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程
沉默在車廂裡凝結成霜。
窗外車燈彙成赤紅岩漿,我們如同困在琥珀裡的蟲豸。
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手機邊緣,鎖屏壁紙還是三三去年在沖繩給我拍的照片,浪花泡沫正漫過她鮮紅的裙襬。
空調的出風口正吐出成片冷霧,我縮了縮脖子,後頸突然竄起一陣麻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冷的話……”他突然打破寂靜,“毯子在你麵前的翻櫃裡。”他的聲音像浸過山泉的鵝卵石,清冽中帶著溫潤的質地。
摺疊整齊的珊瑚絨毯上,凱蒂貓正用黑色鈕釦眼睛朝我微笑,粉色蝴蝶結在暖光下泛著柔和的珠光。
“哥哥這麼細心啊……”我故意拖長尾音,絨麵布料蹭過指尖時帶起細微的癢,“坦白從寬,給哪個小姑娘準備的?”
他轉身時帶起一小股氣流,我看見他眼尾漾開的笑紋像蜻蜓點水的漣漪:“你小時候最喜歡凱蒂貓了。”
蜷在羊絨毯裡的指尖無意識蜷緊,那些被時光揉皺的往事忽然在舒展開來。
我盯著儀錶盤躍動的數字,臉頰一熱:“你記憶力這麼好啊。”
“你的事我都記著。”他尾音裹著笑意墜進空調出風口的簌簌聲裡,我慌忙將發燙的臉埋進毯子褶皺,卻聽見皮質座椅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正伸長手臂去調高溫度。
地下車庫的燈光照到我臉上,輪胎碾過緩衝帶的聲響在空曠的空間裡反覆迴盪。
我蜷縮在副駕駛座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發燙的掌心,後視鏡裡映出林聿專注開車的側臉。
“是發燒了嗎?”他忽然伸手貼住我額頭,骨節分明的手指帶著的涼意。
我渾身一僵,睫毛急促地顫動著,後頸的冷汗浸透了襯衫衣領。
“可能…….可能是內陸和海邊的溫差太大。”胡謅的謊話脫口而出,我聽見自己紊亂的心跳聲在耳膜上敲擊。
林聿忽然低笑出聲,溫熱的呼吸掠過我耳畔:“我們汐汐的體質確實不太好呢。”他指尖輕戳我發燙的臉頰,轉身去後備箱取行李。
我倉皇逃開他的視線,小跑著衝向電梯,金屬按鈕在掌心烙下冰涼的印記。
廚房暖光燈管在玻璃料理台上暈出鵝黃色光斑,我倚著流理台看林聿給蘆筍削皮,莖稈斷麵滲出的乳白色汁液正順著刀鋒蜿蜒而下。
“想吃什麼?”他突然發問時,我正盯著砂鍋咕嘟冒泡的菌菇湯。
水蒸氣氤氳了他的雙眸,那雙桃花眼因此顯得格外濕潤。
“麻婆豆腐?”我隨口報出第一個想到的菜式,“或者糖醋排骨?”
林聿握著菜刀的手在半空頓了頓,刀刃與砧板相撞的清脆聲響戛然而止。
“冰箱裡有蛋糕,你先墊墊肚子。”
“其實不用準備這麼多…….”見林聿真要出門,我慌忙拽住他袖口,“隨便做兩個拿手菜就好啦。”指尖傳來棉質襯衫的餘溫,我這才驚覺自己唐突,觸電般鬆開手。
他轉身時長髮掃過我的鼻尖,混著雪鬆香氣的髮絲讓我莫名屏息。
“很快。”林聿掌心在我發頂輕輕揉了揉,轉身回到廚房。
暖黃燈光下,糖醋排骨泛著琥珀光澤,蟹粉豆腐蒸騰起嫋嫋白霧。
我咬著筷子尖偷瞄對麵垂眸舀湯的人:“哥哥你說你這麼優秀,未來的嫂子一定幸福死了。”
瓷勺與碗壁相碰發出清脆聲響。
“我不會結婚。”他眼睫未抬,修長指節抵著青瓷碗沿緩緩推過來,“黨蔘烏雞湯,趁熱。”
我咬著的糖醋排骨突然失了滋味。
視線掠過他垂落肩頭的鴉羽長髮,那張被水蒸氣暈染得格外昳麗的麵容。
握著竹筷的指節不自覺收緊,我像被雷劈中般僵住。
難道,難道哥哥喜歡男人?
“我不喜歡男人。”他突然抬眼,漆色瞳仁裡映出我錯愕的倒影。
哦,那就是不婚主義。
懸著的心重新落回胸腔,我舀起快要涼透的烏雞湯:“現在這樣多自在呀,結婚就像……”湯匙攪碎浮油上映著的吊燈,“像在火鍋裡撈戒指,誰知道撈上來的是驚喜還是魚刺。”
我盯著湯碗裡浮沉的枸杞,想起三三失敗的婚姻。
“那某人怎麼總往相親角鑽?”他支著下頜,紅繩繫著的和田玉平安扣從鬆垮衣領滑出,正垂在湯碗上方晃悠。
“就……就想找棵大樹乘涼嘛。”我訕笑著打哈哈。
其實我現在倒也冇那麼想結婚了,出軌的風險倒是其次,要是還會違法亂紀,那才叫人寒心呢。
“也可以找哥哥乘涼啊。”
“那哥哥會不會覺得我是累贅啊?”我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飯粒,“畢竟我什麼都不會。”
“當然不會。”低沉的嗓音裹著氤氳的熱氣漫過來,林聿修長指尖輕巧地剝開蝦殼。
好像和哥哥在一起……也不錯呢。
我蜷在鵝絨被裡,看見林聿端著骨瓷杯推門進來。
月光從百葉窗縫隙斜切進來,在他白襯衫上投下細密的豎條紋,像鋼琴鍵般明暗交錯。
牛奶表麵浮著層薄皮,蒸騰的熱氣裡裹著蜜漬櫻花的甜香。
“試下溫度。”
我啜飲著他遞的牛奶,舌尖觸到的不隻是乳糖的甜,還有股若有若無的香氣。
“怎麼樣?我特意從開甜品店的朋友那學的。”
“很好喝。”
他幫我掖被角的動作極輕,指尖沿著被角細細撫平,像對待件易碎的瓷器。
我閉眼時聽見他拖鞋擦過地毯的窸窣聲,以及門合上時那聲溫柔的“晚安”。
黑暗中夢境突然侵襲,我夢到了那個男人。
手掌扣住我的腰肢,手臂像鋼索絞住我的身體,呼吸拂過耳後。
“汐汐……”他低啞的嗓音像浸了水的綢帶,在我耳邊纏繞。
落地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的簌簌作響,我望著投影幕布上滾動的企劃案,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咖啡杯沿。
散會時已過正午,推門卻見林聿斜倚在前台大理石檯麵,保溫袋在他指間晃出細碎銀光。
“今天有油燜大蝦。”
我咬開鮮甜彈牙的蝦肉,抬眼就瞥見他手背燙紅的印記。“新買的鍋有點調皮。”他笑著縮回手,黑色水筆在稿紙上沙沙遊走。
“哥哥,你對我這麼好,要是我忍不住愛上你怎麼辦?”
筆尖在紙麵懸停三秒,洇開墨色漣漪。
“那就愛上我好了。”
“首印五萬冊三天售罄,聽說還要拍成劇了呢。”我看著手機螢幕上三三發來的訊息。
“哥哥怎麼會想到寫言情文?”我把溫涼的咖啡推過去。
“大概……”他喉結滾動,“我也有個瑪麗蘇夢。”
我差點被咖啡嗆到,有點不可置信的看著林聿。
“不過是份工作,能賺錢就好。”見狀,林聿這才正經回答。
快下班時三三打電話問我可以不可以讓她和小苒來家裡住幾天,她老公現在越來越分了,居然要把小三帶回家。
明明小苒還在家,以前偷偷摸摸的也就算了,現在還變本加厲地光明正大起來。
三三說她想過去酒店,可是酒店冇有人情味,小苒一定會問的,她不想讓小苒知道他爸是這種人。
“好不好嘛汐汐,我都已經告訴小苒汐汐阿姨想讓她去你家玩幾天了。”三三突如其來的撒嬌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實在拗不過的她,我隻好答應。
林聿說這幾天他會去酒店住,讓三三放心來好了。
小苒是一個很可愛的小孩,粉嘟嘟的。
她穿著一件草莓圖案的花裙,頭髮被三三隨便紮成歪歪扭扭的丸子頭,卻絲毫不減洋娃娃般的精緻感。
“小苒想吃布丁還是蛋糕呀?”我伸手想去捏她軟乎乎的臉頰,手還冇碰到就被三三打回去了。
“這位女士,請收起你的鹹豬手。小苒現在還是長身子的年紀,要是被你捏醜了怎麼辦。”
“媽媽凶凶。”小苒把小熊舉到麵前,隻露出一雙葡萄似的眼睛。
她從沙發上跳下來,踮著腳尖夠到我發紅的手:“呼呼就不疼啦。”溫熱的氣息拂過皮膚,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
我心裡泛起柔軟的漣漪:“小苒讓我當好不好?”話音未落,三三端著盤子“哐當”一聲放在餐桌上,煎蛋在瓷盤裡顫巍巍的,像顆撲通亂跳的心臟。
三三起身把她抱進懷裡,草莓裙蹭過我的手背。
“小苒已經有媽媽了呀。”是小孩特有的生線。
三三下巴抵在小苒的發頂,語氣卻像在跟誰較勁:“不要對彆人的孩子有太大的佔有慾”。
小苒在三三懷裡咯咯笑著,陽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彷彿永遠不會分離的兩棵小樹。
難怪三三不樂意讓彆人帶小苒。
最後一碟清炒芥藍擺在餐桌上,碧綠的菜葉裹著晶亮油光,和三三被熱氣蒸得泛紅的臉頰倒有幾分相稱。
“林聿今晚不回來吃飯嗎”飄窗外的夕照正巧漫進來,把她鬢角的碎髮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我伸手把砂鍋往桌心推了推,枸杞雞湯的霧氣模散開。
“他說要在酒店住幾天。”水珠順著砂鍋蓋的縫隙滾落,在油亮的烏雞皮上砸出細小漣漪。
“作家也要出差啊?”三三抽開椅子坐下,陶瓷調羹碰著碗沿叮噹響。
“這個嘛……”我當然不會告訴她林聿是因為她才走的。深夜十一點,窗外的雨絲在玻璃上蜿蜒出細密水痕。
三三把小苒哄睡後來到我的房間,我正在電腦前擬劃明天開會要用的檔案,最近的會議總是很多,畢竟公司剛有起色,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鬆解下來。
“大忙人還不睡覺啊?”三三在我耳邊打著哈欠。“你困了就先睡,我的工作還冇完成。”我麵無表情地說。
“真是拔**無情呢,渣女。”三三躺在床上無病呻吟。
“亂說話,等下被小苒聽見了怎麼辦。”一提到小苒三三就正經起來了,也不再說話,開始刷手機去了。
我將最後一行會議紀要儲存歸檔,合上筆記本電腦時,金屬外殼還殘留著微溫。
床頭暖光燈在牆麵投下搖晃的光暈,三三在鵝絨被裡刷手機,螢幕藍光映得她鼻尖發亮。
“大忙人終於肯就寢了?”她翻身湊近,帶著沐浴露的柑橘香撲在鼻尖。
我下意識後仰避開她溫熱的呼吸。
三三突然像藤蔓般纏上來,指節抵住我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