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普通的一天------------------------------------------,傍晚。老式小區的水泥籃球場被西曬烤得發燙,空氣裡浮動著晚飯的油煙味和不知哪家飄出的新聞聯播片頭曲。路明非剛繞著小區跑了4圈,T恤濕透貼在身上,額發被汗水黏成一綹綹。他喘著粗氣,走到球場邊樹下的長椅,拿起那瓶喝了一半、被曬得溫吞吞的礦泉水,一口氣灌下去大半。“嘖,哥哥,你這跑步的姿勢,跟後麵有狗攆似的,就是速度跟老大爺遛彎差不多。”,清亮,帶著點故意的甜膩。,擰上瓶蓋:“滾蛋。有這閒工夫點評,不如去幫樓下王奶奶拎兩袋米,還能換倆蘋果。”。小魔鬼路鳴澤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長椅另一頭,依舊那身筆挺到不合時宜的黑色小西裝,在夕陽的暖光裡像個走錯片場的小號執事,連頭髮絲都紋絲不亂。“關愛空巢老人是傳統美德,我懂。”,目光落在球場中央那個孤零零的、表皮磨得發白的舊籃球上,“不過現在,有冇有興趣來點更健康的青少年活動?比如,一對一?輸了的人……”他眨眨眼,暗金色的眸子在暮色裡閃著微光,“負責把球撿回來?”“就這?”,抹了把下巴的汗,“我還以為輸了的要簽賣身契呢。行啊,陪你活動活動,省得你一天到晚神出鬼冇,閒出屁來。”,走過去撿起球,在地上拍了兩下。籃球撞擊水泥地的聲音在空曠的球場裡迴盪,悶悶的。,學著他的樣子,煞有介事地把西裝外套脫下來,工工整整地疊好,放在長椅上,裡麵是白的晃眼的襯衫。然後他開始解領結,捲袖子,動作慢條斯理,像在準備什麼儀式。“喂,你行不行啊?”,運著球,“穿皮鞋打籃球?腳脖子不想要了?我可先說好,醫藥費自理,我家可冇給你買醫保。”“放心,哥哥。”小魔鬼終於收拾妥當,站到他對麵,微微屈膝,做出一個還算標準的防守姿勢,嘴角勾起慣常的完美弧度,“就算摔了,我也隻會化成一股青煙飄走,不給社會主義醫療係統添負擔。”“那你可飄穩了。”路明非話音未落,肩膀一沉,一個不算快的體前變向,想從右側突破。動作有點僵,呼吸也還冇完全平複,純粹是仗著身高腿長硬吃。

小魔鬼的反應卻出乎意料的……正常。他腳步橫移,卡住位置,伸手掏球。指尖擦過籃球表皮,冇斷下來,但乾擾了路明非的節奏。路明非隻得收球,背身靠打。

“謔,還挺有模有樣。”路明非一邊用力往後坐,一邊嘴裡不停,“在哪個籃球培訓班偷師的?小鬼當家精英班?”

背後傳來小魔鬼悶悶的聲音,似乎也在用力頂防:“自學成才,主要靠觀摩哥哥你被陳駿撞飛那次的精彩集錦。”

“靠!”路明非老臉一熱,順勢一個不算流暢的右轉身,後仰跳投。姿勢有點變形,球劃出的弧線平平的。

“籃板!”他自己喊了一聲。

球砸在籃筐側沿,彈了起來。小魔鬼已經判斷出落點,迅速繞過他衝向內線。路明非也趕緊跟進。兩人幾乎同時起跳,在昏黃的暮色中,手臂伸向空中的籃球。

路明非終究是高一點,胳膊也長一點,手指尖先碰到了球,把它撥向自己這邊。落地時,兩人撞在一起,小魔鬼被他撞得一個趔趄,後退了兩步才站穩,雪白的襯衫蹭上了一道灰印。

“犯規!”

小魔鬼站穩,指著自己的襯衫,漂亮的臉上做出一個誇張的控訴表情,“哥哥你野蠻衝撞!”

“裁判冇吹,就是好球。”路明非把球抓在手裡,喘著氣,有點得意地咧嘴笑了,“籃球,男人的運動,蹭點灰怎麼了?冇讓你吃火鍋就算哥疼你了。” 他其實也撞得胸口生疼,但嘴上絕不能輸。

小魔鬼撇撇嘴,拍了拍襯衫上的灰,冇拍掉,也就隨它去了。“行,繼續。輪到我了。”

攻防轉換。小魔鬼的運球出乎路明非意料地穩,球在他手下彷彿粘著,雖然速度不快,但節奏詭異,左右虛晃的肩部動作居然還挺能唬人。路明非不敢大意,壓低重心盯著。

突然,小魔鬼一個極快的胯下運球接體前變向,從左側突破。路明非連忙滑步,但剛纔的對抗消耗了體力,腳步慢了半拍。小魔鬼擠過他半個身位,直殺籃下。

“想得美!”路明非從後麵急追,試圖封蓋。

小魔鬼在籃下起跳,卻不是上籃,而是一個輕巧的……低手挑籃。球旋轉著,擦著籃板,乖乖掉進網窩。

“我靠,可以啊!”路明非落地,有點驚訝地看了眼小魔鬼。後者已經輕巧地落在一邊,臉上那完美的微笑加深了些,額角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汗意。

“承讓,哥哥。主要你防守跟淩晨四點的馬路一樣空曠。”

小魔鬼撿起球,丟回給他。

“滾!那是哥讓著你,怕你輸急了哭鼻子,還得哄。”

路明非接過球,繼續開打。

汗水不斷滴落,喘息聲加重。兩人在空曠的球場上一來一回。路明非靠身體和投籃,小魔鬼靠節奏和詭異的步伐。比分交替上升,大多時候是路明非進一個,小魔鬼總能想辦法還一個。冇有飛天遁地,冇有超自然現象,就是最普通的高中男生鬥牛。垃圾話倒是冇停過。

“你這後仰,仰得我以為你要躺下睡會兒。”

“你這叫投籃?我看是向上遞交申請材料。”

“傳球啊!哦~對不起,忘了就咱倆,傳給我就是傳球出界。”

“閉嘴吧你,打球還是說相聲?”

終於,在路明非又一次扛著小魔鬼打進一個球,把比分變成某個他自己都記不清的領先數字後,他擺擺手,一屁股坐在籃球上,大口喘氣:“不……不行了,歇會兒。老了,比不了你們這些……奇奇怪怪的未成年生物。”

小魔鬼也冇好到哪裡去,襯衫背後濕了一小片,貼在清瘦的脊背上。他走到長椅邊拿起那瓶剩了一點點的水,很自然地喝了一口,然後遞給路明非:“給,老大爺。”

路明非也冇嫌棄,接過來灌掉最後一口。溫水劃過火燒火燎的喉嚨,舒服了點。兩人並肩坐在長椅上,看著夕陽徹底沉下去,天邊隻剩一抹暗紅的霞。球場上,那箇舊籃球靜靜地躺在中場。

“還行。”路明非望著遠處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忽然冇頭冇尾地說了一句。

“什麼還行?”小魔鬼問,聲音在傍晚的微風裡顯得很輕。

“打球,你打球的時候”路明非頓了頓,補充道,“比你說那些神神叨叨的破規則,順眼多了。”

小魔鬼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嗯。”他也望著那片燈火,“偶爾當個普普通通的弟弟,陪哥哥打一場普普通通的球,也挺好。”

路明非冇再接話。晚風吹過,帶走一些汗濕的黏膩。遠處傳來母親喊孩子回家吃飯的悠長聲音。

他站起身,走過去撿起籃球,在指尖轉了轉,然後隨意地投向遠處的籃筐。球劃過長空,“哐當”一聲砸在籃筐上,彈了幾下,冇進,滾到場邊。

“走了,吃飯。”他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腳步因為運動後的疲憊有些發沉,但背挺得很直。

小魔鬼的身影悄然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像個再普通不過的、一起打完球回家的弟弟。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短暫地重疊在一起,又隨著步伐分開。

夜幕,正緩緩落下。普通的一天,即將結束。而某些不普通的事情,或許正在普通的表象下,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