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警局的問詢室比陳默想象中更冷。

白慘慘的燈光照在水泥地上,映出他疲憊的影子。

對麵的老刑警姓李,是他父親的老同事,此刻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手裡轉著一支鋼筆。

“阿默,不是叔不信你。” 李警官歎了口氣,把一份列印出來的監控截圖推到他麵前,“昨晚一點四十分,濱江路工廠門口的監控拍到你了。這時間,這地點,太敏感了。”

截圖上的人影模糊不清,隻能看出穿著雨衣,身形和陳默有幾分相似。

但陳默認得那雨衣——是他昨天搬家時穿的舊款,早上急著出門,隨手抓來套上的。

“我去找我妹妹,她在那邊出事了。” 陳默揉了揉眉心,聲音沙啞,“她手被劃傷了,現在還在醫院。”

“你妹妹?陳瑤?” 李警官挑眉。

“我剛讓小張查了,市一院昨晚的急診記錄裡,確實有個叫陳瑤的女孩,手部外傷。但她登記的住址,是城西的老小區,離濱江路十萬八千裡。她大半夜跑去那荒郊野嶺做什麼?”

陳默語塞。

他不能說“任務”,不能說“淘汰”,更不能說那個叫零的男人和蘇晚的存在。那些事聽起來太荒誕,像精神病人的囈語。

“她……她跟朋友約好去那邊探險,結果走散了。” 他隻能編瞎話,心臟在胸腔裡沉得發疼。

李警官盯著他看了半晌,冇再追問,隻是把鋼筆往桌上一放:“行,我信你。但程式得走,錄個口供,簽個字就能走了。”

他起身時,又補充了一句,“最近不太平,讓你妹妹老實點,彆瞎跑。”

走出警局時,天已經黑透了。晚風帶著雨後的涼意,吹得陳默打了個寒顫。

手機螢幕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陳瑤的。他回撥過去,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哥,你在哪?” 陳瑤的聲音帶著哭腔,背景裡有嘈雜的車聲。

“我剛從警局出來,這就回醫院。”

“彆回醫院了!” 陳瑤的聲音突然拔高,“我出院了,現在在……在市中心廣場的噴泉旁邊。你趕緊過來,我們必須走,現在就走!”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急切,陳默的心猛地揪緊。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彆問了!來了再說!” 陳瑤說完就掛了電話,聽筒裡隻剩下忙音。

陳默攔了輛出租車,報了市中心廣場的地址。

車窗外,明州市的夜景在霓虹燈的映照下流光溢彩,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上,正循環播放著一條新聞——

“本市將成立‘特殊案件調查組’,由市政府顧問顧衍牽頭,市公安局法醫蘇晚任副組長,專項調查近期惡性案件,保障市民安全……”

螢幕上的顧衍穿著筆挺的西裝,正在接受采訪,臉上掛著溫和的笑:“請大家相信政府,相信我們的團隊。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出租車司機咂了咂嘴:“這顧市長,年輕有為啊。聽說還是個慈善家,上個月剛給咱們市一院捐了棟新樓。”

陳默看著螢幕上顧衍的臉,胃裡一陣翻攪。

這個男人,早上還在醫院門口“關心”陳瑤的傷勢,轉頭就在電視上扮演救世主。他想起蘇晚遞過來的那杯“安神茶”,想起零平板上妹妹的照片,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他們就像一群高明的演員,在聚光燈下扮演著正義的角色,而舞台的後台,是早已挖好的墳墓。

市中心廣場的噴泉正在噴水,彩色的燈光打在水柱上,折射出迷離的光。陳瑤坐在噴泉邊的長椅上,雙手抱著膝蓋,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得像兔子。

“你怎麼出院了?醫生不是說要觀察嗎?” 陳默跑過去,扶住她的肩膀。

“再待下去就走不了了!” 陳瑤抬起頭,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蘇晚去找過我,說顧衍要請我們吃飯,感謝我‘提供了濱江路案的線索’。這是請柬,今晚八點,在環球酒店!”

她把信封塞給陳默,信封上燙著金色的花紋,抬頭寫著“特邀嘉賓:陳默 陳瑤”。

陳默打開信封,裡麵除了請柬,還有一張銀行卡。

“她說這是‘資訊費’,裡麵有五萬塊。” 陳瑤的聲音發顫,“哥,他們是故意的!他們在試探我們,或者說……在耍我們玩!”

陳默捏著那張薄薄的銀行卡,指尖冰涼。五萬塊,買一條線索?太假了,假得像小孩子過家家。

“我們不去。” 他把信封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收拾東西,我們現在就離開明州,去鄉下我同學家躲幾天。”

這是陳瑤簡訊裡的提議,也是他現在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陳瑤卻搖了搖頭,眼淚掉了下來:“走不了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是他們出租屋的門鎖,上麵有一個清晰的腳印,像是被人踹過。

“我剛纔回去拿東西,發現門鎖被撬了,屋裡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桌上放著一張紙條,寫著‘任務未完成,懲罰生效’。”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起零的話——任務失敗,懲罰:你哥哥將被強製捲入下一場“凶案現場”。

“他們還留了這個。” 陳瑤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定位器,黑色的,像個鈕釦,“放在我的枕頭底下。他們能找到我們任何地方,我們跑不掉的。”

噴泉的水花濺在腳邊,冰涼刺骨。陳默看著妹妹哭紅的眼睛,突然覺得無比無力。

他們就像被困在玻璃罩裡的蟲子,無論往哪個方向飛,都逃不過外麵那雙冰冷的眼睛。

“那怎麼辦?” 他的聲音在發抖,“去那個晚宴?自投羅網?”

“不然呢?” 陳瑤抹了把眼淚,眼神裡突然透出一絲決絕,“至少去了能知道他們想乾什麼。總比像傻子一樣等著被‘淘汰’強。”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的環球酒店上,那棟樓是明州的地標,頂層的旋轉餐廳亮著燈,像懸在夜空中的巨大鑽石。

“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我在醫院換藥的時候,聽到護士說,今晚的晚宴有很多大人物參加,都是市裡的領導和企業家。他們總不敢在那麼多人麵前動手吧?”

這是他們唯一的勝算,也是最渺茫的希望。

晚上七點五十分,環球酒店頂層旋轉餐廳。

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悠揚的小提琴聲在空氣中流淌。

衣香鬢影的賓客們端著香檳,三三兩兩地交談著,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陳默和陳瑤坐在角落的位置,顯得格格不入。

陳默穿的還是早上那件舊風衣,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陳瑤的手還纏著紗布,白色的繃帶在黑色連衣裙的映襯下格外顯眼。

“彆緊張。” 陳默低聲說,指尖緊緊攥著桌布,“待會兒見機行事,要是有不對勁,我們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陳瑤點了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入口處。

八點整,主持人走上台,拿起話筒:“各位來賓,晚上好!歡迎參加今晚的‘特殊案件調查組’啟動晚宴。首先,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本次晚宴的主辦方,市政府顧問——顧衍先生!”

掌聲雷動中,顧衍走上台。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西裝,襯得愈發俊朗,臉上的笑容比電視上更溫和,像春風拂過湖麵。

“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參加今晚的晚宴。”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餐廳,帶著恰到好處的磁性。

“成立‘特殊案件調查組’,是為了給市民一個交代,給正義一個歸宿。接下來,我要向大家介紹調查組的核心成員——”

他側身,指向台下:“副組長,市公安局首席法醫,蘇晚女士。”

蘇晚站起身,穿著一身紅色的禮服,長髮披肩,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她朝眾人微微頷首,引來一片讚歎聲。

“還有我們的組長,一位非常神秘的先生,他不願意透露姓名,我們都叫他‘零’。”

顧衍的目光落在餐廳最裡麵的包廂門口,“不過他今天有點事,來晚了,我們先不等他……”

陳默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零也會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個包廂,門緊閉著,看不到裡麵的情況。

但他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從門縫裡透出來,落在他身上,冰冷得像手術刀。

“……除了我們的核心成員,今晚還有兩位特殊的客人。”

顧衍的目光突然轉向陳默這邊,笑容加深,“他們在濱江路案中提供了重要線索,讓我們把掌聲送給他們——陳默先生和陳瑤小姐!”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好奇的、探究的、審視的……像無數根針,紮在陳默和陳瑤身上。

陳瑤的臉瞬間白了,下意識地往陳默身後縮了縮。

“請兩位上來一下,讓我代表市政府,向你們表示感謝。” 顧衍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默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他知道這是個陷阱,上去了就可能再也下不來了。

但他看到顧衍眼底一閃而過的威脅,又看了看身邊瑟瑟發抖的陳瑤,隻能硬著頭皮站起來。

他牽著陳瑤的手,一步步走上台。陳瑤的手冰涼,止不住地發抖。

“感謝你們的勇敢。” 顧衍遞過來兩個信封,和早上那個一模一樣,“這是市政府的一點心意,請收下。”

陳默冇接,隻是盯著他的眼睛:“我們不需要錢,我們隻想知道真相。濱江路的死者到底是誰?凶手抓到了嗎?”

台下瞬間安靜下來,賓客們的表情變得微妙。

顧衍似乎冇想到他會這麼問,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真相需要時間調查,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他湊近一步,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彆在這兒鬨事,對你妹妹不好。”

陳默的拳頭猛地攥緊。

就在這時,餐廳的大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走了進來,身形挺拔,臉上冇什麼表情,正是零。

他無視周圍的目光,徑直走向舞台,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抱歉,來晚了。” 他的聲音冇什麼溫度,目光掃過陳默和陳瑤,“剛收到訊息,第二起凶案發生了。”

全場嘩然。

“在哪裡?” 顧衍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彷彿剛纔那個溫和的主辦方隻是幻覺。

“城東,舊倉庫區。” 零的平板螢幕轉向眾人,上麵顯示著一張現場照片——和濱江路的案子一樣,死者頸部有一道致命傷,左手的第三根手指不翼而飛。

更詭異的是,死者的胸口,用鮮血寫著一行字:

“下一個,是不聽話的孩子。”

陳瑤的呼吸瞬間停滯,臉色慘白如紙。

陳默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幾乎喘不過氣。

他知道,這是衝他們來的。因為他們冇有完成“離開明州”的任務。

“調查組立刻出發!” 顧衍當機立斷,對著麥克風下令,“蘇晚,你帶技術隊先去現場。我隨後就到。”

“是。” 蘇晚站起身,經過陳默身邊時,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像在說“早告訴你了”。

賓客們開始騷動,有人害怕,有人興奮,還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整個餐廳亂成一團。

“陳先生,陳小姐,” 零走到他們麵前,平板螢幕上切換出一張新的照片——是陳瑤出租屋的地址。

“第三階段任務:今晚十二點前,趕到這個地址,找到‘上一個不聽話的孩子’留下的東西。任務失敗,懲罰:你們的出租屋,將成為下一個凶案現場。”

他說完,轉身就走,風衣的下襬掃過舞台的地毯,冇有絲毫留戀。

顧衍拍了拍陳默的肩膀,笑容裡帶著一絲憐憫:“加油吧,年輕人。祝你們好運。”

陳默牽著陳瑤走下台,穿過議論紛紛的人群,像在穿過一片無形的刀林。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背上,但他不敢回頭。

走出環球酒店,晚風灌進領口,冰冷刺骨。

“哥,我們現在怎麼辦?” 陳瑤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站立不穩。

陳默看著城東的方向,那裡一片漆黑,像一個張開的巨口,等著他們跳進去。

他掏出手機,點開那個未知號碼發來的簡訊,最新一條是:

提示:“上一個不聽話的孩子”,指的是濱江路案的死者。她的遺物,藏在你們出租屋的床板下。

原來如此。

他們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他們離開。所謂的“任務”,隻是把他們從一個陷阱,推向另一個更深的陷阱。

“去出租屋。” 陳默深吸一口氣,聲音嘶啞卻堅定,“我們去看看,他們到底想讓我們找什麼。”

他攔了輛出租車,報了自己出租屋的地址。車開出去很遠,陳瑤突然抓住他的手,聲音發顫:

“哥,你有冇有覺得……我們的出租屋,從一開始就不對勁?”

陳默一愣。

“我今天回去拿東西的時候,發現衣櫃裡多了一件衣服。” 陳瑤的眼神裡充滿恐懼,“是一件黑色的風衣,和……和零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出租車猛地一個急刹車,陳默的頭撞在前麵的椅背上,一陣發懵。

他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突然想起一個被忽略的細節——他昨天搬家,是通過一箇中介找的房子,租金低得離譜,而且中介特意強調。

“上一個租客走得急,東西都冇帶走,你們隨便用”。

那箇中介的臉,他現在想起來,和顧衍身邊的一個助理,長得有幾分相似。

原來他們早就被盯上了。從搬進那間出租屋開始,他們就已經在“遊戲”裡了。

出租車在老舊的居民樓下停下。

陳默付了錢,牽著陳瑤的手,一步步走上吱呀作響的樓梯。

樓道裡的燈忽明忽暗,像鬼火一樣閃爍。

走到三樓,他們的出租屋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蘇晚。

她換了一身白大褂,手裡拿著一個藥箱,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彷彿隻是來家訪的醫生。

“你們來了。” 她側身讓開門口,“我等你們很久了。”

陳默的心臟沉到了穀底。

“床板下的東西,我幫你們找到了。” 蘇晚的笑容加深,眼神卻冷得像冰。

“不過,在給你們之前,我得先給陳瑤換個藥。畢竟,她的傷口……好像有點發炎了呢。”

她打開藥箱,裡麵冇有紗布和藥水,隻有一把閃著寒光的手術刀。

樓道裡的燈,在這一刻,突然滅了。

黑暗中,陳默彷彿聽到了某種細碎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床板下……抓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