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第一章

黃金瞳(1)

路明非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看了一眼手裡的火車票,抬頭望著芝加哥火車站教堂般的穹頂。

他左右兩隻巨大的旅行箱,加起來和他自己的重量差不多,背後的揹包鼓出一大塊,因為裡麵嬸嬸塞進了一隻壓力鍋,編織袋裡塞著一床十二孔棉被,枕頭和一隻箱子捆在一起,護照叼在嘴裡。

天之驕子、留學新人路明非攜帶全部出國裝備,獨自搭乘美聯航班機,跨越大洋,降落在芝加哥國際機場,按照諾瑪給的行程安排,他將在芝加哥火車站乘坐CC250次快車前往卡塞爾學院,至於自己的後宮,則是被諾諾帶走了,美名其曰磨練s級的自主能力。

“真想親自送你去啊,不過諾諾說還得去俄羅斯接人。”

古德裡安教授在電話裡惋惜地說,“不過彆擔心,諾瑪會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諾瑪委實是個出色的秘書,三週之後一個極大的信封袋送到路明非手上,從護照到行程單,一應俱全,附送一份《卡塞爾學院入學傻瓜指南》,下麵還標註了“路明非版”,上麵還畫了一個卡通女孩做的鬼臉,看那一頭飛揚紅髮就知道是諾諾的手筆。

這份指南名字可笑卻相當好用,至少在路明非到達芝加哥火車站之前。

“CC250次快車?冇有聽說過……也許是什麼支線列車?不過你說的編號不太對……新版的列車時刻表裡包含車次的一切資訊,再去查查吧……車票好像是真的,可是真的不知道有這班列車。”這是不同的值班人員給出的答覆。

列車時刻表中,冇有這趟快車。

“這下子烏龍大了!”路明非在人群中抓狂。

上帝應許摩西說,你去迦南,那裡是留著蜜與奶的樂土,並給他一份地圖。摩西以神力越過浩浩蕩蕩的紅海,擺脫埃及人的追捕,九死換生,看見前麵的路標上寫著“去印度”、“去中國”、“去日本”,就是冇有“去迦南”,路標下的警察叔叔說,“迦南?不曉得,冇聽過!”

大概這就是路明非此刻的感受。

他的口袋裡隻剩20美元了。嬸嬸給了他500美元作為路上的花銷,但是經過芝加哥海關時,那個胖墩墩的警察一麵清點路明非夾帶的幾十張盜版PS2光盤,一麵在收據上寫下令人心驚膽戰的數字,一麵讚美路明非的品位,“誒?《生化危機IV》!哈!你也喜歡《三國無雙》係列?謔!我也愛《勇者鬥惡龍》!……”

可能是出於對他品位的欣賞,胖子給路明非留了二十塊。

如今這位不遠萬裡的“摩西”站在賽百味的門口,死死攥著僅有的一張二十美元鈔票,思考他究竟該咬牙餓著還是買一份三明治加可樂的套餐。

“One dollar,just one dollar…”有人在他背後說。

在美國這是句典型的討飯話,要一個美元,和中國古代乞丐唱的蓮花落一樣。

“fifty penny,just fifty penny…thank you sir,you are geogerous,god bless you!”路明非以樸實簡潔的英語回覆道,他隻要50美分。

他仔細看了一眼這個高且魁梧的年輕人,埋在絡腮鬍裡的麵孔倒也算得上是英挺,燭火般閃亮的眼睛寫滿渴求,墨綠色的花格襯衣和拖遝的灑腳褲不知多久冇洗換了。在美國這地兒遇見這樣的乞丐不容易,其他乞丐都冇有這樣的生機。

“中國人?”對方察覺了路明非的國籍,立刻換用一口流利中文,“大爺賞點錢買杯可樂吧,我真不是乞丐,隻是出門在外丟了錢包。”

中英乞丐的切口你都那麼熟,還敢說不是專業乞丐?路明非想。

“芬格爾·馮·弗林斯,真不是乞丐,大學生。”年輕人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從背後的挎包裡掏出了字典般的課本。

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課本上,用英文混合拉丁文寫著書名,路明非撓了撓頭,我是丈育,看不懂字啊。

不過這傢夥居然說那麼一口流利的中文……路明非心裡有個念頭跳閃,他在卡塞爾學院的入學檔案上看過這種寫法。

“你是等……CC250次快車?”路明非問。

雙方各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磁卡票來,一模一樣的票,漆黑的票麵上用銀色繪著枝葉繁茂的巨樹花紋。

“我是新生,路明非。”路明非伸出手去,想表示友好。

“親人呐!可算能找著一個美元買可樂了。”芬格爾一把抓住路明非的手。

你那雞窩一樣的腦袋瓜子裡除了可樂就冇彆的了麼?路明非想,不過他能感覺到這人的不一般,於是大方的請了。

“兄弟我很欣賞你,你看起來很有義氣!”芬格爾四仰八叉地坐在長椅上,大口啃著三明治,喝著路明非的可樂。

兩人加起來隻有二十五美元,路明非建議說既然可樂免費續杯,他們根本無需買兩杯,隻需要兩根吸管和把續杯次數翻倍即可。芬格爾來自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德國,但在衛生這一節上毫無德國人的矜持,熱烈地讚賞路明非簡直就是他的親兄弟,一樣的有想法。

“老哥,你幾年級?”路明非問。

“八年級。”

“八年級?”路明非被可樂嗆著了。

“哦,其實是四年級,隻不過我留級了。”芬格爾說。

“那怎麼是八年級?”

“連著留了四年啊……”

路明非對於自己的未來有點揪心,決定暫時不討論留級這種驚悚的事,“你以前坐過那趟車?”

“每個學期開學的時候都坐,否則就隻有直升飛機過去。校園在山裡,隻有這趟火車去那裡,冇人知道時刻表,反正芝加哥火車站是冇人知道,最後一個知道那趟列車運行時刻表的列車員前年死了,他說那趟車從二戰前就開始運營了。”芬格爾說,“不過彆擔心,總會來車的,階級低的人就得等車。”

“階級?”路明非問,“什麼東西?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

“一種類似貴族身份的東西,階級高的學生會有一些特權,學院的資源會優先向他提供,比如優先派車。”

“你讀了八年階級還不夠高?”

“實不相瞞,我正掙紮在退學和補學分的困境中!”芬格爾攤攤手,響亮地打了個嗝兒。

路明非冇有再問,這個男人給自己一種有故事的感覺,像是應聘自己司機的老楚,不過這與他無關,他有自己的故事要寫。

路明非從火車站的落地窗往外望去,漆黑的摩天大樓像是巨人並肩站立,夜幕降臨了芝加哥城,高架鐵路在列車經過的時候灑下明亮的火花,行人匆匆,霓虹燈閃亮。

他和芬格爾在芝加哥火車站度過兩個晚上了,冇有錢去住旅店,隻能裹著毯子睡在候車大廳的長椅上。如果不是他們的磁卡票確實能夠通過檢票機,他們早就被保安人員趕了出去,可芝加哥火車站冇人知道那趟神秘的CC250次支線快車。

芬格爾蠻不在乎,他說對他而言每次返校都是這樣的,怪隻怪他們階級低,階級高的學生到達車站就會有車來接,從VIP通道上車,不會引起任何騷動。路明非不得不問他倆的階級有多低。芬格爾說大概和中世紀的農奴階層差不多。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看來那個女人是真的小心眼兒啊,芬格爾安慰他說其實比農奴低的也有,有人的階級好像騾子。

候車大廳裡隻剩下他們倆了,芬格爾抱著課本四處溜達,唸書的聲音在偌大的空間裡迴盪,路明非把毯子裹在身上,躺在木質的長椅上,看著車站的頂部。

意識集中於自己腦海中的係統。

“你有啥用?”

路明非如是再一次詢問道,然而係統冇有迴應,彷彿之前的動靜是迴光返照一般,而現在已經涼透了。

路明非便不再管它,反正自己既已掙脫束縛,又何必執著於不勞而獲的外掛?係統豈是如此不便之物?

於是他便閉目養神,意識漸漸地有點昏沉,隱約聽見遠處的鐘聲。

鐘聲迴盪,似乎來自很遠處的教堂,路明非閉著眼睛胡思亂想,想到月下荒原和遙遠處漆黑的教堂影子,想到打著火把的人群在荒原上奔跑,火光不能照亮他們的麵孔,他們的臉隱藏在陰影裡,他們奔向圓月,那輪月亮大得不可思議,半輪沉在地平線以下。那些人從山巔向著月亮跳躍。

路明非不知自己怎麼會想到這些,瘋狂、瑰麗而又真實,似乎他曾親眼目睹那壯麗的一幕。

為什麼會有那麼單調的鐘聲?路明非意識到有什麼不對,他是在芝加哥,外麵是熙熙攘攘的公路,聲音嘈雜,人聲鼎沸。為什麼他能聽到的隻有那個單調孤獨的鐘聲?附近本該冇有教堂。

他看向落地窗外,一輪巨大的月亮在落地窗外緩緩升起,月光潑灑進來,彷彿撲近海岸的潮水。

整個候車大廳被籠罩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之中,窗格的影子投射在長椅靠背上,一個小女孩不知何時沉默地坐在他的腰上,抬頭迎著月光。

路明非四下張望,找不到芬格爾,門口的警衛也不見了,遠處賽百味的三明治店熄了燈,這裡隻剩下他和那個女孩。

他覺得很奇怪,卻冇有動作。

這不會是仙人跳吧。

路明非這般想著。

女孩看起來是箇中國人,很麵熟的感覺,大約十三四歲,穿著一身純黑的哥特裙,稚嫩的臉上流淌著輝光。

路明非不知道這麼點大一個孩子為什麼臉上流露出那種“我已經活了幾千年”的沉默和悲傷,而且空著那麼多排長椅,小女孩偏偏坐在他腰上,像是在等他醒來。

路明非冇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麼默默地看著月光,時間慢慢地流逝,彷彿兩個躺在沙漠看星海的人。

“哥哥,要我幫你奪回失去的心嗎?”女孩輕聲道。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叫我什麼?”

“哥哥。”她望著路明非的眼睛,很認真很認真的叫著。

一股喜悅突然出現在路明非心裡,他高興道:“再叫一聲。”

“哥哥。”女孩歪著頭,不明所以。

“唉。”路明非差點熱淚盈眶。

女孩忽然麵無表情,從路明非的腰上跳了下來:“哥哥,你是妹控嗎?”

路明非沉思一秒,肯定道:“現在我是了。”

勾巴又不會說謊,剛纔女孩都快被頂起來了。

女孩又露出了微笑:“可是你現在還當不了妹控。”

路明非咧開的嘴角緊緊抿著。

“等著我,馬上就能當了。”

他說道。

女孩搖了搖頭,仍舊笑道:“沒關係的,我會等哥哥的,告訴哥哥一個秘密……”

她揚起小臉,湊到路明非耳邊:“……我是兄控。”

路明非咧開了嘴,正要一個熊抱撲上去時。所有意識在一瞬間被突如其來的火光吞噬了,他全身猛地一顫,彷彿瀕臨絕境。

“啊!”芬格爾的慘叫把路明非驚醒了。

芬格爾正抱著腦袋蹲在旁邊。嘈雜的聲音從外麵傳來,行人腳步聲、汽車鳴笛聲、車輪和鐵軌的摩擦聲,大都會的一切聲音都有,兩名警衛靠在門邊打瞌睡,遠處的賽百味仍舊亮著燈。

“夢?”路明非心裡說。

他從冇做過兩個疊起來的夢,第一個夢裡他看見荒原上人群奔跑,第二個夢裡他和女孩說話,他從第一個夢裡醒來直接進入了第二個夢,其實那時他睡在長椅上,身上的毛毯都冇有掀開。

“你不要在夢裡跳高,你剛纔像隻受驚的跳蚤!”芬格爾抱怨。

路明非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不會是夢的,那種心臟裡迸發的前所未有的親近是夢無法憑空捏造的,那是自己從未有過的感覺。

“把行李帶上,來車了。”芬格爾說。

路明非聽見了鈴聲和火車汽笛的聲音。芬格爾說得冇錯,一列火車剛剛進站,車燈的光芒在月台上閃過,淩晨兩點,在一個冇有加班車的夜晚,CC250次快車進站。

一個黑影出現在空無一人的檢票口邊,那是個穿墨綠色列車員製服的人,手中搖著金色的小鈴,帽子上彆著金色的列車員徽章,一手打著手電,一手拿刷卡機。

“CC250次快車,乘客請準備登車了,乘客請準備登車了。”列車員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

兩名警衛接著酣睡,看起來隻有芬格爾察覺到這個列車員的到來,遠處亮著燈的賽百味店裡也冇有人伸頭看一眼。深更半夜,這樣一個衣著古雅的列車員出現在現代化的芝加哥火車站裡,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可完全冇有人注意他。

路明非饒有興致的看著這個景象,那列車員像是一個……鬼魂嗎?

“怎麼好像……地獄列車一樣?”他抓住芬格爾的袖子。

“是他的言靈效果而已,那傢夥是個正常不過的活人,還是後街男孩的粉哦。”芬格爾說。

“言靈?”路明非默默咀嚼著新的詞彙。

“人在呐人在呐,芬格爾和路明非。”芬格爾揮手。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從口袋裡摸出車票來,拖著大包小包,跟在芬格爾後麵走向檢票口。當他看清列車員的臉,才相信芬格爾說的,那傢夥看起來確實不像個鬼魂,正嚼著口香糖吹泡泡。

列車員接過芬格爾的車票劃過驗票機,綠燈亮起,“嘟”的一聲。

“芬格爾你還不退學呢?”列車員說,“我還以為今年見不到你了。”

“我可是有始有終的人,”芬格爾說,“車來得那麼晚,我的階級又降了麼?”

“降到‘F’了,你可是從‘A’級降下來的,已經從天堂降到了地獄。”列車員說。

“真從農奴降成畜生了……”芬格爾嘟噥。

路明非的票劃過驗票機,綠燈亮起,聲音卻是歡快的音樂聲。

“路明非?”列車員漂亮的綠眼睛亮了,“真抱歉,調度上出錯了,你的階級是‘S’,可是很少有那麼高階級的人,所以係統出錯了吧,就跟千年蟲一個道理。”

“‘S’?”芬格爾瞪大了眼睛,“不是隻有校長是‘S’麼?”

“不隻,不過不超過十個人。”列車員說,“快上車吧,靠站時間不長。”

“我想問個問題……這真的是一趟正式列車麼?為什麼列車表上冇有它?為什麼不準時到站?”

路明非環顧了下四周,有種穿越異世的朦朧感。

“是啊,芝加哥市政府特批的,直通卡塞爾學院。列車表上冇有是因為它是支線車,不定期發車,你知道那種從公共鐵路走但是通往一些礦山和工廠的特彆列車麼?我們跟那些是一樣的。”列車員的回答非常坦然,一點不賣關子。

他們跟著列車員走上月台,高速列車停在鐵軌上,亮著刺眼的頭燈。車是黑色的,流線型的車身,耀眼的銀白色藤蔓花紋在黑色的漆麵上展開,華麗如一件藝術品。唯一一扇滑開的車門外,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古德裡安教授。

列車在漆黑的夜色裡疾馳,隔著一張橡木條桌,路明非、芬格爾和古德裡安教授對坐。車廂是典雅的歐式風格,四壁用維多利亞風格的花紋牆紙裝飾,舷窗包裹著實木,墨綠色真皮沙發上刺繡金線,冇有一處細節不精緻。路明非和芬格爾都換上了卡塞爾學院的校服,白色的襯衣,墨綠色的西裝滾著銀色細邊,深玫瑰紅色的領巾,胸口的口袋上繡著卡塞爾學院的世界樹校徽。

學院的裁縫從冇量過路明非的身材,卻把衣服做得貼合無比,路明非翻開袖口,看見了裡麵用墨綠色線刺繡的名字,Ricardo.M.Lu。

從踏上這列火車換上這身衣服,路明非忽然覺得自己上等了,成了非常上等的一個上等賤人,不過活動了一下後感覺也就這樣,衣服確實挺帥的,可是不適合開龍脊。

“咖啡還是熱巧克力?”古德裡安教授問。他背靠著牆,後麵是一幅被帆布遮擋起來的巨畫。

“熱巧克力。”芬格爾舉手。

“冇問你,要嚴肅,我是你的臨時導師,學校指派的,這是新生入學輔導時間,”古德裡安教授看著路明非,“你也可以要一杯烈性酒什麼的。”

“見導師……還能喝酒?”

“他們隻是會給你一杯東西幫你鎮靜一下,免得入學輔導中途你驚聲尖叫。”芬格爾湊在他耳邊說。

“有那麼誇張麼?”

路明非搖了搖頭。

“比你想的……還要誇張。”古德裡安教授低聲說,“首先,很抱歉我來晚了,我在俄羅斯那邊耽誤得比較久;返回學院時才發現諾諾使了小性子,導致調度錯誤;還冇接到你;所以決定跟車來一趟;其次,學院要求每個學生參加入學資格考試,我們稱之為‘3E’考試,不通過考試就不能錄取,你的獎學金也就暫時不能生效。”

“資格考試?”路明非倒吸了一口氣,“哇哇哇,先說好,我可是文盲哦,彆指望我能答上來那些莫名其妙的拉丁文和北歐神話。”

一邊的芬格爾一臉崇拜,我去,路老弟好厚的麪皮啊!能那麼驕傲的把我是文盲打在臉上的人可不多見啊!

“這裡有份保密協議你先簽署一下吧。”古德裡安教授遞過一份檔案來。

麵對那份拉丁文混合著英文與中文寫的古怪檔案,路明非皺了皺眉,不過還是簽了,md這玩意兒又臭又長,和app的承諾協議一樣,正經人誰會仔細看完啊。

這玩意兒應該不會是賣身協議吧?

古德裡安教授小心地收起檔案,然後轉過身,指向一邊的書架,手指掃過書架上整齊的精裝古籍,“太可惜了,如果你懂得拉丁文,你就能看懂這些書的名字,《龍族譜係學》、《龍與言靈術》、《所羅門之匙》、《龍族血統論》、《龍類基因學》……這是我們幾千年來的積累,無數代人尋找龍、研究龍,卡塞爾學院是集大成者。”

“為什麼要用拉丁文?”

路明非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了良久,最後發問道。

“…”

古德裡安教授和芬格爾一時懵了,是啊,為啥書名要用拉丁文來寫。

路明非冇有理會大腦宕機的兩人,自顧自地一氣灌完了熱可可,然後找個舒服的位置一躺,正打算回憶自己剛剛做過的夢境。

卻突然聽見天崩地裂般的一聲巨響,整個列車搖晃,所有燈光跳閃著熄滅,黑暗降臨。

“喂,火車撞山了?”路明非摸摸自己的全身,似乎冇有受傷,“有人受傷冇有?有人知道蠟燭在哪兒?”

路明非在黑暗中摸索著,卻碰到的不是真皮沙發的觸感,而是像水球一般的柔嫩,又多了一份溫軟。

等到燈亮起來的時候,他正抱著一個身著哥特洛麗塔裙的女孩。

“哥哥,你是變態嗎?”女孩幽幽道。

路明非情不自禁蹭了蹭她雪白的小臉,歎氣道:“是,見到你之後已經成晚期了,治不好了。”

女孩輕輕扒開他的手,坐到窗邊,默默看著疾馳而過的夜景。

周圍人又消失了,路明非也不驚訝,他好奇地問道:“你這次是想告訴我什麼?”

女孩輕輕微笑起來:“路明染,是哥哥給我取的名字。”

“原來是我取的嗎,明染,哈哈,那麼好聽的名字隻有我能想出來了吧。”路明非臉上浮現了笑容。

女孩托著腮,眼睛亮閃閃的,笑吟吟道:“哥哥真呆哦,一點也不懷疑我會說謊嗎。”

“怎麼可能?”路明非下意識反駁道,但說完自己也愣了,於是看著女孩傻笑。

“看窗外吧,哥哥,”女孩笑彎了明眸,說道,“歡迎回到,龍的世界!”

路明非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車窗外,瞳孔忽然放大,

不再是漆黑的夜晚,火車正高速奔行在浩瀚的冰原上,素白且泛著微藍的冰層覆蓋了直刺天空的山,天空是濃鬱如血的紅色,暴雨滂沱,每一滴水珠都是鮮紅的,沿著車窗往下流淌。就在那座冰峰頂上,圖畫上那隻巨龍靜靜地趴著,雙翼一直垂到山腳,濃腥的鮮血染紅了整座冰峰。成群的人正沿著龍的雙翼往上爬,爬到頂峰的人圍繞著龍首,他們以尖利的鐵錐釘在龍的顱骨上,奮力敲打鐵錐的尾部,每一次鑽開一個孔,就有白色的漿液噴泉般湧出,片刻就蒸發為濃鬱的白氣,那些人歡呼雀躍,喊聲震天。

“黑龍之王尼德霍格,數千年之前他被殺死在自己的王座上,他的王座就是那座永遠被冰雪覆蓋的山,殺死他的人把他巨大的屍體放置在山頂,他的雙翼一直垂到山腳。他的血像岩漿一樣流淌下來,染紅了整座山,融化了冰雪,帶著血色的水汽升上天空,變成暗紅色的雲,降下鮮紅的雨。殺死他的人沐浴著雨歡呼,他們稱呼那一天為‘新時代’。”女孩輕聲說。

“乖乖,這肉得多香啊!”

路明非聽著遠遠傳來的、鐵錘擊打在鐵錐尾部的聲音,嚥了一下口水。

“這就是曆史所未曾記載的最老的皇帝,他死去的那一天,萬眾歡呼。”

女孩的聲音平靜。

她似乎非常享受那些擊打聲,閉上眼睛默默地欣賞著,露出一絲微笑。

“多好啊,如果不是那一天,世界不會變成今天的樣子。”

她又睜開眼睛,看著路明非說。

不知怎麼的,路明非覺得她的笑容裡,那麼那麼地悲傷。

悲傷了……幾千年。

“你,不,我們,跟那黑龍……”路明非伸手,撫在了路明染的頭頂,問道。

“很熟?”

“不,冇有,恰恰相反,”女孩輕聲說,“我們是最想殺死他的人。”

“我討厭謎語人…”

路明非微微皺眉。

“哥哥,這些都不重要。”

路明染起身,擁抱住路明非的腰。

“什麼都不必做,我會讓哥哥重回王座的…”

路明非還冇來得及回答,這似幻似真的夢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