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江南
“三三,你是為了我才編出那種謊話的吧。”我猛地拉開她作亂的手。
昏黃檯燈下,她淩亂的髮絲黏在臉頰上,像朵被雨水打蔫的梨花。
“怎麼可能,不信你現在去我家看,那對狗男女現在指不定還在床上翻雲覆雨呢。”三三氣憤起來,連罵了那對狗男女十幾句。
“為什麼,不離婚呢?”我的聲音不覺變得冷硬。
明明都已經到這種地步,三三卻還在忍著。
三三仰躺在淩亂的被褥間,月光透過紗簾在木地板上洇出暗斑。
“這年頭誰會娶個二婚帶娃的?”她突然開口,指尖無意識地揪皺了被單,“我甚至承擔不起小苒每個月的興趣班,雖然他對我不咋滴,但他起碼冇有在錢上虧待過小苒。”
我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想安慰她,卻讓她有了可乘之機。
她像團滾燙的蒸汽撲進懷裡,鼻尖幾乎貼上我的:“你終於肯抱我了?”尾音帶著甜膩的哭腔,那隻剛蹭過我鎖骨的手指,正偷偷摸向第三顆鈕釦。
“彆得寸進尺。”我按住她遊移的手腕。
她仰頭咬住我的下唇,溫熱的舌尖卷著薄荷糖的涼意鑽進口腔,手指順著我脊椎一節節往下按。
三三在犬齒廝磨間溢位輕笑:“我都這麼可憐了,你乾嘛還拒絕我。”
我真是不該相信她的鬼話。
她突然翻身跨坐上來,膝蓋頂住我兩腿之間。
“等等!”我用力擒住她手腕,“明早有個很重要的會議,要早起。”
三三這才作罷,鬆開了對我的桎梏,但還是緊摟著我。
“你是不是愛上我了?”我問她。
三三嗤笑出聲,髮梢掃過我頸側的溫度比夜色更涼:“彆自戀了,你隻是我的炮友而已。”
三三纔是真的拔**無情。
晨會開了一個小時,還在反覆講那幾件事。空調吹得人嗓子乾,咖啡都涼了三回。
林聿今天也準時出現在辦公室。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高領毛衣,袖口沾著幾點油墨,懷裡抱著的保溫盒正逸出縷縷白霧。
“不是搬去酒店了?”我攪動著馬克杯裡的褐色漩渦,不鏽鋼勺撞在杯壁發出清脆聲響。
“早晨回去取資料,家裡空蕩蕩的。”
小苒在上學,至於三三——她就像隻隨性的流浪貓,讓人很難找到。
咖啡入口的瞬間,苦澀在舌尖炸開,我下意識皺眉,聽見鋼筆尖劃過稿紙的沙沙聲突然停了。
“你很喜歡喝咖啡嗎?”林聿的筆桿在拇指關節轉了個圈。微光為他側臉鍍上金邊,我能看清他那顆淺褐色的痣隨說話頻率微微顫動。
攪拌棒在杯底劃出漩渦:“不喜歡,我感覺挺難喝的。”酸苦順著喉管下滑,像吞了塊浸滿黃連的海綿。
林隸的筆尖仍在紙頁遊走,鋼筆尖摩擦纖維的沙沙聲像某種白噪音。“那為什麼每天都喝?”
“提神。”我轉開視線,窗台上綠蘿新抽的嫩芽正蜷曲著舒展。
其實早已免疫了,就像反覆沖刷岸堤的潮水,那些研磨過度的咖啡豆不過是在舌苔上徒留酸澀。
林聿揭開保溫盒的動作頓在半空,陳皮排骨的香氣混著墨香漫過來。
我望著他稿紙上龍飛鳳舞的字跡,有點羨慕他的自由,不像我,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工位裡,連文字都生出毛邊。
他推過來一個藍白相間的保溫杯,杯身還帶著體溫。
“要不試試玄米茶?”陶瓷杯蓋旋開時,清甜的穀物香溫柔地漫過每道味蕾皺襞。
“好喝。”我品了口,看著林聿開始發呆。
落地窗映出我們交錯的影子,他白襯衫領口鬆著兩顆釦子,鎖骨處懸著條極細的銀鏈。
“你最近總走神。”他說這話時筆桿在指尖轉出銀弧。
“你好看。”脫口而出的瞬間,咖啡的酸苦突然漫上喉頭。
握著的筆啪嗒掉在實木桌麵。
林隸耳尖泛起薄紅,卻偏頭讓陽光淌過喉結滾動的弧度:“那就多看。”他重新執筆時,袖口滑落露出腕間舊疤,像道褪色的月牙。
我當真凝視起他眉骨投下的陰影。
印象我總是愛黏著哥哥的。
每當父親抄起藤條時,那雙溫暖的手總會將我護在身後,像一株挺拔的雲杉隔開驟雨。
“好了,打住。”林聿忽然垂眸,“不是說下午有項目彙報?趁著現在去補個覺。”
他刻意避開我的目光,耳尖在透過百葉窗的碎金裡洇出薄紅。
我蜷進窗邊的亞麻躺椅,聽著他的鋼筆在紙上洇開墨漬的輕響。
正午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恰好籠住我半側身子,空氣裡浮動著油墨與香薰交織的氣息。
筆尖摩擦紙頁的沙沙聲逐漸織成細密的網。
半夢半醒間,似有輕羽拂過手背,絨毛掃過的觸感從指尖蜿蜒至腕間,混著衣料摩挲的窸窣。
想要睜眼,卻像墜入灌滿蜂蜜的琥珀,連睫毛都浸在溫軟的睏意裡。
醒來時西曬的餘暉正在實木地板上流淌。
百葉窗在他常坐的位置漏下一道光痕,鋼筆靜靜躺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壓著張便簽紙,用鉛筆草草描了隻打盹的貓。
餐桌上,小苒晃著兩條羊角辮,繪聲繪色模仿著幼兒園老師訓人的模樣,卡通圍兜隨著動作在胸前蕩起波浪。
三三繫著亞麻圍裙在料理台前忙碌,鑄鐵鍋與湯勺碰撞出清脆的叮噹聲,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清秀的側臉。
“後來小美就把彩泥塞進浩浩的衣領裡啦!”小苒突然拍著桌子站起來,塑料水杯被震得晃了兩下。
三三適時遞來雕成兔子模樣的蘋果塊,溫聲提醒:“小心嗆到。”
“你真的不會做飯嗎?”
“不會。”我拖長音調應道,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支起身子,“哦對了,之前相親那個投行男,聽說我不擅廚藝時臉都綠了,好像我犯了反人類罪似的。”
我翻了個白眼,很不幸被小苒看到了。
“姨姨眼睛痛痛?”小苒踮腳扒著沙發扶手,粉團似的臉蛋皺成一朵小雛菊。
我慌忙眨眼:“好像是沙子迷眼了,小苒能給姨姨呼呼嗎?”
三三端著燉盅出來時,就看到我任由小苒對著眼睛認真吹氣。
“小孩的肺活量能頂什麼用。”三三放下青瓷碗,轉身竟取了吹風機過來,金屬噴嘴堪堪停在我鼻尖前五公分,“這個風力夠勁吧?”
“幼稚鬼。”我用氣聲嗔她,餘光瞥見小苒又專心擺弄起她的兔子玩偶。
三三蹲下身替小苒挽起過長的燈籠袖,腕間銀鐲相碰,盪開一串清越的餘韻。
我舀起碗裡的蝦仁粥,米粒晶瑩如綴著星屑。
“你平時在家也天天洗手作羹湯?”
三三正將女兒嘴角的米粒輕輕拭去,聞言指尖微頓。
“家裡保姆總把西蘭花煮得發黃,”她將小苒抱到膝上,下巴輕蹭她細軟的胎髮,“當媽後才知道,連蔬菜的顏色都是要計較的。”
月光透過紗簾在地板上流淌成河,三三突然翻身壓在我身上,鼻尖幾乎要撞上我的手機螢幕。
她剛染的酒紅指甲在床頭燈下拉出誇張的影子,像幾隻張牙舞爪的蝴蝶。
“你知道嗎?”她的呼吸帶著冰鎮楊梅汁的甜膩,“我看見那個小三被人揍了。”
“難怪你今天不在家。”我垂眸滑動螢幕,指尖在娛樂新聞頁麵上劃出流暢的弧線,“原來是去揍小三了。”
三三突然爆發出一連串的大笑,睫毛在眼下暈出淡淡的青痕,“不是,是小三互毆!我親眼看見兩個姑娘扯著頭髮在火鍋店裡打滾,底料湯都濺老遠了。”
我終於放下手機,看見她眼中跳動著興奮的火花。
三三此刻正用塗著亮片甲油的手指比劃著:“你能信嗎?那個死鬼居然同時騙兩個姑娘說自己單身。”
“你老公冇去勸架?”我撥弄著空調遙控器,出風口送出冷風。
“他啊?”三三突然抓起枕頭砸向落地窗,“不知道縮在哪裡裝孫子呢!”
記憶突然被扯回三年前的婚禮現場。
那時的三三穿著綴滿珍珠的婚紗,在香檳塔前笑得合不攏嘴。
我一直以為她是因為錢才和他結婚的。
“我們是真愛。”她舉著水晶杯對我眨眼,無名指上的鑽戒折射出冷冽的光。
“要我說啊……”三三突然翻身趴在我腿上,下巴硌得我生疼,“婚姻就是場大型角色扮演。”她忽然咯咯笑起來,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鬢角,“你看我演得多敬業,連自己都快信了。”
窗外傳來野貓的嘶叫,三三的笑聲漸漸平息。
我望著天花板上晃動的樹影,突然覺得這個被月光浸透的夜晚,比任何電視劇都更荒誕離奇。
玄關傳來電子鎖的輕響,我正對著電腦覈對本月的財務報表。
小苒奶聲奶氣的“謝謝汐汐阿姨的招待”似乎還粘在門框上。
是林聿。
“三三她們走了?”他將外套隨意的放在沙發上。
“剛走半小時。”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鼠標邊緣,“小苒長高了,都能自己背書包了。”
林聿忽然傾身靠近,雪鬆香水混著淡淡菸草味將我籠罩。
“要不要去後海走走?”指尖掠過我後頸碎髮,帶著常年握畫筆留下的薄繭,“最近到了瓶頸期,冇有靈感了。”
夕陽斜切過百葉窗,在他襯衫上投下交錯的樹影。
我想起辦公桌上堆積的待簽檔案,還有明早要見的客戶。
“下次吧。”指尖無意識纏繞著髮尾,“這個季度的預算案還冇做完。”
“好。”他轉身走向書房,白襯衫下襬掠過我的椅背,“隨時等你。”
忙了一週,總算是可以閒下來了。
江南三月的雨絲斜斜地掠過雕花窗欞,林聿訂的民宿正對著蜿蜒的水巷。
推開檀木窗時,簷角銅鈴叮咚作響,青石板路泛著溫潤的光澤,白牆黛瓦間晾著幾匹靛藍的紮染布,被春風吹得簌簌作響。
“巷尾有家簪花店,要不要去簪朵玉蘭?”他忽然湊近我耳畔,溫熱的呼吸拂過頸側。
步行街的石板路上攢動著油紙傘的海洋,冰糖葫蘆的甜香混著茉莉香粉的氣息在空氣中浮動。
林聿的掌心裹著我的手腕,像小時候攥著偷摘的桑葚那樣緊,彷彿稍一鬆手,我就會被人流捲走似的。
記憶忽然被春風吹得蓬鬆起來。
那時候,暖陽總是慷慨地鋪滿院子,我們蹲在老槐樹下,用碎磚搭出小家,我當媽媽,他扮爸爸,連院子裡的小黃狗,都有模有樣地成了我們的“孩子”。
“那邊有情侶套餐誒!”我眼睛一亮,像發現寶藏一樣,拽著林聿停在餐廳鎏金的玻璃門前。
“可我們…….”林聿眉頭輕皺,話還冇說完,就被我心急地打斷:“現在,我們就是情侶。”
話音剛落,林聿長臂一伸,有力的手臂穩穩圈住我的腰。
我渾身一僵,條件反射地想掙脫,指尖剛觸到他的衣袖,突然想起此刻的“情侶”身份,動作瞬間凝固,默默將手收了回來。
周圍暖黃的燈光灑下,在我們身上鍍了一層曖昧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