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墜入一個永無止境的噩夢。每一天,都在生理和心理的絕對極限邊緣掙紮,甚至無數次跌落下去。

當天邊還隻是一片死寂的魚肚白,尖銳得能刺破耳膜的哨聲就會毫無預兆地劃破基地的寂靜,我們必須在一分鐘內彈簧般從床上彈起,穿戴整齊,衝到訓練場集合。

遲到哪怕隻有一秒,等待的就是疤麵教官變本加厲、花樣百出的懲罰。

也許是揹著超過五十公斤的負重,繞著那個巨大得令人絕望的訓練場蛙跳十圈;也許是拖著沉重的報廢輪胎,在泥地裡反覆翻滾,直到渾身被惡臭的泥漿包裹。

基礎的體能訓練是每日不變的主菜。

負重越野,揹著超過自身體重一半的沉重背囊,在崎嶇不平、佈滿尖銳碎石的山路上亡命奔跑,我感覺肺葉像破風箱一樣,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灼痛,雙腿像灌滿了凝固的水泥,每一次擡腿都如同在對抗整個地球的引力。

疤麵教官會開著那輛敞篷吉普,如同驅趕牲畜般跟在後麵,用刺耳的擴音器持續不斷地咆哮,用堅韌的樹枝毫不留情地抽打落在最後的我,言語極儘侮辱之能事。

“胡寫白!你冇斷奶嗎?跑起來!像個男人一樣!你媽冇教過你怎麼跑步嗎?啊?”他不知道我的所謂母親是個怎樣的女人,但這無心的辱罵,每次都像最鋒利的匕首,精準無比地捅進我心底最鮮血淋漓的地方。

伊珞……她甚至冇來得及教我喊一聲媽媽,就親手將我推入了寒冬的垃圾桶。

她把我遺棄,是毫無爭議的事實。

俯臥撐、引體向上、仰臥起坐……全是極限組數,做到力竭,做到肌肉纖維彷彿在哀嚎、撕裂,做到像一攤爛泥一樣趴在地上,連手指都無法動彈,像死狗一樣隻剩下喘息的力氣。

然後,會被冰冷的、摻雜著泥沙的臟水狠狠潑醒,在刺骨的寒意中顫抖著爬起,繼續下一個循環。

我的手上很快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破了,流血,粘住沙土,結痂,再被無情地磨破,周而複始,最後變成一層厚厚的、醜陋的、如同老樹皮般的繭子。

格鬥訓練更是我揮之不去的噩夢。

周野似乎是練家子,他的動作簡潔、高效、冷酷,冇有任何多餘的花哨,每一招都直奔要害,充滿了一擊斃命的殺傷力。

和他對練,我隻有被單方麵碾壓、無情摔打的份,一次次被重重地砸在堅硬如鐵的地麵上,渾身青紫腫脹,好幾次我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斷了,內臟都要被震移位。

他從不留情,也從不廢話,但在每次格鬥結束之後都遞給我一瓶水,拍拍我的肩膀,指出我的不足和進步。

米雪雖然力量遠遜於男性,但她身體柔韌性極好,而且骨子裡有一股對自己都狠得下心的狠勁,往往能憑藉超出常人的忍耐力和巧妙的技巧,在我體力不支、動作變形時找到破綻,一個漂亮的絆摔將我放倒。

這比被周野乾脆利落地打倒,更讓我感到恥辱和無力。

夜晚,躺在硬得硌人的板床上,身體冇有一處不痛,像是被拆散了所有零件,又被一個蹩腳的工匠胡亂拚接起來。

放棄的念頭如同生命力頑強的毒草,在每一個寂靜得隻能聽到自己心跳和周野沉重呼吸聲的夜晚,瘋狂地滋長蔓延。

我想起蘇早的家,那裡不僅有一個傲嬌可愛的女孩,還有一個讓人安心的長輩。

我為什麼要離開那裡,來到這個鬼地方承受這種非人的折磨?

為了一個拋棄我的、可能早已心理扭曲、雙手沾滿血腥和罪惡的母親?

這真的值得嗎?

這個問題像跗骨之蛆,日夜不停地啃噬著我搖搖欲墜的意誌。

有一次,在極限耐力訓練,要求我們保持一個極其痛苦的、扭曲的姿勢,浸泡在冰冷刺骨、漂浮著雜物的泥水坑中長時間站立。

我再也支撐不住。

低溫、肌肉的痙攣、精神的極度疲憊,如同三股巨大的力量,同時扯斷了我最後一根緊繃的弦。

身體和精神同時崩潰,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混合著肮臟的泥水滑落。

我幾乎要用儘最後力氣喊出那句“我退出”。

我說出那句話之後,一旁咬牙死死堅持的周野和米雪都驚愕地看向我,空氣彷彿凝固了。

就在這時,疤麵教官踩著泥水,一步步走到我麵前,蹲下身。

他的臉離我很近,那道蜈蚣般的傷疤在渾濁的水麵反射的微光下,更顯猙獰恐怖,如同活物般蠕動。

“哭了?”他的聲音低沉,“這就受不了了?我告訴你,小子,你要麵對的那個女人,伊珞,她當年經曆過的,比這殘酷一百倍,肮臟一千倍。她在比你更絕望、更黑暗的環境裡,不僅活了下來,還踩著無數人的屍骨,爬到了那樣的位置。你想站在她麵前?想質問她為什麼丟棄你?就憑你現在這副孬種樣子?你這點痛苦,連她經曆過的萬分之一都不如!”

周野和米雪依舊在苦苦支撐,冇有聽見教官對我的低語,這話像一道裹挾著冰雹的閃電,狠狠劈中了我早已麻木的神經。

他怎麼會知道伊珞?

他怎麼會如此清楚我的事和我的目的?

但此刻,這些混亂的疑問都被他話語中那毫不掩飾的鄙夷和輕蔑所淹冇。

伊珞能做到?

在那個比這更可怕的地獄裡活下來,並且變得強大?

那我憑什麼不能?!

一股被強烈刺激到的、混雜著不甘、憤怒和扭曲證明欲的狠勁,如同岩漿般從心底最深處噴湧而出,暫時壓倒了痛苦和絕望。

我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猛地繃緊幾乎失去知覺的肌肉,穩住劇烈顫抖的身體,將眼淚和軟弱狠狠逼了回去,死死咬住牙關,甚至能聽到牙齒摩擦的“咯咯”聲,重新在那冰冷的泥水中,挺直了彷彿隨時會折斷的脊梁。

疤麵教官盯著我看了幾秒,那雙隱藏在傷疤下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辨的神色,隨即又被慣有的冰冷覆蓋。

他嗤笑了一聲,不再看我,站起身,踩著泥水,啪嗒啪嗒地走開了。

那晚之後,痛苦並未減少分毫,放棄的念頭依然會在每一個疲憊至極的深夜準時造訪。

但那個曾經清晰無比的“退出”選項,似乎變得模糊了,因為我的人生,現在隻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親人”,我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她再度把我拋棄?

我要一直狂奔,直到追上她的那天。

隻有每天訓練結束後,疲憊不堪地躺在床上,我纔能有零星的寶貴時間來懷念和蘇早在一起的美好時光,又想到米雪,但我對她毫無感覺,反倒是周野,米雪對他的接近在他眼裡像是洪水猛獸,我真好奇他為什麼如此厭惡女性。

在我眼裡米雪是一個嬌小但是堅韌的女孩,我很敬佩她。

因為無論多大的壓力,她都能堅持下來。

要是我和她一樣……就好了。

“胡寫白?”在我胡思亂想時,周野的聲音在另一頭響起。

“咋了?”

“你為什麼來這裡?”

“你呢?”

“……”

“好吧我告訴你,我比較討厭毒品。我覺得這玩意就該被消滅掉,所以我來了。”

“你在說謊。”

“你怎麼知道……?”

“周雅霜和我說過,你說謊時會亂動。”

“彆來噁心我了……求你。”

“……如果你不想聽,我不說了。”

“說什麼?她還有什麼好說的?其實我和她根本就冇什麼關係,我隻是曾經暗戀過她而已,她那麼賤為了毒品和彆人上床……”

“她是被逼的!”周野聲音突然憤怒起來,又或許想到隔壁的米雪,音量又漸漸低了下去。

空氣被膠水凝固了。

“我確實說錯了。”我沉默了一會,主動道歉。

是,她是被逼的,我也真是幼稚,隻看到她為了咖啡一次次突破底線,冇有想到她一開始被**了,可能就以此為威脅,逼迫少女一次次墮落呢?

她畢竟家裡隻有當農民的爺爺奶奶,也冇什麼朋友。

以此為威脅,換做是我,實在想不出什麼辦法能逃脫魔掌。

“事已至此。”周野好像下一秒就窒息,猛烈地深吸一口氣,而後緩緩在黑暗裡吐了出來。

“事已至此。”我唸了一遍。

“你喜歡她嗎?”

“我喜歡蘇早。”

“我不應該說這些。”

“冇事,人已經死了,有人記得她或許她在天之靈還會高興。不是說一個人最後要經曆兩種死亡嗎?一種是**的生理性死亡,一種是世界上冇有人記得她了,她的一切都被抹去了,社會性死亡。”我說出這番話後突然呆住了,我也不知道我出於什麼本意把這些字擠出口,好像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操控著我,在那一瞬間我被附身了。

“至少還有我和你,還有她的爺爺奶奶、蘇早……記得她,她就在……”

在我們心裡活著這種話也太煽情了,我說不出口。

“說的真好……讓我想起我父親。”

“你父親?”

“……”

“好吧好吧,你覺得米雪怎麼樣?”

“不怎麼樣。”

“啊?哥們,這還不怎麼樣啊?那麼好那麼可愛的一個女孩子……”

“越漂亮的女人越容易背叛。”

“你這話說的也太絕對了……”

“等你哪天被出賣或者拋棄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希望我不要有那天。”

“希望吧……”周野的聲音慢慢低下去,我們默契地冇有再開口。

不知何時外麵響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周野輕微的鼾聲從另一邊傳來,我突然覺得一陣頭痛。

這應該是被那個女人毆打的後遺症。

我蜷縮起來,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可悲,心裡對伊珞開始滋生恨意。

她到底是什麼身份?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我什麼時候才能遇見她?

模特一樣的身材、謎一樣的女人……

五個月過去了,7號基地的訓練場秋風蕭瑟,氣溫在一場夜雨後驟然降低。

我和周野、米雪站在一邊等待。

我突然發現我對那些讓我一想到腿就發抖心臟就發慌的項目毫無感覺了,每天麻木地重複,訓練場、宿舍、食堂,三點一線,我已經習慣了每天都高強度訓練,偶爾照鏡子時纔有些恍惚,鏡子裡膚色黝黑、身材有型的男人竟然是我?

不,我還稱不上一個男人。

也不是男孩。

“今天訓練取消!我們去靶場。”

疤麵教官這句話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在我們三人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漣漪。

周野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米雪輕輕呼了口氣,似乎對暫時擺脫常規的體能折磨感到一絲慶幸。

而我,心裡則有些複雜,既有一種接觸新事物的好奇,又隱隱擔憂這會不會是另一種形式的折磨?

靶場位於基地邊緣,背靠著一片光禿禿的山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硝煙和金屬混合的味道。

一排桌子整齊擺放,上麵放著幾種不同型號的shouqiang和buqiang,黝黑的槍身在蕭瑟的秋風中泛著冷硬的光。

疤麵教官隨手拿起一把shouqiang,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拆卸、組裝、驗槍,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殘酷的美感。

我瞬間就被吸引了,我也能做到這樣嗎?

這動作也太酷了。

“記住,槍是你們身體的一部分,是你們手臂的延伸,是你們意誌的執行者。而不是一件簡單的工具。”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靶場上迴盪,比平時更多了幾分肅殺,“在這裡,你們要學習的不是怎麼扣動扳機,而是如何與它溝通!如何讓它成為你的夥伴!”

他講解了持槍姿勢、瞄準要領、擊發技巧。然後,我們被要求上前,領取屬於自己的那把槍。

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來,沉甸甸的,帶著一種獨特的、令人心悸的重量。

這不僅僅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一種心理上的壓迫。

我學著教官的樣子,生疏地握住槍柄,手指搭在冰涼的扳機護圈外。

“第一組!上膛!瞄準目標!自行射擊!”疤麵教官命令道。

周野幾乎是瞬間就完成了動作,他的姿態穩定得如同磐石,眼神專注,幾乎冇有絲毫猶豫。

“砰!”清脆的槍聲炸響,遠處的胸靶中心應聲出現一個彈孔。他麵無表情,繼續扣動扳機,節奏穩定,彈無虛發。

米雪顯得有些吃力,shouqiang的後坐力對她來說似乎大了些,每一槍開出,她的肩膀都會微微後挫,但她緊咬著下唇,努力調整呼吸,儘量讓自己的動作更規範。

而我,當手指真正扣上扳機的那一刻,一種莫名的緊張感攫住了我。

目標的距離似乎被無限拉遠,準星在模糊的視野中微微晃動。

我深吸一口氣,回想起教官的話,努力讓手臂穩定下來。

“砰!”槍身猛地向後一坐,震得我虎口發麻,耳邊嗡嗡作響。遠處靶紙的邊緣,出現了一個偏離中心很遠的彈孔。

“胡寫白!你冇吃飯嗎?握緊!心要靜,手要穩!你以為這是給你的玩具?”疤麵教官的吼聲立刻追了過來。

接下來的時間,整個靶場被持續不斷的槍聲淹冇。

硝煙味越來越濃,刺激著鼻腔。

我的手臂因為持續承受後坐力而痠痛,耳朵也被震得暫時性失聰。

但很奇怪,在這種重複的、機械的、充滿暴力的動作中,我最初的那點慌亂竟然慢慢平複了。

我開始專注於呼吸,專注於準星與缺口的平正關係,專注於扳機行程中那微妙的臨界點。

每一次擊發,不再僅僅是肌肉的反應,開始帶上了一絲思維的痕跡。

雖然成績依舊遠遠比不上週野,甚至不如逐漸找到感覺的米雪,但我能感覺到,手中的這把槍,似乎不再那麼陌生和抗拒了。

訓練間隙,周野走到我身邊,看著我被後坐力撞得有些發紅的手掌,主動開口:“手腕不要太僵,利用身體緩衝。還有,擊發瞬間,屏住呼吸,不要閉眼。”他言簡意賅,演示了一個細微的動作調整。

我點點頭,嘗試按照他說的去做。下一次射擊時,果然感覺穩定了一些。

米雪也湊過來,小聲說:“聲音好大,我到現在心跳還很快。”她拍了拍胸口,臉上帶著點驚魂未定的蒼白,但眼神裡卻有一點興奮。

一天的射擊訓練結束,交還qiangzhi時,我竟有些不捨。

那種將全身心注意力凝聚於一點,然後通過一聲轟鳴釋放出去的感覺,某種程度上,像是一種另類的宣泄,將這三個多月積壓的疲憊、困惑、甚至是對伊珞那份複雜的恨意,都被擊碎在靶紙上。

回去的路上,秋風更冷了些,吹在因為長時間保持固定姿勢而僵硬的脖子上,讓我打了個寒顫。

但我的心裡,卻彷彿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我突然發現三個月的體能訓練好像是在打基礎。

三個月前的我,可能槍都拿不穩。

疤麵教官走在最前麵,頭也不回地甩過來一句話:“彆以為這就完了。體能照舊,射擊訓練從明天起,列入常規科目。你們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周野沉默地加快腳步,跟了上去。米雪和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疲憊,但更深處的,是一種對未知領域的凝重認知。

我知道,槍聲僅僅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