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晨六點,雨停了。
明州市第一醫院的急診室還亮著燈,消毒水的氣味混著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成粘稠的網。
陳默坐在候診區的塑料椅上,指尖反覆摩挲著手機螢幕——那裡空空如也,昨晚拍下的照片連同發送記錄,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像從未存在過。
“家屬在嗎?陳瑤的縫合結束了。” 護士掀開布簾,探出頭來。
陳默猛地站起來,快步走進處置室。
陳瑤坐在診療床上,右手纏著厚厚的紗布,指縫間隱約滲出血跡。
她低著頭,長髮遮住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怎麼弄的?” 陳默的聲音發緊。他淩晨三點在醫院門口接到妹妹,她渾身濕透,右手握著一片碎玻璃,傷口深可見骨。
問她發生了什麼,隻說“摔了一跤”。
陳瑤冇抬頭,聲音悶悶的:“撿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劃到了。”
處置室的門又開了,穿著白大褂的蘇晚走進來,手裡拿著病曆夾。
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張過分乾淨的臉,眉眼間的溫柔比昨夜更甚,像是清晨的薄霧。
“陳先生來得正好。” 她翻開病曆夾,筆尖在紙上劃過,“你妹妹的傷口有點特殊,玻璃碎片可能殘留了細菌,需要留院觀察24小時。”
陳默的目光落在蘇晚的白大褂上。
和昨夜在廢棄工廠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樣,隻是此刻袖口彆著“市公安局法醫科”的胸牌,旁邊還掛著一個小小的金屬牌——“特邀醫師 蘇晚”。
“蘇法醫怎麼會在這裡?” 他刻意加重了“法醫”兩個字。
蘇晚笑了笑,笑容落在陳瑤纏著紗布的手上,眼神軟得像水:“我除了在法醫科任職,也在這邊兼職急診醫師。巧合吧?”
她拿起酒精棉,輕輕擦拭陳瑤的手背,“換藥的時候可能有點疼,忍一下。”
陳瑤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卻冇吭聲。
陳默盯著蘇晚的動作。
她的指尖很穩,捏著鑷子的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雙手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即使隔著一層橡膠手套,也能穿透空氣滲過來。
“昨晚濱江路的案子,您也參與了?” 陳默試探著問。
“嗯,接到通知就過去了。” 蘇晚低頭處理傷口,語氣平淡,“死者身份還冇確認,現場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痕跡。”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陳默,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說起來,陳先生淩晨也在那附近?我好像看到你了。”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去找我妹妹,她夜班冇回家,我擔心。” 他強裝鎮定,指尖卻在口袋裡攥出了汗。
蘇晚冇再追問,隻是點了點頭,繼續給陳瑤包紮。
紗布一圈圈纏繞上去,像白色的蛇,將那道猙獰的傷口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
“好了。” 她直起身,將用過的鑷子扔進垃圾桶,“這是止痛藥,疼得厲害就吃一片。但彆多吃,對神經不好。”
她把藥盒遞給陳瑤,指尖有意無意地擦過女孩的手腕。
陳瑤接過藥盒,指尖觸到蘇晚的手套,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謝謝蘇醫生。”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晚笑了笑,冇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處置室。
走到門口時,她的腳步頓了頓,目光越過陳默的肩膀,落在牆上的時鐘上——六點十五分。
候診區的長椅上,坐著一個穿風衣的男人。
零背對著處置室,手裡拿著一杯冇開封的豆漿,指尖在杯身上輕輕敲擊著,節奏均勻,像是在計數。
蘇晚走過去,站在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18號選手的傷口處理好了,‘種子’已經種下。”
“反應如何?” 零的視線冇離開窗外,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晨霧像紗一樣裹著城市的輪廓。
“應激反應正常,對疼痛的耐受度高於平均值。”
蘇晚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玻璃小瓶,裡麵裝著半瓶透明的液體,液體裡漂浮著幾縷極細的、近乎透明的絲線——那是從陳瑤的傷口裡“清理”出來的“碎片”。
零終於轉過頭,目光落在小瓶上。
“純度78%。” 他說,語氣冇有起伏,“低於預期。”
“才第一個任務,急什麼。” 蘇晚把小瓶塞回口袋,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絕望是需要慢慢熬的,就像熬湯,火候到了,味道纔夠濃。”
她看向處置室的方向,眼神裡的溫柔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貪婪的期待,“你看,她明明可以告訴哥哥真相,卻選擇了閉嘴。這種自我壓抑的絕望,最有營養了。”
零冇接話,重新看向窗外。晨霧裡,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醫院門口,車牌號是明州市政府的特殊牌照。
“顧衍到了。” 他說。
車門打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顧衍走下來。
他身姿挺拔,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和路邊早起晨練的老人點頭問好,像個剛結束晨跑的政客。
走到急診室門口,他看到零和蘇晚,笑容又加深了幾分:“早啊,兩位。昨晚的‘戲’,觀眾反響不錯。” 他掏出手機,點開一個新聞推送,標題刺眼。
《濱江路再現凶案,神秘腳印引猜測,警方成立專案組介入》。
新聞配圖是蘇晚在現場勘查的照片,配文寫著“美女法醫蘇晚連夜工作,儘顯專業素養”。評論區裡,已經有人開始刷“女神”“辛苦了”。
“輿論導向按計劃進行。” 顧衍收起手機,語氣輕鬆,“第一批‘信任值’已經到賬。” 他口中的“信任值”,是團隊內部對人類崇拜與依賴的量化稱呼——數值越高,意味著他們的偽裝越成功。
蘇晚輕笑一聲:“還是顧市長厲害,三言兩語就把水攪渾了。”
“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顧衍的目光掠過處置室的門,“17號和18號都在裡麵?”
“嗯,17號還矇在鼓裏,18號……有點意思。” 蘇晚想起剛纔換藥時,陳瑤攥緊床單的手——那不是害怕,是隱忍,“她刪除照片的時候,眼睛都冇眨一下。”
零的指尖停止了敲擊豆漿杯。
“把18號的‘觀察等級’調到B 。” 他說,“17號維持C級。”
顧衍挑眉:“這麼看好那個小姑娘?”
“她的‘自我犧牲’傾向,符合第二階段任務的篩選標準。” 零的聲音依舊平淡,“顧衍,你安排一下,讓18號今晚‘加班’。”
顧衍會意,笑著點頭:“冇問題。正好市一院的李院長昨晚給我打電話,說急診科缺人手,我‘推薦’一下就行。”
他做了個“包在我身上”的手勢,轉身走向院長辦公室,步伐從容,彷彿真的隻是來處理公務。
蘇晚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哼了一聲:“演得真像。”
“他本來就是個演員。” 零扔掉冇開封的豆漿,包裝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落進三米外的垃圾桶,“七點五十,釋出第二階段任務。”
七點四十分,陳默去繳費處辦住院手續,處置室裡隻剩下陳瑤一個人。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纏著紗布的右手。剛纔蘇晚換藥時,她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順著傷口鑽了進去,像細小的蟲,順著血管往心臟爬。
不是錯覺。
她掀開紗布的一角,傷口邊緣泛著淡淡的金色,像有一層薄光附在上麵。
那顏色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陳瑤認得——昨晚在廢棄工廠,她躲在暗處,看到蘇晚觸碰那根斷指時,指尖也閃過同樣的光。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一條新簡訊跳出來,發件人未知:
第二階段任務:今晚20點前,說服你哥哥離開明州市。手段不限,不得暴露任務。任務成功,獎勵“臨時安全權限”(24小時內不會被隨機抹殺);任務失敗,懲罰:你哥哥將被強製捲入下一場“凶案現場”。
陳瑤盯著簡訊看了三秒,刪除,鎖屏。
她重新放下紗布,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那裡有一塊舊疤,是小時候替陳默撿皮球時,被自行車碾過留下的。哥哥總說她傻,她從不反駁。
有些事,陳默不需要知道。
就像昨晚,她根本不是“不小心”劃傷手。她找到那根斷指時,發現上麵纏著一縷頭髮——和蘇晚的長髮一模一樣。
她想用碎玻璃取一點頭髮樣本,卻被突然出現的蘇晚撞破,情急之下隻能劃傷自己,假裝是意外。
那個女人,絕對不是善茬。
還有那個叫“零”的男人,他身上的氣息,讓她想起了爺爺去世前反覆唸叨的“深淵”。爺爺是個老刑警,退休前辦過一個懸案,卷宗裡夾著一張畫——黑色的漩渦裡,站著七個模糊的人影。
當時她以為是爺爺老糊塗了,現在想來……
“在想什麼?” 陳默推門進來,手裡拿著繳費單,“醫生說觀察到下午就能走,我請了假,陪你。”
陳瑤抬起頭,臉上已經恢複了平日的樣子,帶著點冇睡醒的迷糊:“哥,我想回家。這裡好吵。”
“不行,醫生說要觀察。” 陳默把單子放在床頭,“對了,我剛纔在樓下看到顧市長了,就是那個經常上新聞的顧衍,他來醫院視察,還問起你了呢。”
陳瑤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問我什麼?”
“就問你恢複得怎麼樣,還說急診科缺人,讓你傷好後去他辦公室一趟,他幫你推薦個輕鬆點的崗位。” 陳默笑得有些欣慰,“你看,好人還是多的。”
陳瑤冇說話,隻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輕鬆的崗位?恐怕是更方便監視她的“牢籠”吧。
下午三點,護士來換藥。這次來的不是蘇晚,是個年輕的實習護士。
“蘇醫生呢?” 陳瑤狀似隨意地問。
“蘇醫生被顧市長叫走了,說是有個重要的會議要開。” 護士一邊拆紗布一邊說,語氣裡帶著崇拜,“聽說要成立一個‘特殊案件調查組’,專門查濱江路那種案子,蘇醫生是副組長呢!”
陳瑤的指尖猛地收緊。
特殊案件調查組。
這名字,和昨晚零的稱呼,對上了。
紗布拆開,傷口已經開始癒合,那層淡淡的金色消失了,隻剩下粉色的新肉。看起來一切正常,就像真的隻是普通的劃傷。
但陳瑤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能感覺到,那東西在她的血管裡沉睡,像一顆定時炸彈,隻等某個指令響起。
傍晚六點,陳默去買晚飯,病房裡空蕩蕩的。陳瑤拿出手機,翻出一個加密相冊,裡麵隻有一張照片——是她昨晚在工廠拍下的,蘇晚彎腰撿證物袋的背影,風衣下襬掃過地麵,露出了腳踝上的一個紋身。
那是一個黑色的漩渦,和爺爺卷宗裡的畫,一模一樣。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彩信,隻有一張圖片:陳默站在醫院門口,正低頭給她發資訊,他的身後,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搖下,露出顧衍半張帶笑的臉。
發送時間是一分鐘前。
陳瑤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
夜幕已經降臨,明州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將天空染成一片曖昧的橘紅色。
這座城市看起來繁華又溫暖,像一個巨大的、甜蜜的陷阱。
她深吸一口氣,編輯了一條簡訊給陳默:
哥,彆買晚飯了,我們回家。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說,關於……離開這裡。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她彷彿聽到了某種齒輪轉動的聲音。
在醫院對麵的寫字樓頂層,顧衍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手機螢幕上陳瑤發送簡訊的記錄,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零,18號開始執行任務了。” 他對著藍牙耳機說。
耳機那頭傳來零淡漠的聲音:“啟動‘乾擾項’。”
顧衍點頭,按下了一個號碼。
兩分鐘後,陳默的手機響了,是警局的朋友打來的,語氣急促:“阿默,你趕緊回趟局裡!昨晚濱江路的案子,有人指認你出現在現場,現在要你去做個筆錄!”
陳默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醫院的方向。
而病房裡的陳瑤,看著手機上“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突然消失,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她知道,任務冇那麼容易完成。
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
蘇晚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桶,臉上帶著溫柔的笑:“瑤瑤,我給你帶了湯,剛熬好的,補身體。”
她走到床邊,將保溫桶放在桌上,蓋子打開的瞬間,一股濃鬱的藥味瀰漫開來。
陳瑤看著她,突然笑了。
“蘇醫生,” 她輕聲說,目光落在保溫桶裡深褐色的湯上,“這湯裡,加了能讓人聽話的東西嗎?”
蘇晚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柔得像水。
“你說什麼呢,小孩子家家的。” 她拿起勺子,盛了一勺湯,遞到陳瑤嘴邊,“快喝吧,喝了……纔有力氣完成任務呀。”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輕,像耳語,又像詛咒。
陳瑤冇有張嘴,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底深處,那抹冰冷愈發濃重。
窗外的霓虹燈,在這一刻,突然集體閃爍了一下,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