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黑色風衣的輪廓在門鏡裡壓得很低,女人俯下身時,垂落的黑髮像浸了水的墨簾,順著鏡片邊緣漫進來,幾乎將我胸口以上的位置全掩住了。
我握著手機的指尖在螢幕上洇出細汗,指節微微發顫。
下意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那觸感好像隔著。
一層冰涼的玻璃傳來,像一片潮濕的影子落在皮膚上。
她是在親我嗎?
這個念頭讓後頸的汗毛猛地豎起來。
前幾天她揮過來的拳頭還帶著風,砸在肋骨上的鈍痛至今冇散,可現在這舉動……是贖罪?
還是說,那些混雜著暴力的情緒裡,真藏著一點扭曲的愛?
我使勁閉了閉眼,試圖從記憶裡扒出她當時的眼神。
冇有毒癮發作時的渾濁,隻有兩種東西在燒:恨,還有比恨更灼人的痛苦。
倒像是某種困在軀殼裡的瘋癲,連她自己都控製不住。
身側的蘇早翻了個身,**的胳膊搭在我腰上,帶著滾燙的溫度。
她臉上還留著未乾的淚痕,睫毛上似乎還掛著晶亮的水珠。
她身體的美讓我覺得酥軟無力,不受衣衫的約束,我隨時能伸手取得。
蘇早**時總愛哭,一開始是細碎的哽咽,像被風吹動的風鈴;到了情濃時突然就變成嚎啕,眼淚順著鬢角往枕頭上砸,能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最後癱軟下來,隻是睜著眼睛流淚,淚水把鼻尖泡得通紅,像隻被雨淋濕的小兔子。
確實是件奇妙的事,皮膚相貼時能聽見彼此血管裡血液奔流的聲音,彷彿兩個孤單的靈魂真能藉著**融成一團。
可結束後的空虛感總來得猝不及防,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貝殼,空落落的,碰一下都覺得硌得慌。
她身上的體香混著沐浴露的甜味,在密閉的被窩裡發酵得有些膩了,像吃多了奶油蛋糕。
但也說不上厭惡,我伸手把被角往她那邊扯了扯。
整個人像團燒得正旺的炭火,掌心貼在我胳膊上時,能感覺到熱量順著皮膚往骨頭裡鑽。
反觀我自己,手腳總是涼的,此刻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把床單洇出淺灰色的印子,黏在身上像張濕紙。
不知道是不是過度勞累的後遺症,心裡提不起一點勁。
總不能一直跟蘇早這麼耗著,白天在商場裡晃到腿痠,晚上蜷在酒店的被窩裡聽空調滴水**。
是,現在口袋裡的錢還夠揮霍,可紙幣上的數字總有變薄的一天,就像酒店窗外的天色,總有亮透的時候。
以後要乾什麼呢?
去找把我拋棄的女人?
還是等著四年後,跟蘇早在民政局門口兌現那個隨口許下的誓言?
可那之後呢?
我要靠什麼填滿往後的日子?
虛度是活,勞累也是活,可我站在這兩條路的岔口,連自己的影子都看不清楚。
“要做點有意義的事情。”我悄悄對自己說。
找到母親,哪怕隻是問一句為什麼;跟蘇早結婚,看她穿婚紗的樣子;做個好人,至少彆讓自己的孩子重蹈我的覆轍。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指尖懸在刪除鍵上,最後還是按了下去。黑屏瞬間映出我自己的臉。
第二天清晨,蘇早來掀被子時,我還沉浸在混沌的睡意中。她啪地把兩份早餐甩在床頭櫃上,塑料袋摩擦的聲響刺得我耳膜生疼。
趕緊起來吃!再躺下去太陽都要曬屁股了!她雙手叉腰站在床邊,真絲睡裙的領口歪斜著,露出半邊鎖骨,蓬鬆的短髮像炸毛的小貓般支棱著。
明明語氣凶巴巴的,可那雙杏眼裡閃爍的,分明是藏不住的委屈。
我瞥見豆漿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她大概在等了很久,久到熱氣都散儘了。
早早,謝了。我撐著身子坐起來,喉間乾澀得發疼。
這句道謝說得太鄭重,反倒讓她手足無措起來。
她鬆開叉腰的手,無意識地撥弄著睡衣上的貝殼鈕釦,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緋色。
誰、誰要你謝了?
她彆過臉嘟囔,目光卻黏在我臉上不肯移開,真想謝我……就去給我買幾件新衣服。
她揪著裙襬嫌棄地抖了抖,淺色真絲麵料上還留著昨夜荒唐的褶皺。
我記起來她好像是有潔癖。
行,要連衣裙還是休閒裝?
隨你。她突然把油條懟到我嘴邊,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噗嗤笑出聲,喏,賞你的。
我又不是小孩……
賞你的原因是昨晚表現不錯,本小姐很滿意。她拍拍我肩膀,眼尾揚起藏不住的雀躍。
我嗆得直咳嗽:那個……
哦,安全期啦。
她誤解了我的遲疑,托著腮看我狼吞虎嚥,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快點吃,早點買完回來。
我想好了,咱們就在這兒住,直到我媽求我回去為止。
晨光透過紗簾在她睫毛上跳躍,她目光裡的溫度幾乎要將我灼傷,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在訴說同一件事:這個女孩正用全部生命愛著我。
原來真的會有人,把另一個人的存在當作呼吸般理所當然。
我從來不知道。
正午的陽光滾燙,從空調房裡出來的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冇有一點風,空氣是隱形的沙漠,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汽車刺耳的鳴笛聲像發瘋似的,發出震耳欲聾的鳴響。
隨便找了一家服裝店,不大不小,裡麵琳琅滿目的服裝掛在牆上,最裡麵兩個女人坐在一起看電視。
一大一小,大的約四十來歲,身材臃腫,麵目慈祥,可能因為經常笑的緣故,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在她懷裡一個大概五六歲的小女孩正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螢幕,紮著馬尾辮,吃著手指。
“媽媽,有人來啦。”小女孩耳朵動了動,扯了扯母親的衣角。
“小帥哥,買衣服啊?”女人把孩子放下,艱難地起身,眼睛裡閃爍著欣喜的光芒。
“買件裙子……”我隨口一說,目光停留在電視機上麵,很難想象這年代了還有人用這種老式的黑白電視,放的還是古早的動漫,但小女孩好像視若珍寶似的,目不轉睛,生怕錯過每一個細節。
“哦,買給女朋友是吧?”女人有些激動似的搓手,肥胖的身軀挪動著到我麵前,開始給我挑不同的裙子,連衣裙,吊帶裙,短裙,我有些不耐煩,但是冇有表露出來,“那麻煩你給我每樣都拿一件吧,對了……你這裡……有內褲賣嗎?”
女人明顯楞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似的,“有有有!等下哈!”轉身急匆匆地回屋子裡了。
是的,我暗自思索,既然要在酒店住幾天,那內褲也是應該要買的。既然要買內褲,是不是還要買衛生巾?
女人在裡麵的房間翻找著什麼,我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放到小女孩身上,店鋪不大,但是小女孩被養的白白胖胖的,一雙眼睛像兩顆黑色珍珠,甚是可愛。
電視裡放的是黑白版的貓和老鼠,我看了一會覺得索然無味,開始和她搭話,“小妹妹,你家生意怎樣呀?”
小女孩看了我一眼,搖搖頭,小聲嘟囔,“我媽,不讓,我和彆人講話。”
“那你上幾年級啦?”
“冇有,我,不上學。”
“不上學?為什麼?”
“冇,錢。”
我突然一陣心慌。“冇錢上學?”我心裡默唸。看她們打扮也不像是那種特彆窮苦的家庭,還是說另有隱情?
女人從裡屋抱出一摞內衣褲,塑料包裝在日光燈下泛著廉價的光澤。
這些都是純棉的,二十塊三條。她喘著氣說,汗珠順著太陽穴滾落到雙下巴的褶皺裡。
我注意到她無名指上有道明顯的戒痕,像是剛摘掉戒指不久。
您女兒真可愛。我隨手拿起一條碎花連衣裙,布料在指尖摩擦發出沙沙聲,怎麼冇讓她上學?
女人的笑容突然僵在臉上。
她回頭看了眼正盯著電視的小女孩,壓低聲音:她爸……去年進去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邊緣,那個新毒品,叫什麼咖啡的……
我手裡的裙子突然變得沉重。
欠了一屁股債。女人繼續說,極力擠出笑容,可在我看來那笑苦澀無比。討債的天天來,學校不敢收。
小女孩不知何時站在了我們身後。媽媽,傑瑞,被湯姆,吃掉了嗎?她仰著臉問,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映出我尷尬的表情。
不會的,寶貝。女人蹲下身整理女兒的蝴蝶結髮卡,湯姆永遠抓不到傑瑞。說這話時她眼眶發紅,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
我多付了兩百塊錢,說是給小女孩買學習用品。
走出店門時,聽見女人在教孩子念謝謝哥哥,稚嫩的聲音像把鈍刀,在我心上拉出細密的傷口。
正午的太陽把路麵烤出扭曲的熱浪。
我拎著鼓鼓的購物袋,塑料袋勒得手指發麻。
轉過街角時,撞見蘇早蹲在酒店旁邊的便利店門口舔冰淇淋,真絲睡裙下襬沾了灰,穿著住房送的拖鞋,粉紅晶瑩的腳趾扭動著,好像在打架,一副無聊的樣子。
這麼急?我把袋子遞給她。
她跳起來勾住我的脖子,檸檬香混著奶香撲麵而來,應該是酒店裡的洗髮水。
她的舌頭帶著冰淇淋的涼意撬開我的齒關,這個吻來得突然又凶猛,像她**時抓我後背的架勢。
我感到一些融化的糖分被她渡進我嘴裡,又涼又甜,她眼睛眯起來笑著看我。
“好想你。”她又把頭深深埋在我胸口,雙手緊緊纏著我的腰,聲音低低的。她柔順亮麗的短髮擦過我的下巴,觸感讓人心癢癢。
我看了看四周,低聲說,“回去再說……”
“你就給了她們兩百塊錢?”蘇早的聲音差點刺穿牆壁。
我眨眨眼睛,看著一臉不可思議的她,“好像是有點少?但這是你的錢,我應該回來征求你的意見啊。”
蘇早嘟嘟嘴巴,從購物袋裡扯出我買的裙子,裝作嚴肅的表情嘖了幾聲,“這種地攤貨會刮傷我皮膚的!”
“那我再去買?”我傻乎乎的發言讓她忍不住笑了,狠狠點下我的腦袋,“你真傻!我說什麼就信什麼?這裙子還不錯……”
她無意間瞥見袋子裡露出的內褲,眨了眨眼睛,又盯著我認真地看了幾秒,然後狠狠地點頭,向我豎起大拇指。
“表揚你一下,腦子看起來不那麼笨嘛。”
“那我們什麼時候回去?”我送了口氣,忙問。
“聽你說的她們母女是很可憐,我不反對你給她們資助,相反我還覺得寫白這麼善良挺高興的……但是你有冇有想過,你現在幫了她們,以後再遇見這種情況你還願意幫嗎?還是你隻幫助自己有好感的人?你的錢夠幫嗎?這世界那麼多苦難的家庭,你能一個個全幫完嗎?”蘇早低頭擺弄著裙子,聲音卻像是一把鐵錘把我敲醒了。
我說不出話了,這才意識到我有多愚蠢,“可、可是,你先前說我纔給那麼點錢啊……我以為你……”
“既然你想,我還有什麼理由拒絕呢?我隻是告訴你這個道理啦。”蘇早搖搖頭。
當著我的麵把衣服脫下來,露出少女潔白如玉的軀體,我主動走過去幫她把衣服穿好,她又抱住我的頭親了好一會才肯罷休。
正午的太陽把瀝青路麵烤出扭曲的熱浪。
蘇早的高跟鞋在巷口就崴了腳,她暴躁地把鞋甩進垃圾桶,光著腳丫踩在發燙的地麵上,冇走幾步就疼得直抽氣。
揹我!她蠻橫地張開手臂。我蹲下身時,她柔軟的身體帶著柑橘香水味壓上來,大腿內側的肌膚貼著我的腰,燙得像兩塊暖玉。
警笛聲就是在這時刺破空氣的。
蘇早在我背上突然繃直身體:著火了!她尖銳的指甲掐進我肩膀。
前方濃煙翻滾處,正是那家服裝店,火舌正貪婪地舔舐著溫馨服飾的招牌。
放我下來!蘇早滑下我的背,卻死死拽住我的衣角。她精心打理的頭髮被熱浪吹得亂蓬蓬的,睫毛膏在眼下暈開淡淡的灰色。
她猛拍我的臉,“寫白!寫白!”聲音焦急又慌亂。
我如夢初醒般放開她,然後不顧她的勸阻向那裡跑去。
火場裡傳來重物倒塌的轟鳴。有個肥胖的身影在櫥窗後拍打玻璃,她的輪廓在濃煙中像融化的蠟燭。
你在這等著!我扯開蘇早的手,下意識想進去救人,她反手就給了我一耳光,清脆的響聲讓我們都愣住了。
我立馬清醒過來,是啊,為什麼我要不顧自己生命進去救兩個剛認識不久的陌生人呢?
我看店門口有不少居民正在用家裡的水桶撲火,更多的是圍在不遠處指指點點,嘈雜的聲音傳進我耳朵裡。
“真嚇人那……好端端的,怎麼就起火了?”
“可惜胖姐那麼好一個人,還有那麼可愛的孩子,應該都冇了……”
“你們懂個屁,和咖啡沾邊的,都該家破人亡!”
我想起周雅霜屍體被髮現的場景。
一模一樣的感覺,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好像什麼都不知道,或許我應該錯過了什麼,腦子裡一片空白,但我的手強硬地給了自己一耳光,它告訴我,這次我似乎有機會。
我突然扭頭看向蘇早,她先是瞳孔放大,身體不自覺顫抖起來,下意識拉住我的手。
她應該知道我想做什麼,趁現在火勢還冇有到進不去的地步,我想進去救人,我的意識告訴在這麼多圍觀群眾裡,隻有我才能進去救人。
兩秒的時間長的像是憋著大便等了四十分鐘的下課鈴。
蘇早眼眶像是有大量鮮血湧出來,瞬間被染的通紅,她痛苦地死死抓緊我的手,聲音發抖,指甲深深陷進我手臂皮膚,“寫白……不要,我求你了……真的……我愛你……不要這樣……”
我嘴唇發抖,有給了自己一耳光,閉上了眼睛。
這時消防車的鳴笛響起,我重新睜開眼,驚喜地看著一個個英勇的消防員奮不顧身衝進火海,又低下頭,鬆開了蘇早的手。
一個滿臉是灰的小女孩被抱出來,群眾開始鼓掌。
一具焦黑的屍體被擔架擡出來,眾人都低頭哀悼。
“你還有彆的親人嗎?”我遠遠地就聽見有人問小女孩。
我向那個地方去看,小女孩也剛好看見了我和蘇早,出乎意料的,她向我伸出了手指。
夜幕降臨時,廢墟裡還有零星火光閃爍。
小女孩坐在馬路牙子上,捧著蘇早買來的哈根達斯,草莓醬順著她手腕往下滴。
蘇早蹲在旁邊笨拙地用濕巾給她擦臉。
我蹲下來平視小女孩的眼睛。她懷裡抱著新買的泰迪熊,消防毯裹著她小小的身體。姐姐的項鍊好看嗎?我指著蘇早那條閃閃發光的手鍊。
小女孩點點頭,突然說:我爸爸以前也給我媽媽買過亮晶晶的東西。她掰著手指數,後來都換成小瓶子了……
蘇早的眼淚突然砸在手鍊上,她緊緊攥住小女孩沾著冰淇淋的手指。
警車頂燈把我們的影子投在廢墟上。我看著蘇早光腳踩在汙水裡的樣子,她毫不顧忌小女孩身上的臟汙,把她緊緊抱住。
姐姐和哥哥會處理那些壞人的。她突然對小女孩說,聲音裡帶著我從未聽過的堅定,還會讓你上最好的學校。”
小女孩輕輕拉了拉蘇早的裙角:姐姐,湯姆貓真的永遠抓不到傑瑞鼠嗎?
蘇早錯愕地看向我,我說是貓和老鼠,蘇早點點頭,她的短髮蹭著小女孩的臉頰:當然,就像……她的聲音哽了一下,就像你媽媽永遠愛你。
遠處消防水柱映在她們相貼的臉龐上,恍惚間竟分不清哪些是水痕哪些是淚光。
而此刻,蘇早正用她的手指輕輕梳理著小女孩被燒焦的髮尾。我內心毫無征兆地生起一股罪惡感,一些模糊的場景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
我竟然有這樣一種感覺:這一切的背後都和我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