在書本裡,確實可以暫時遠離煩惱。你最近情緒不好,讀些閒書,散散心,也好。”她的語氣充滿了理解與體貼,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像水中暈開的墨,泛著母性的、包容的光輝,讓人不自覺想依賴。
但緊接著,她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口吻依舊恬淡:“隻是,有些東西,並不是閉上眼睛就不存在的。”她的目光掠過我的眼睛,那平靜的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暗影。
“你冇力氣追尋真相了,我理解。”她輕輕歎息,那歎息聲裡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溫柔,“看著你這樣消沉,阿姨心裡也不好受。可是,把自己埋起來,就真的能得到平靜了嗎?那些疑問,那些不甘,會慢慢地啃噬你……無論是關於周雅霜的,還是……”
她的話語像最柔軟的絲綢,一層層纏繞上來。
她身體微微前傾,那縷花香若有若無地飄近。
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我的手背以示安慰,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我的前一瞬,極其自然地縮回,重新交疊在膝上。
那個動作快得像錯覺,隻留下那一瞬間靠近所帶來的微妙悸動,和隨之而來的、更深的疏離感。
這個剋製而端莊的撤回,比直接的觸碰更讓人心神不搖。
“早早的父親…”她忽然提及,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懷唸的憂傷,“他總說,真正的平靜,不是避開風浪,而是有能力在風浪中站穩。他選擇了最危險的路,但他的內心,比任何人都要堅定。”她抬起眼,直視著我,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清晰映出我的無措。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阿姨不逼你做任何決定。”她的聲音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但每一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玉石,溫潤,卻有著清晰的棱角,“我隻是覺得,或許存在那麼一條路,既能讓你找到想要的答案,又能給你力量,甚至……能讓你保護你想要保護的人。比如早早,比如……你自己。”
她停頓了一下,細緻地觀察著我的反應,然後輕輕將手機放在我麵前的茶幾上。
螢幕亮著,是報考專業的頁麵。
接著,她用談論天氣般自然的口吻,輕輕吐出兩個字:
“警校。”
緊接著,是更具體的、與她以往嚴厲反對的態度截然相反的方向:“尤其是……緝毒方向。那裡需要最敏銳、也最懂得痛苦的人。你母親留下的那些未竟之事,或許……你能替她,也替你自己,去看清,並徹底終結。”
她的誘導,包裹在極致溫柔、體貼、為我著想的外衣之下。
冇有強迫,隻有“建議”;冇有揭露傷疤,隻是“提及”;冇有任何扭曲的情感表露,隻有身為長輩“關切”的引導。
可這種冰冷的、計算好的溫柔,比任何熾熱的誘惑或粗暴的逼迫,都更具穿透力,更令人心底發寒。
她不再說話,留給我沉默思考的空間。
陽光照在她白色的裙襬上,反射出純淨卻刺目的光。
她推過來的那杯涼茶,水麵冇有一絲漣漪,卻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為什麼她突然轉變了態度?警校,還是緝毒方向……現在毒品問題暗流洶湧,這豈不是讓我去送死?
“我知道這非常艱難,”她再次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這不是一個能輕易做出的決定。意味著你要放棄尋常的快樂,承擔非同尋常的風險。”她微微蹙眉,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與“不忍”。
“但是寫白,”她話鋒一轉,身體幾不可察地前傾,“你有冇有想過,有時候,最大的風險其實是‘什麼都不做’?”她的眼神變得無比專注,混合著一種冷酷的洞察,“任由陰影盤踞在心裡,讓製造悲劇的人繼續逍遙法外,甚至……在某一天,他們,或者他們製造的災難,會不會再次波及到你,或者你在意的人?”
她的話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我最深的恐懼。母親的謎團,蘇早明媚的笑顏……強烈的保護欲與無力感交織著湧上心頭。
她敏銳地捕捉到我的波動,繼續冷靜地推進:“我不是在煽動仇恨。那是最低級,也是最危險的。”她輕輕搖頭,姿態依舊端莊,“我是在建議你考慮一種更有價值的方式。將你的痛苦、你的敏銳、你的不甘和憤怒,轉化為專業的能量。在那裡,這些不再是你沉重的負擔,而是你最寶貴的資產。”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茶幾的手機螢幕上。
頁麵亮著,一個我前所未見的專業名稱出現在報考欄裡。
明明幾天前我瀏覽時,這一欄還是一片空白。
它的錄取分數比正常的A警大專業低了整整三十分,而我的分數剛好符合條件。
專業名稱是:新型毒品犯罪研究。
她開始提及具體細節,語氣平穩得像在介紹一個普通專業:“內部訊息,這是A市警大今年特批新增的專業,訓練會極其嚴格,能最大程度挖掘一個人的潛能。你會學到頂尖的偵查與反偵查技術、犯罪心理學、毒物學,甚至包括不同環境下的生存與戰鬥技能。你會變得強大,從身體到心靈。這種強大,能讓你真正保護自己,當然,也能保護早早。”
“而且,”她的聲音壓得更低,變成了近乎耳語的氣聲,帶著分享秘密般的蠱惑,“你會進入核心的資訊網絡。接觸到關於各種地下組織、它們的運作模式、人員構成……那些被塵封的往事,或許也能從中找到新的線索。”她冇有直接提及我的母親,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指向那個方向。
她終於向後靠去,恢複了最初那種恬淡的神情,彷彿剛纔那一係列充滿誘惑與危險的話語隻是我的幻覺。
“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你能夠通過苛刻的選拔和訓練的基礎上。它不會因為你的過去而對你格外開恩。這條路,註定孤獨,艱苦,甚至殘酷。”
她輕輕整理了一下毫無褶皺的白色裙襬,動作舒緩而完美。
“我不逼你。你有一天時間考慮。明天這個時候,告訴我你的決定。”她站起身,居高臨下。陽光在她身後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暈,聖潔,卻又莫測。
“隻是彆忘了,你母親說過,讓你當她不存在……”轉身離開之前,她留下了最後一句話,輕柔,卻不容置疑,“不同的選擇,通向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選擇權,在你手裡。”
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留下我一個人呆坐在沙發上,心臟狂跳,手心裡全是冰冷的汗。
那杯涼茶,水麵如鏡,卻深不見底,倒映著我混亂而蒼白的臉。
空氣裡,那股幽冷的香氣久久不散。
真是個恐怖的女人。
當我確認報考後,當天晚上我就收到了一條簡訊,通知我三天之後進行體檢,我驚訝於校方的效率,但也冇有多想。
本來想瞞著蘇早,但是紙包不住火,在她嚴肅的一再追問下,我誠實地講述了整個過程。
“我媽說的?”蘇早氣呼呼的,“什麼狗屁!誰說進了那裡就能變強?那她媽的是火坑啊!我怎麼從來不知道警大還有這樣一個專業?”
“今年剛出的……”我拿起手機給她看,蘇早秀美的臉蛋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然後冷靜下來,似乎想到了什麼,眉頭緊鎖,然後站起來在床邊開始踱步。
“那個瘋女人!”我隱約聽見她罵了一句。
然後她又看向我,無奈的眼神變成心疼,緊咬牙關,最終狠狠地跺腳,“哎呦痛痛痛痛痛!”
我扶她到床上。
她今天穿的是T恤加牛仔褲,顯得雙腿格外筆直健美,腳上一雙拖鞋,帶著卡通圖案的白色襪子。
“我看看。”我不顧她用手阻攔,強硬地把她受傷的那隻腳捧起來,脫下襪子,順便聞了聞,有點淡淡的香。
一雙晶瑩剔透的小腳,我注意力全在腳趾上,我發現她的足尖滿是厚厚的老繭,突然想起她也是舞蹈隊的,隻不過我很少見她跳舞。
“冇什麼事啦!”蘇早趕緊一扯被子把腳縮起來,不滿地望著我,“有什麼好看的!”
“都上過床了……”我剛剛說出口,就被蘇早sharen般的目光嚇得憋了回去,蘇早突然平靜下來,眯起眼睛在我臉上打轉,語氣變了,有種陰陽怪氣的意味,“哦,上過床就是你的人啦?上過床你就覺得我隨便了?行,既然這樣,以後彆想碰我……”
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樣,我想猛扇自己,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去安慰她,隻好幫她蓋好被子,低下頭表示認錯。
“寫白,”蘇早語氣認真,“我願意和你**是因為我愛你,這隻是我愛你的一部分而已,不是我淫蕩,什麼喜歡誰就和誰上床,我有考慮我們的未來,但是現在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一點責任感,我安慰你那麼多次,理解你包容你,但是在你心中我算什麼?我也會累的,說不定哪天我就喜歡上彆人,把你一腳踢開了……追求我的人可不少,你得快點成長起來……”
“我知道了。”我感覺羞愧難當,我已經成年了,可很多事情自以為看的透徹,其卻往往做出一些愚蠢的舉動……蘇早這一番話點醒了我,我確實應該成長了,進入特殊專業也正好給我磨鍊的機會。
“雖然我討厭她,但她還是很可憐的一個女人……”蘇早又換個話題,“唉……我想了想,她應該不會害你,我看得出來她很喜歡你,你畢業了估計也是進派出所,冇什麼的,隻要不是太危險的事情,又可以鍛鍊你,我當然支援你去做。”
“是嗎?”我眼睛一亮,誠實地讚歎,“早早你真是我見過最聰明可愛的女孩。”
蘇早臉頰微微泛紅,哼了一聲,“知道就好,過來幫我揉揉腳,我點了外賣。”
“真的?今晚吃什麼?”我驚喜地跳起來。
蘇早通常都堅持自己下廚,味道雖好,但來回總是那幾樣健康菜式,吃多了難免想念外賣的痛快滋味。
“燒烤。有羊肉串和你最愛的土豆片。”蘇早眯起眼睛笑道,像隻狡黠的貓,對我招招手,“不過,先過來幫我揉揉腳,剛纔跺那一下真疼。”
“好咧!”我應聲,屁顛屁顛地爬到床邊。
蘇早掀開被子一角,修長勻稱的小腿便伸到了我麵前,那熟悉的、帶著淡淡馨香的體溫撲麵而來,竟讓我有些微醺般的暈眩。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腳踝。
她的腳形很美,足弓優雅,腳趾圓潤,通體如白瓷。
我用手掌溫熱的力量輕輕按壓著她的腳心和小腿肌肉,試圖緩解那並不存在的“劇痛”。
“嗯……手法不錯嘛。”蘇早舒服地喟歎一聲,身子軟軟地靠在床頭,烏黑的長髮鋪散開來,襯得她臉頰愈發秀美。
她故意用腳趾蹭了蹭我的手臂,癢癢的,“看來以後可以發展成專職按摩師。”
“專職給你一個人按就行。”我抬頭,撞進她含笑的眼眸裡,那裡麵像盛滿了碎星,亮晶晶的,驅散了我心中因蘇姨而起的寒意。
“油嘴滑舌!”她嗔怪道,卻掩飾不住上揚的嘴角。
突然,她腳上用力,想要把我勾倒。
我猝不及防,向前撲去,她趁機笑著滾到一邊,讓我撲了個空。
三天後,我按照簡訊通知,獨自來到了指定的體檢中心。
這裡不像普通的醫院,氣氛格外安靜肅穆。
前來參加麵試體檢的人不多,但個個眼神銳利,身形挺拔,無形中帶來一種壓力。
我覺得自己變矮了。
我混在人群中,流程進行得很快,常規的身高、體重、視力、內科檢查後,我都順利地通過了,就在我以為自己可以和其他人一樣按照醫生的吩咐離開時,一個陌生男人叫住我,我帶到了一個獨立的房間。
裡麵坐著兩位穿著便裝,但坐姿筆挺、目光如炬的中年人。
他們開始問我問題,語調冰冷,和先前醫生的溫柔截然相反,問題遠比我想象的更加深入和尖銳,不僅涉及家庭背景、心理承受能力,甚至還有一些模擬場景的壓力測試。
最後,一位工作人員遞給我一份額外的檢查單,上麵列著幾項我從未聽過的項目:神經反應速度測試、極端環境耐受性初步篩查、心理潛質評估。
“這些是……”我有些疑惑。
工作人員麵無表情地解釋:“新型毒品犯罪研究專業的特設項目,旨在評估候選人的潛在適應性。請跟我來。”
我跟隨他走向走廊深處一個更隱秘的區域,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
這個專業,似乎遠比蘇姨輕描淡寫提到的“鍛鍊”要複雜和詭異得多。
體檢中心冰冷的白光照射在光潔的地板上,反射出令人不安的光澤。
我站在那扇厚重的、冇有任何標識的灰白色大門前,門上的金屬把手冰冷刺骨。
門上隻有三個簡潔的黑色字體:“檢測三室”。
這與之前喧鬨的常規體檢區域形成了鮮明對比,走廊裡寂靜無聲,連空氣都彷彿凝滯了,隻有頭頂白色燈管發出的輕微嗡鳴。
我好像隻看見我一個人來到這裡。
其他人為什麼不用進行測試?
深吸一口氣,我推開了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異常空曠的房間內被放大。
一股混合著濃烈消毒水、隱約的臭氧味以及某種冷冽金屬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讓我鼻腔微微發癢。
房間極大,但光線昏暗,彷彿刻意營造出一種壓抑的氛圍。
主要的光源來自房間中央區域:幾束聚焦的冷白光精準地打在兩張看起來結構複雜的特殊座椅上,以及周圍那些連接著無數線纜、閃爍著幽藍色或綠色指示燈的儀器設備上。
螢幕上的波形圖和數據流無聲地滾動,像一群窺探秘密的眼睛。
一位穿著深灰色製服、身形筆挺的中年女性悄無聲息地走近。
她約莫四十歲上下,麵容嚴肅,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掃過我時,讓我產生一種被瞬間透視的感覺。
她胸前彆著一個銀色小銘牌,但上麵冇有任何姓名或職務,隻有一串數字編碼:073。
“胡寫白是吧?請跟我來。”她的聲音平穩,冇有任何語調起伏,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確計算後吐出的。
她引導我走向其中一張座椅。
這椅子通體覆蓋著某種暗色啞光材質,符合人體工學設計,但觸手冰涼,兩側扶手和腳踝位置明顯設有軟質但堅實的束縛帶,不過此刻它們都鬆馳著,反而更添一絲隱形的壓力。
我依言坐下,椅背貼合著脊柱,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服滲入皮膚。
名為073的女性操作員在我頭部兩側輕柔而牢固地安裝了輕便的傳感器,冰涼的金屬片緊貼太陽穴。
她又將幾個帶有微弱吸力的電極貼在我的胸口和手指上。
“第一部分,動態視覺捕捉與神經反應速度測試。請集中注意力,根據螢幕提示或我的指令做出反應。”她說完,退到一旁的主控台。
正前方最大的顯示屏瞬間亮起。測試開始了。
起初是簡單的靜態圖案識彆,速度逐漸加快,很快便過渡到令人眼花繚亂的動態影像:高速旋轉的複雜曼陀羅、一閃即逝的模糊人臉照片,有些表情猙獰,有些空洞。
以及無數個在黑色背景上隨機跳躍的光點,我需要用眼神或手指操控的虛擬光標去追蹤指定目標。
速度之快,幾乎剝奪了思考的時間,完全依賴本能和極限反應。
就在我全神貫注追蹤一個高速光點時,座椅扶手內部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但無法忽略的高頻震動,同時,耳邊響起一個突兀的、扭曲的噪音。
我的手指本能地抽搐了一下,追蹤的光標瞬間偏離。
螢幕上立刻顯示出一個紅色的“乾擾失誤”標記。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這不僅僅是測試反應速度,更是在測試在極端專注下對抗突發乾擾的能力。
接下來是心率變異性與壓力耐受測試。
螢幕上開始播放一些經過特殊處理的影像片段,冇有血腥暴力,卻更加直擊心理深層:無限延伸、令人窒息的狹窄管道向內收縮;巨大而緩慢旋轉的黑色幾何體帶著壓迫感逼近螢幕;毫無規律的快速閃爍色塊和刺耳的、意義不明的白噪音交替轟炸……這些影像繞過理性的防禦,直接刺激著原始的恐懼和焦慮中樞。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胸口電極貼片下,自己的心跳在某個片段時驟然加速,呼吸也變得略微急促。
操作員073沉默地記錄著,她的側臉在螢幕光線的映照下,像一尊冇有感情的雕塑。
然後是最考驗耐性的細微肌肉控製與穩定性測試。
我戴上一副傳感手套,在一個模擬的虛擬介麵上進行操作。
任務包括用虛擬鑷子夾起極其微小的粒子,穿過一個自身在不斷晃動的電子迷宮;或者是在一個模擬高頻震動的平台上,保持一個敏感的光標在中心區域超過三十秒。
我的手心開始出汗,指尖因為高度緊張而微微顫抖。
這考驗的不僅是技巧,更是絕對的心理穩定性和對肌肉的精細控製力,尤其是在持續的外部乾擾下。
第二部分的心理探針,由操作員073親自主導。
她搬來一把椅子,坐在我對麵,隔著一張光可鑒人的金屬桌。
桌上隻有一支普通的電子記錄板和一支筆。
環境光被調得更暗,隻有我們兩人之間有一束柔和的頂光,氣氛變得更加私密,也更具有壓迫感。
“放鬆,這隻是常規的心理評估問答。”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在這昏暗的光線下,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請根據你的第一直覺回答。”
她念出一係列詞語。
“天空。”
“我……藍色,自由。”我儘量快速地回答。
“河流。”
“流動,生命。”
“忠誠。”
我頓了一下,“……守護。”
“背叛。”這個詞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傷痛。”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母親。”
這次停頓更久了,腦海中閃過的是那個女人冷漠的臉和巧克力色的肌膚。“……溫暖。”我最終選擇了一個渴望而陌生的詞。
“罪惡。”
“……深淵。”
“清理。”
這個詞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暴力色彩。“……秩序?”我嘗試用一箇中性詞。
“情人。”
我沉默了。這個詞似乎觸動了我某根隱秘的神經。最終,我低聲說:“我不知道。”
她飛速地在記錄板上寫著什麼,冇有對我的任何回答做出評價,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始終冇有離開我的臉,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語調的起伏、甚至吞嚥口水的動作。
她開始描述極端情境,這些情境遠超普通道德課的討論範疇,直指法律、人性和個人信唸的灰色地帶。
“假設有一個確鑿無誤的、巨大的罪惡源頭,剷除它能拯救成千上萬的人。但執行剷除的唯一方式,是需要犧牲一個你完全陌生、與你毫無關聯的無辜者。有一個按鈕,按下,無辜者死,罪惡源滅;不按,罪惡繼續,萬人受苦。你會按嗎?”她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住我。
我感到喉嚨發緊。
這是個經典的電車難題變體,但由她在這種環境下問出,分量格外沉重。
“我……無法決定。這不對……”
“當現有的法律程式和證據,因為各種原因,明確無法將一個罪大惡極的元凶繩之以法,而你偶然獲得了可以繞過法律、使其受到‘實質正義’懲罰的機會。你會利用這個機會嗎?你的底線在哪裡?”她步步緊逼。
“我……相信法律需要完善,而不是被個人取代。”
“如果至親之人,站在了法律和社會的對立麵,並且造成了嚴重的後果。你的‘信念’,能否戰勝血脈相連的‘情感’?舉報,還是隱瞞?”這個問題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我心口關於母親伊珞的模糊疑慮。
冷汗從額角滑落。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最終,我艱難地說:“我……不知道。這太殘酷了。”她的目光在我臉上來回掃視,我感到一陣無力。
她的問題開始變得更具侵略性,若有若無地指向我極力隱藏的家庭背景。
“寫白同學,你對‘因公殉職’這個官方說法,有什麼個人層麵的理解?它是否總能涵蓋所有的真相?”她的語氣平淡,卻像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顆巨石。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為什麼這麼問?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某位至親的過去,並非你一直以來被告知的那樣光輝,甚至可能充滿……爭議和無法言說的陰影,你認為這會對你的自我認同,產生多大程度的衝擊?”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洞察的光芒,彷彿已經看穿了我心底的困惑。
我張張嘴巴,說不出話,最後隻能搖頭。
她點點頭,看不出滿意還是嘲弄。
“最後一個問題,”她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奇特的蠱惑力,“你是否認為,某些特定的行為模式、或者說……‘特質’,可能會通過血脈遺傳,並在特定的環境刺激下被……啟用或放大?”
“基因決定論?”我脫口而出,感到一陣莫名的憤怒和恐懼交織升起,“我不相信!人是可以選擇的!”我的反應似乎有些過激了。
操作員073冇有再追問,隻是默默地在記錄板上做了最後的標記。她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當我終於被示意可以離開時,我從那張冰冷的椅子上站起來,感覺雙腿有些發軟,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疲憊,更是精神上的巨大消耗。
我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放在顯微鏡下的昆蟲,每一個生理反應、每一次心理波動,都被精確地測量、記錄和分析。
這絕不是在選拔一個普通的學生,更像是在篩選一件……工具,或者一件武器。
而篩選的標準,似乎與伊珞那段被塵封的過去,有著某種詭異的關聯。
蘇姨那張溫柔卻莫測的臉再次浮現在腦海中,讓我不寒而栗。
走出“檢測三室”,重新回到相對明亮的走廊,我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陽光透過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卻無法驅散我心底的寒意。
蘇早果然還在大樓外的樹蔭下焦急地等待著。她一看到我,立刻像隻小鳥一樣飛奔過來,臉上寫滿了擔憂。
“怎麼這麼久啊!都快三個小時了!急死我了!”她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著,“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嘴唇都白了!他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是不是很可怕?”她連珠炮似的發問,清澈的眼眸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關切和心疼。
看著她純淨無暇的目光,我到了嘴邊的所有疑慮、恐懼和那個關於母親的可怕猜測,都被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不,絕不能把她拖進這個可能存在的、深不見底的漩渦。
蘇姨是她的母親,無論背後有什麼目的,現在告訴蘇早,隻會讓她陷入痛苦和兩難。
而且,這一切都還隻是我的推測,冇有任何證據。
我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儘可能輕鬆的笑容,伸手習慣性地想去揉她的頭髮,卻發現自己的指尖還在微微顫抖。我改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冇事,就是檢查得特彆細緻,項目又多又怪。”我儘量讓語氣顯得正常,“這種特殊專業嘛,估計就是事兒多。可能有點低血糖,餓的。”
蘇早狐疑地眯起眼睛,像隻機警的小貓,湊近仔細看我的臉:“真的?你冇騙我?我怎麼覺得你魂都快冇了似的。他們是不是問了你很難回答的問題?還是……用了什麼儀器?”
“真的冇事,”我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懷裡帶了帶,試圖用她的溫暖來驅散自己骨子裡的冰冷,“可能就是裡麵空調太冷,又有點緊張。現在看到你,就好了大半了。”
這話半真半假,卻讓蘇早的臉頰微微泛紅。
她輕輕捶了我一下,嗔怪道:“油嘴滑舌!不過……算你會說話。走吧走吧,我快餓扁了,今天你要請客吃大餐,給我壓壓驚,也給你自己補補!”
“好,想吃什麼隨便點,管夠。”我笑著應承,內心的驚濤駭浪在蘇早純粹的關切和嬌嗔中,暫時找到了一處溫暖的避風港。
我下定決心,先將這個可怕的猜測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獨自去麵對和驗證。
至少在此刻,保護她遠離這些可能的黑暗,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須做的事情。
我們像無數普通而甜蜜的校園情侶一樣,並肩走向學校後門那條熱鬨的小吃街。
蘇早似乎想驅散我的低落情緒,故意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麵,不時回頭催我,夕陽給她的髮絲和身影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充滿了青春的活力。
“喂,你快點嘛!那家烤魚去晚了要排隊的!”“來了來了,你慢點,腳不疼啦?”我快走幾步跟上,故意去碰她之前跺疼的那隻腳踝。
她敏捷地像隻小鹿般跳開,轉過身對我扮了個可愛的鬼臉:“早好啦!我恢複力超強的好不好!不過……”她突然狡黠一笑,眼中閃過惡作劇的光芒,猛地助跑兩步,跳起來摟住我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了我身上,“你揹我過去!就當是補償我擔驚受怕等了你這麼久的利息!”
我被她撞得一個趔趄,連忙穩住重心,手忙腳亂地托住她。
她在我的背上發出得逞的咯咯笑聲,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和頸側,帶著少女特有的、陽光般的清甜香氣。
周圍有同學投來善意的目光和笑聲。
我無奈又寵溺地歎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姿勢,背穩了這個甜蜜的負擔,朝著飄來各種食物香味的方向走去。
“喂,我重不重啊?”她趴在我背上,小聲地問,聲音裡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
“像頭豬。”我說。
“你纔是豬!”她不滿地晃著雙腿,臉頰卻貼得更緊了,聲音悶悶的,“不過……寫白,你的背還挺寬的,靠著……挺舒服的。”
我的心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一種混雜著酸楚和溫暖的情緒瞬間湧了上來,幾乎要衝破我強裝鎮定的外殼。
或許前路佈滿未知的迷霧,甚至潛藏著難以想象的危險,但背上這個女孩毫無保留的依賴和溫度,是如此真實而珍貴,成為了我混亂世界中唯一確定的座標。
我暗暗下定決心,無論未來要麵對什麼,我都要儘快變得強大起來,強大到足以守護住眼前這份觸手可及的、脆弱而美好的光明。
幾天後,我收到了A市警大的正式錄取通知郵件,附件裡有一份措辭極其嚴厲、涉及保密條例的協議需要電子簽名。
報道地點並非警大眾所周知的主校區,而是一個位於鄰省交界處、地圖上查詢不到的代號為“7號基地”的訓練中心。
通知要求輕裝簡從,三日後的清晨準時到指定地點集合,有專車接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