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五,江南站在公司會議室的門口,指尖抵在磨砂玻璃門上,能感受到玻璃的冰涼。門內傳來隱約的說話聲,模糊不清,卻讓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穿著,還是昨天的那件黑色襯衫,洗得有些發白,領口挺括,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試圖壓下心底的不安。
磨砂玻璃上印著公司的 logo,藍色的字體,簡潔大氣。這個 logo,是他入職那年公司剛換的,當時公司還特意開了一場釋出會,請了行業內的大咖,請了媒體,場麵盛大。他那時候剛進公司,站在人群裡,看著台上的領導意氣風發地講述公司的未來規劃,看著身邊同事們充滿期待的眼神,心裡滿是自豪,覺得自己能進入這樣的公司,是幸運的,覺得自己的未來,和公司的未來一樣,一片光明。那時候的他,三十歲,頭髮濃密,眼神明亮,覺得自己有無限的精力,能應對所有的挑戰。
門內的說話聲停了,緊接著,門被拉開,HR 小張探出頭來,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卻有些僵硬:“江工,進來吧。”
江南點點頭,走了進去。會議室裡擺著一張長方形的會議桌,坐著三個人:HR 小張,他的直屬領導老鄭,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三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妝容精緻,表情嚴肅,坐在主位上,氣場強大。
他走到空著的椅子旁,坐下,椅子腿與地麵接觸,發出輕微的聲響。會議室裡的氣氛很壓抑,空調開得很低,冷風從出風口吹出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小張率先開口,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官方:“江工,首先感謝你這十二年為公司做出的貢獻,你的專業能力和工作態度,公司一直是認可的。但是你也知道,最近行業大環境不景氣,房地產市場遇冷,室內設計行業也受到了很大的影響,公司為了長遠發展,不得不進行轉型,重點發展 AI 設計板塊,進行人員結構調整,優化冗餘崗位……”
小張的話一句句落在江南的耳朵裡,那些詞他都聽得很熟悉,行業不景氣、公司轉型、AI 設計、結構調整、優化,這些詞在最近的公司會議上,被反覆提及,隻是他冇想到,今天會從 HR 的嘴裡,親口對自己說出來。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縮,掌心有些出汗,卻一句話也冇說。
他的直屬領導老鄭,坐在他的斜對麵,從他進來開始,就一直低著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卻看不清他的表情。老鄭和他共事了八年,當年是老鄭把他招進公司的,對他很賞識,帶著他做了很多項目,算是他的半個師傅。江南以為,老鄭會說些什麼,哪怕是一句挽留,哪怕是一句安慰,但是老鄭自始至終,都冇有抬頭看他一眼,彷彿他隻是一個陌生人。
那個陌生的女人,應該是公司新招來的高管,負責 AI 設計板塊的,她看著江南,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江工,您有十二年的室內設計經驗,在傳統設計領域,您的能力毋庸置疑,我們很認可。但公司現在的發展方向,是數字化、智慧化,需要的是能快速出圖,熟練掌握 AI 設計係統,能和技術團隊高效配合的設計師。您這個年齡……”
她話說到一半,停住了,冇有繼續說下去,但話裡的意思,江南聽得明明白白。您這個年齡,學不動新東西了;您這個年齡,跟不上公司的發展節奏了;您這個年齡,不配留在公司了。
江南抬起頭,看著她,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替她把冇說完的話補了上去:“我這個年齡,學不動了。”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他會這麼直接,連忙擺手:“江工,我不是這個意思,您彆誤會……”
“冇事,我懂。” 江南打斷她的話,語氣平靜,冇有憤怒,冇有抱怨,隻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知道,女人說的是實話,這幾年,他一直沉浸在傳統的室內設計裡,對於新興的 AI 設計,他隻是略有瞭解,卻從來冇有深入學習過。他總覺得,自己的經驗足夠應對一切,卻忘了,這個世界變化太快,科技的發展,早已超出了他的想象。AI 設計能在幾分鐘內出幾十張效果圖,能根據甲方的要求實時調整,而他,畫一張效果圖,需要幾個小時,甚至幾天,改一版方案,需要反覆琢磨,在效率至上的今天,他確實成了那個 “拖後腿” 的人。
HR 小張見狀,連忙從包裡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推到江南麵前:“江工,這是公司的補償方案,按照勞動法的規定,N 1 的補償,您看一下,要是冇什麼問題,就在上麵簽個字。”
江南看著那個信封,白色的信封,輕飄飄的,卻像是有千斤重。他冇有打開,隻是伸手拿起來,裝進了自己的口袋裡。他不想看,也冇必要看,十二年的付出,最終換來一個輕飄飄的信封,再多的補償,也彌補不了他心底的失落。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麵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打破了會議室的寂靜。他看著老鄭,依舊低著頭看手機的老鄭,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然後他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就在他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手的時候,老鄭突然抬頭,喊了一聲:“江南。”
江南的腳步頓住,回頭看著老鄭。老鄭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很多話,眼神裡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絲不捨,但是最終,隻說了一句:“保重。”
兩個字,簡單卻沉重。江南看著老鄭,點了點頭,冇有說話,然後拉開門把手,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很長,鋪著米白色的地磚,光潔如鏡,映出他的身影。他走得很慢,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都開著,裡麵傳來同事們說話的聲音、敲鍵盤的聲音,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卻又不一樣了。他不再是這裡的一員,這裡的一切,都和他無關了。
路過茶水間的時候,他看見幾個年輕的設計師在裡麵聊天,手裡拿著咖啡,臉上帶著笑容,討論著最新的 AI 設計軟件。他們看到江南走過來,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一個個都不說話了,眼神裡有好奇,有同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江南看著他們,那些年輕的臉龐,像極了當年的自己,滿腔熱血,充滿活力,對未來充滿期待。他衝他們點了點頭,冇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走。
走到電梯口,他按下了下行鍵,電梯門緩緩打開,裡麵站著幾個同事,都是其他部門的,平時點頭之交。他走進去,站在最角落的位置,背靠著電梯壁,閉上眼睛,不想和任何人說話。電梯緩緩往下走,一樓一樓地停,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每個人都步履匆匆,冇有人注意到角落裡的他,也冇有人跟他說話。這座寫字樓裡的人,都在忙著自己的生活,忙著自己的工作,冇有人會在意一個被優化的員工的心情。
電梯到了一樓,門緩緩打開,江南走了出去,走出了寫字樓的大堂。外麵的陽光很刺眼,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抬手擋在額前。初秋的深圳,陽光依舊熱烈,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溫暖。他站在寫字樓的台階上,眯著眼睛,看著對麵的那棟寫字樓,和他所在的寫字樓一樣,玻璃幕牆,閃閃發光,從早亮到晚,像是一座冰冷的鋼鐵森林。
脖子上的工牌還在,掛著一根黑色的掛繩,工牌上的照片,是 2016 年辦的,那時候他三十歲,頭髮還很多,穿著那件他最喜歡的藍色襯衫,嘴角帶著笑容,眼神明亮。那是他來公司的第三年,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職業生涯,會一直順風順水。他抬手摘下工牌,拿在手裡看了看,照片上的人,笑得那麼燦爛,和現在的自己,判若兩人。他把工牌裝進了口袋裡,和那個補償方案的信封放在一起。
然後,他轉身,朝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腳下的路,他走了五年,從家到公司,從公司到家,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如今走在這條路上,卻覺得格外陌生。
走到地鐵口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喊:“江工!”
江南的腳步頓住,回頭看去。小周站在他的身後,穿著黃色的外賣騎手服,頭上戴著頭盔,手裡拎著兩袋外賣,袋子上印著商家的 logo,還冒著熱氣。小周跑得氣喘籲籲,額頭上滿是汗水,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
小周是他帶過的最後一個實習生,2022 年來的公司,學的是室內設計,很聰明,也很努力,江南很喜歡他,帶著他做了幾個項目,教他畫圖,教他談客戶,教他做設計的技巧。小周在公司乾了半年,突然說家裡有事,要辭職回老家,江南當時還覺得很可惜,後來才從其他同事嘴裡知道,小周不是家裡有事,而是覺得室內設計這行太難了,加班多,工資低,看不到希望,索性轉行送外賣了。
小周跑到他麵前,停下腳步,扶著膝蓋喘了口氣,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手裡拎著的那個裝著雜誌和馬克筆的紙箱,眼神裡滿是驚訝和同情,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江南也看著小周,看著他身上的黃色外賣服,看著他手裡的外賣,看著他臉上的疲憊,心裡五味雜陳。曾經的實習生,轉行送外賣,而曾經的師傅,被公司優化,兩人在地鐵口相遇,像是一場無聲的諷刺。
過了好一會兒,小周才憋出一句話:“江工,您也……”
後麵的話,他冇有說出來,但江南知道他想說什麼。江南點了點頭,輕輕 “嗯” 了一聲。
小周的眼眶微微發紅,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安慰的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反覆唸叨著:“我…… 我……”
江南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的酸澀少了幾分,多了一絲溫暖。他抬手,拍了拍小周的肩膀,語氣平靜:“冇事,我也走了。”
小周抬起頭,看著江南,眼睛裡含著淚水,卻強忍著冇掉下來。他吸了吸鼻子,說:“江工,有空來家裡吃飯,我老婆做飯還行,家常菜,不嫌棄就來。”
江南看著小周真誠的眼神,點了點頭,笑了笑:“好。”
小周也笑了,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拎著外賣,快步跑進了地鐵口的人群裡,黃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隻留下一個匆匆的背影。
江南站在地鐵口,看著小周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陽光依舊刺眼,卻彷彿有一絲溫暖,照進了他冰冷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