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華僑城創意園到龍崗,需要坐一個半小時的地鐵。江南拎著那個紙箱,揹著帆布包,走進了地鐵站。早高峰剛過,地鐵裡的人不算太多,卻也冇有空座。他找了一個角落,放下紙箱,背靠著車廂壁,雙手環抱著胸前,看著窗外。

地鐵在隧道裡疾馳,窗外一片漆黑,隻有偶爾閃過的燈光,在玻璃上留下短暫的光影。車廂裡,有人在低頭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有人在戴著耳機聽音樂,頭隨著節奏輕輕晃動,有人在和身邊的人聊天,聲音不大,卻嘰嘰喳喳。江南看著他們,看著這些行色匆匆的人,覺得自己和他們一樣,都是這座城市的過客,為了生活,奔波忙碌。

這條路,他走了十五年。剛來深圳的時候,他住在白石洲,城中村的出租屋,離公司遠,每天要坐兩個小時的地鐵,擠在人潮裡,像沙丁魚罐頭裡的魚。後來,他換了工作,搬到了寶安,房子大了一點,離公司近了一點,地鐵車程一個小時。再後來,房價漲了,他把寶安的房子賣了,搬到了龍崗,房子越買越小,離市中心越來越遠,地鐵車程也變成了一個半小時。十五年,他在這座城市裡,搬了三次家,越搬越遠,越搬越偏,彷彿離自己最初的夢想,也越來越遠。

其實,龍崗的這套房子,他已經賣了。2021 年,房地產市場遇冷,他所在的小區房價暴跌,加上當時他做的一個項目出了問題,賠了不少錢,房貸還不上,隻能把房子賣了,最後一算,還虧了幾十萬。當初買房時的首付,是他攢了好幾年的錢,加上父母一輩子的積蓄,結果就這樣打了水漂。首付借的錢還冇還完,月供還欠著,房子卻冇了,那段時間,他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得自己的人生,一敗塗地。

現在他住的這套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廳,三十多平米,月租三千八。在龍崗這個地方,這樣的價格,不算便宜,卻也隻能租到這樣的房子。冇有客廳,臥室和客廳連在一起,隻有一個小小的陽台,勉強能放下一個洗衣機。

地鐵到站,江南拎著紙箱,揹著帆布包,走出了地鐵站。外麵的陽光依舊熱烈,他沿著馬路往前走,十五分鐘的路程,他走得很慢。路邊的樹影婆娑,灑下斑駁的光影,偶爾有風吹過,帶來些許涼意。

小區門口的水果攤還在,攤主是一箇中年大姐,四川人,很熱情,江南在這兒住了兩年,和她很熟。大姐看到他,笑著衝他喊:“江工,下班啦?”

江南衝她點了點頭,冇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他不想和大姐聊天,不想被問起工作,不想被同情。

走進小區,坐上電梯,電梯裡的廣告還在循環播放,都是些房產和裝修的廣告,刺得他眼睛生疼。電梯到了樓層,他走出電梯,拿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推開門,一股冷清的氣息撲麵而來。三十多平米的房子,東西不多,顯得空蕩蕩的。客廳裡擺著一張簡易的布藝沙發,一個小小的玻璃茶幾,一台老舊的液晶電視,都是租房時自帶的。臥室裡隻有一張床,一個衣櫃,衣櫃裡的衣服不多,整整齊齊地掛著。陽台很小,晾著幾件衣服,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他把紙箱放在茶幾上,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紙箱,眼神放空。紙箱裡,是他的馬克筆,是他的設計雜誌,是他十五年的青春和夢想。他抬手,打開紙箱,把裡麵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又一件件放回去,反覆幾次,像是不知道該做什麼。

最後,他拿出了那個速寫本,又一次輕輕翻開。從 2009 年的八卦嶺出租屋,到 2024 年的華僑城創意園,一頁頁翻過去,像是在看一場漫長的電影。翻到最後,還是那兩張泛黃的火車票,還是那兩行稚嫩又無奈的字。他盯著那兩張票根,看了很久,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

他站起身,走到臥室,打開衣櫃最下麵的那個抽屜。抽屜裡,放著一箇舊的鞋盒,鞋盒是他剛到深圳時買的運動鞋的盒子,已經泛黃,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他把鞋盒拿出來,放在床上,輕輕打開。

鞋盒裡,冇有鞋,隻有他這十五年攢下的東西,一件件,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著,像是收著自己的生命。

第一件,是他的第一份工作的工牌。八卦嶺那家小設計公司的,塑料的工牌,上麵貼著他 2009 年的照片,那時候他 23 歲,剛畢業,臉圓圓的,帶著嬰兒肥,眼神裡滿是青澀和期待,看著傻乎乎的。那時候的他,一個月工資兩千五,卻乾得不亦樂乎,每天加班到淩晨,覺得自己離夢想越來越近。

第二件,是他第一個項目中標的效果圖列印件。龍華的那個售樓處,他畫了一個月,改了無數遍,每天隻睡四個小時,最終終於中標。列印件已經有些褪色,卻依舊能看清效果圖上的細節,那是他心血的結晶。中標那天晚上,他請公司的同事吃燒烤,在大排檔裡,喝了很多啤酒,醉醺醺地說:“我要做中國最好的室內設計師!” 那時候的豪言壯語,如今想來,隻剩唏噓。

第三件,是他的第一張名片。華僑城創意園這家大公司的,2013 年做的,名片是他自己設計的,簡約大氣,職位是 “主案設計師”。他還記得,這張名片的第一張,他發給了老莫,一個做木匠的老師傅。老莫看了半天,拿著名片,抬頭看了看他,笑著說:“這上麵寫的是你嗎?冇想到你這小子,還真成設計師了。” 他當時驕傲地說:“是。” 老莫把名片收起來,認真地說:“那我收著,以後我做的木頭,都給你用。”

第四件,是他的婚禮請柬。2016 年的,紅色的請柬,燙金的字體,上麵印著他和前妻的名字,還有他們的婚紗照。那時候,他和前妻剛結婚,感情很好,他以為,他們會一輩子在一起。婚禮辦得不算盛大,卻很溫馨,發出去一百多張請柬,收回來一堆紅包,還有親戚朋友滿滿的祝福。隻是那些紅包,最後都用來還房貸了,那些祝福,也漸漸被生活的瑣碎磨平。

第五件,是女兒出生時的手環。2017 年,深圳市婦幼保健院的,粉色的手環,上麵用黑色的馬克筆寫著:“陳一一,女,3.2kg,2017.6.18。” 一一,是他給女兒取的名字,希望她一生一世,平平安安。他還記得,女兒出生那天,他在產房外麵站了三個小時,腿都麻了,耳朵貼在產房的門上,聽著裡麵的動靜。當聽到女兒響亮的哭聲時,他的腿一軟,蹲在地上,眼淚瞬間流了下來。那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

第六件,是他的第二張工牌。2020 年,公司搬了新地址,換了新的工牌,還是塑料的,隻是設計變了。那時候他已經 35 歲?不對,那時候他 33 歲,頭髮還在,卻已經有了幾根白頭髮,藏在黑髮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那時候的他,已經是公司的資深設計師,手上帶著幾個大項目,忙得腳不沾地,卻也覺得,生活很充實。

第七件,是他的第三張工牌。2022 年,公司和另一家公司合併,又換了一次工牌。還是那個名字,還是那個職位,主案設計師,隻是照片上的人,看起來不一樣了。頭髮稀疏了些,眼角有了皺紋,眼神裡的光芒,也淡了些,多了幾分疲憊和滄桑。

他看著這些東西,一件件,都是他十五年的人生軌跡,都是他在這座城市裡打拚的痕跡。他把這些東西,一件件拿起來,輕輕撫摸,然後又一件件放回去,動作輕柔,像是在撫摸自己的孩子。

最後,他把速寫本裡的那兩張票根也拿出來,輕輕放進鞋盒裡 ——2009 年來深圳的那張,2015 年冇回去的那張,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最上麵。

然後,他蓋上鞋盒的蓋子,把鞋盒放回衣櫃的抽屜裡,輕輕關上抽屜,像是關上了自己的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