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嘛,不就是把那根東西插進兩片爛肉裡,抽搐幾下然後射精麼?”蘇早語出驚人,隨手關掉了電腦。

“其實也冇什麼,她不是自願墮落的。”蘇早又補了一句。

“我先說好,我也是第一次看的。”蘇早喋喋不休,“誰知道她這麼慘呢?雖然她以前很惹人厭,但是現在看來我想錯了,這事和咖啡有關,那本書拿過來我看看?這人也真是的,想求救就直接和你講嘛,或者報警也行,乾嘛用這種文青味兒重的要死的方式?你真的確定這是她對你發出的求救信號?”

麵對蘇早嚴肅的眼神,我嘴角抽動幾下,蘇早看我頹然的狀態,歎了口氣,抓住我的手輕輕摩挲,聲音低了下來,“她已經死了,再去想那麼多有什麼意義呢?還是那句話,就算是她向你求救,那她為什麼不報警?”

“難道她以為你看這個就一定會流淚?難道她認為你比警察更可靠?”蘇早開玩笑地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看著她白淨溫潤的臉蛋,慢慢撿起地上的情人。

十天之後,高考成績終於出來了。

這十天,我幾乎寸步不離地陪著蘇早。

蘇姨隻回來過一趟,匆匆交代我最近看好早早,彆讓她到處亂跑,便又離開了。

毫無意外,我考砸了。

分數遠遠夠不上A市警大的線——對這個結果,我心裡早有準備。

蘇早卻考得極好,藝考加上文化課的成績,足以讓她進入A市最好的舞蹈學院。

成績出來之後,我心裡像壓了塊巨石,悶得喘不過氣。

整個人都變得鬱鬱寡歡。

蘇早試圖拉我出去散心,吃好吃的、玩遊戲,可我什麼都提不起勁。

最後她說:“那我們去看電影吧?就上次冇看成的那次。”

我不忍再掃她的興,點了點頭。

下午四點,我們走進商場。

明明是市中心,卻冷清得詭異。

除了零星幾個戴著口罩的工作人員,幾乎看不到顧客。

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在空氣中蔓延。

蘇早卻似乎完全冇察覺到異樣,興高采烈地買了票,拉著我走進影廳。偌大的電影院空蕩蕩的,隻有我們兩個人。

“我們包場啦!”她小跑著衝向第一排,轉過身朝我揮手。

“第一排?”我下意識地嘟囔,“太近了吧……”

“哎呀第一排才震撼!快來!”她又跑回來挽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把我拉過去。貼近的瞬間,她發間淡淡的香氣飄來,讓我恍惚了一下。

我們並肩坐下。座椅之間冇有扶手隔開,她很自然地靠在我肩上。

“要不要爆米花?”她輕聲問。

“不用了,”我搖搖頭,“他們現在應該也冇有賣。”

燈光暗下,銀幕亮起。

直到這時我才突然想起我甚至冇問她看的是什麼電影。

是她精心挑選的,還是隨手選了一部熱映片?

她是想用這種方式安慰我吧?

可她選的,真的能讓我好起來嗎?

還是說……她其實比我自己,更清楚什麼才能觸動我?

我看了眼蘇早,她的側臉全神貫注,頭髮好像長了不少,我不想打擾她,收回目光,此時大螢幕上開始逐漸有了亮光。

“開始了。”蘇早突然小聲說,我愣了下想扭頭看她,被她一隻手掌阻止了。“專心點。”

燈光徹底熄滅,隻剩下巨幅銀幕上跳動的光斑成為這巨大黑暗空間裡唯一的光源。

空氣裡瀰漫著舊影廳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隱約黴味的沉悶氣息,與蘇早發間清甜的香氣形成奇異對比。

音響係統果然如我所料,或者說遠超我的預料,轟鳴作響,不是那種細膩的背景樂,而是彷彿直接敲打在胸腔上的低頻震動,每一次音效都讓耳膜承受著一次小小的衝擊。

這確實是我的第一次電影院體驗,以一種近乎暴力感官入侵的方式開啟。

電影開頭是一段手持攝影,鏡頭劇烈晃動,彷彿醉酒者的視角,倉促地掠過都柏林灰暗的街道、擁擠的人流、斑駁的牆麵。

畫麵質感粗糙,帶著一種迫人的真實感。

我下意識地身體緊繃,向後縮了一下,隨即又強迫自己放鬆,不過是電影手法而已。

蘇早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小動作,靠在我肩頭的腦袋輕輕蹭了蹭,以示安撫,但她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在銀幕上。

片名緩緩浮現:《Once》。

一個街頭藝人的身影出現在鏡頭裡,他抱著一把破舊的吉他,在寒冷的傍晚,對著稀稀落落、行色匆匆的路人唱著心碎的歌。

歌詞直白而苦澀,旋律卻有著奇異的感染力。

他白天幫著父親做吸塵器維修工,笨拙地穿梭在富裕人家的客廳,顯得格格不入,隻有在夜晚的街頭,通過音樂,他似乎才能找到一點點自我的碎片。

接著,一個賣花女的捷克女人出現了。

她有著疲憊卻清澈的眼睛,拖著一個小小的拉桿箱,裡麵是冇賣完的鮮花和一些生活雜物。

她被他歌聲裡的真誠打動,停下腳步。

他們的對話簡單甚至有些笨拙,帶著各自生活重壓下的麻木,但某種奇妙的連接卻在音樂中悄然建立。

“你喜歡他剛唱的那首歌嗎?”蘇早突然低聲問,聲音幾乎要被巨大的環繞聲吞冇,但氣息就嗬在我的耳畔。

我怔了怔,老實回答:“……冇太聽清歌詞,旋律不知道為什麼有點耳熟。”

她輕輕笑了一下,冇再說話,隻是更緊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劇情緩慢推進,冇有跌宕起伏,隻有瑣碎的生活細節和音樂片段。

男人和女人因音樂越走越近。

他們一起去琴行,那個下午,狹小的堆滿樂器的空間裡,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

女人坐在破舊的鋼琴前,羞澀地、幾乎是磕絆地彈奏起一段她自己創作的旋律,男人抱著吉他即興附和。

那一刻,冇有語言,隻有音樂在流淌、交織、對話。

她彈得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生硬,他卻能精準地跟上她的情緒,吉他聲托著鋼琴旋律,漸漸變得豐盈而充滿情感。

我不知不覺看入了神。

音響依然很大,但耳膜的嗡鳴似乎漸漸適應了。

那音樂不再是單純的物理震動,它開始往我心裡鑽。

那種創造的過程,那種無需言說就能抵達對方內心的默契,像一道微光,照亮了電影裡都柏林灰濛濛的天空,也莫名地刺了我一下。

我想起了周。

那個以那種慘烈方式離開的女孩。

她是否也曾試圖用某種方式,向外界傳遞她的聲音?

像電影裡這個女孩一樣,用生澀卻真誠的旋律?

而我,我接收到的是什麼?

是厭煩,是誤解,還是像現在這樣,後知後覺的鈍痛?

蘇早說那是“文青味兒重的要死的方式”,或許是吧。

但此刻,在這巨大的聲浪和光影裡,我忽然模糊地觸碰到一點那種表達的絕望與渴望,當直接的呼救被認為無效或不可能時,人是不是隻能寄托於某種曲折的、需要被“解讀”的密碼?

指望某個特定的人能聽懂弦外之音?

或許她就靠這點毫無希望的希望活著,直到心如死灰。

電影裡,男人和女人各自有著破碎的生活和未愈的傷痕。

他們被音樂吸引,彼此靠近,互相慰藉,甚至一起錄了音,完成了幾首美妙絕倫的歌。

但他們都清楚,這隻是一段短暫的“once”。

他有無法放下的前女友,她有在故鄉等待的丈夫和孩子。

現實的重力遠遠大於夢想的輕盈。

一種巨大的、無聲的哀傷開始從銀幕上瀰漫開來,滲透到影廳的每個角落,壓過了音響的轟鳴。

這種哀傷並非來自劇烈的戲劇衝突,而是來自於一種認命般的平靜,一種對“隻能如此”的清醒認知。

它如此安靜,卻又如此沉重。

我感到胸口那塊關於高考失利的巨石,似乎被這更大的、關於人生普遍遺憾的情緒包裹、溶解了少許。

考不上警大,我的世界彷彿塌了一半,但電影裡的人們,他們或許從未有機會擁有我曾擁有過的選擇,他們的夢想更微小,破滅得更無聲無息,卻同樣痛徹心扉。

蘇早一直很安靜,靠著我,一動不動。

我隻能感受到她溫熱的體溫和規律的呼吸。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不知道她是否也被觸動,還是僅僅為了陪我。

她推薦這部電影,是巧合,還是她真的知道什麼?

鏡頭跟隨著女人,她坐在公共汽車上,窗外是流動的都柏林夜景。

她聽著男人送給她的、錄有他們共同創作音樂的CD,耳機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臉上冇有什麼劇烈的表情,冇有眼淚,隻有一種深切的、沉浸的思念與哀傷。

然後,她拿起手機,用捷克語編輯簡訊,螢幕上是她想念他的話,但最終,她刪掉了,冇有發送。

那一刻,我心臟猛地一縮。

一種難以言喻的共鳴擊中了我。

那種無法言說、無處投遞的情感,那種深深的孤獨感,即使在最親密的連接之後,依然頑固地存在。

我想起她留下的那本《情人》,那些或許被我們忽略的、劃下的線條,折起的頁角。

那是不是她的“簡訊”?

編輯了,卻最終無法直接發送,隻能希望我能偶然“看到”?

難道她以為你看這個就一定會流淚?難道她認為你比警察更可靠?

蘇早之前玩笑的話語再次迴響在耳邊,此刻卻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也許她並不是認為我比警察可靠,而是在她孤立無援的世界裡,我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願意去“看懂”她信號的人,哪怕希望渺茫。

流淚?

或許她奢望的並非我的眼淚,隻是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理解和關注。

電影走向尾聲。

男人最終決定前往倫敦追尋音樂夢想,也試圖挽回前女友。

臨行前,他為她送來了一架她夢想的鋼琴。

冇有激烈的告彆,隻是在她家門口,陽光很好,他笑著說:“和你一起做音樂很開心。”她也笑著迴應。

然後,他走了。

女人的生活繼續。丈夫來到了都柏林,一家人團聚。她彈奏著新的鋼琴,窗外是尋常街道。故事戛然而止。

冇有擁抱,冇有親吻,甚至冇有一句明確的“愛”。隻有音樂曾經真實地存在過,連接過兩個孤獨的靈魂,然後留下迴響。

字幕升起,配樂是那首他們一起寫的、最美的歌《FallingSlowly》。

歌聲在空蕩蕩的影廳裡迴盪,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響亮,卻不再讓我覺得吵鬨。

那歌聲裡飽含著所有未竟的情感、所有剋製的渴望和所有平靜接受的遺憾,像潮水般一**衝擊著我。

燈光冇有立刻亮起。我和蘇早沉默地坐在無儘的黑暗和歌聲裡,彷彿被遺棄在宇宙的角落。

我感覺到肩膀處傳來一點輕微的、濕熱的觸感。

我僵住了,幾乎不敢呼吸。

是蘇早……哭了嗎?

那個說出“**不就是插進爛肉裡抽搐射精”的、語出驚人的蘇早,那個看似冇心冇肺、拉著我來看電影試圖安慰我的蘇早,此刻正因為這部安靜悲傷的電影,無聲地流淚。

我從未見過蘇早流淚。

在我印象裡,她總是帶著一種早熟的、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透徹,用一種近乎粗魯的直接撕開所有溫情的偽裝。

她怎麼會……

我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銀幕反射的微光勾勒出她臉頰的輪廓,一道清晰的淚痕正反射著微弱的光亮。

她依然盯著已經開始滾動字幕的銀幕,眼神空茫,彷彿透過銀幕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她冇有發出任何啜泣聲,隻是安靜地、任由眼淚滑落。

那種沉默的悲傷,比她任何驚人之語都更讓我感到震撼和心疼。

我擡起那隻一直被她挽著的手,動作有些笨拙,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她的頭髮上,像安撫一隻受傷的小動物,極其輕柔地摩挲著。

她猛地一顫,彷彿從一場夢中驚醒。

她倏地轉過頭來看我,眼睛在黑暗中濕潤髮亮,帶著一絲猝不及防的被看穿的慌亂。

她迅速擡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臉頰,粗聲粗氣地說:“……乾嘛?這電影太悶了,看得人眼睛酸。”

典型的蘇早式的掩飾。我冇有戳穿她,隻是手指依然停留在她的發間,輕聲說:“嗯,音響也太大了,震得人難受。”

我們彼此心照不宣地維持著她的偽裝。

但她冇有推開我的手。

字幕快要滾完了。影廳裡的寂靜開始變得有些令人窒息。

“她……”蘇早突然開口,聲音還帶著一絲極輕微的鼻音,“她也許不是不想報警。”

我心頭一跳,屏息聽著。

“也許……是她覺得,有些東西,比‘安全’更重要。或者……報警也解決不了她真正的問題。”蘇早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我解釋,“她可能隻是希望……有個人能明白她為什麼會變成那樣,而不是僅僅把她從某個具體的危險裡救出來。”

我愣住了,咀嚼著蘇早的話。比安全更重要?是什麼?尊嚴?理解?某種虛幻的救贖?

“那本《情人》……”我喃喃道。

“嗯,”蘇早輕輕應了一聲,“可能那就是她的‘唱片’吧。就像電影裡那樣。她冇法直接說出口的話,都放在裡麵了。隻是……”她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我們聽到得太晚了。”

燈光“啪”地一聲全部亮起,刺得我們同時眯起了眼睛。

突如其來的光明將剛纔那個被音樂和淚水浸泡的隱秘空間瞬間打碎,暴露在現實之下。空無一人的影廳座椅一片鮮紅,冰冷而空曠。

蘇早迅速站起身,背對著我,用力伸了個懶腰,語氣瞬間恢複了往常的明快,甚至帶點刻意的不耐煩:“哎呀,腿都坐麻了!這片子也太長了,下次再也不看這種文藝悶片了!走吧走吧,餓死了,去找點吃的!”

她率先朝著出口走去,腳步很快,彷彿要急於擺脫什麼。

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肩頭那一點微濕的涼意還在,提醒著我剛纔那一刻的真實。

蘇早的眼淚,和她此刻的故作輕鬆,比電影本身更讓我感到一種深切的迷茫和震動。

她似乎知道些什麼,感受些什麼,卻選擇用一層堅硬的外殼包裹起來。

我們走出影廳,回到冷清得詭異的商場。

明亮的燈光,空曠的店鋪,寥寥無幾的戴口罩的工作人員,一切依舊。

但那壓人的寂靜似乎不再那麼令人不安。

電影裡的旋律還在我腦中盤旋不去,《FallingSlowly》。緩慢墜落。

是的,有些墜落是緩慢的,無聲的,發生在內心最深處,外人無從察覺。直到某一刻,墜落抵達終點,才以一聲沉悶的巨響宣告它的存在。

而有些人,或許在墜落的過程中,曾努力地、用儘最後力氣地,向外界發送過微弱的信號。

就像都柏林街頭的那首歌,就像一本劃滿痕跡的《情人》。

隻是,不是所有的信號,都能被及時接收。不是所有的墜落,都能被阻止。

我看著走在前麵的蘇早,她微微晃動著馬尾,努力做出輕鬆愉快的姿態。

我忽然明白,這場電影,或許並非僅僅是她用來安慰我考砸的消遣,也不是無意間的選擇。

它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理解和陪伴,一種隻有我和她才能懂的、關於另一個逝去女孩的默哀。

而她的眼淚,是為那個女孩,是為我,還是為她自己,或者為所有無法避免的遺憾和墜落,我已無法分清。

我隻是快步跟上她,與她並肩而行。她開始哼起歌來,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覺得電影旋律熟悉了。

她唱:

Idon“tknowyou

ButIwantyou

Allthemoreforthat

Wordsfallthroughme

……

Takethissinkingboatandpointithome

We“vestillgotti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