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邪壓正------------------------------------------。,它不像是“樹”,也不像是任何有形之物,它是脈絡,是規則,是托起所有可能與現實的、無聲運轉的基底。。一種冰冷的、絕對的、無可挽回的“死”,正從最核心的地方開始,緩慢而堅定地蔓延開,像墨滴進清水,染透一切,拖拽著所有與之相連的存在,一同滑向寂靜的虛無。。必須去做。那是早在時間開始流淌之前,就已鐫刻下的唯一解。——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可以完成了。。,又迅速徹底。,是更柔韌、更絕望的“剝離”。兩股他熟悉到如同自身呼吸脈絡的力量——從最貼近他本源的地方浮現。,以一種精密、哀慟、卻不容絲毫拒絕的方式,開始將他與那件“必須完成的使命”,溫柔地、一絲一縷地拆解、分離。,在用他親手鍛造的、最契合無間的工具,耐心地、哀傷地,拆卸他自己。。隻感覺到鋪天蓋地的悲傷,濃稠得讓他靈魂都窒息,底下還湧動著一種走投無路的溫柔。,隻是……不能讓他走向那個既定的終點。,用他賦予的、本該同向而行的力量,把他從那條筆直通往終點的路上,輕輕地、卻堅決無比地,拽了下來。,他最後“看”向那兩道因逆悖本源而開始模糊、崩解的身影。,冇有質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至極的荒涼。

原來,最深的挽留,是最徹底的背離。

然後,黑暗吞冇一切。

路明非在床上猛地睜開了眼睛。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每一次收縮都像要炸開。

冷汗不是滲出,是瞬間從每一個毛孔裡湧出來,冰冷冷地糊滿了後背,浸濕了廉價的棉質睡衣。

他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一條被狠狠甩上岸、徒勞開合著鰓的魚。

路鳴澤沉重的呼吸聲從另一張床上傳來,聽起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漏過來的雜音,顯得極不真實。

他想要回想起那個夢的內容。

但是越想越想不起來,就像竭儘全力去握一把流動的水,越是用力,冰涼的觸感消失的就越快,最後隻有一種巨大的、未完成的空虛感,像冰冷的潮水,漫過四肢百骸,填滿了他剛剛因噩夢而劇烈震顫的胸膛。這空虛的感覺如此真切,壓得他有些想吐。

這感覺,該死的熟悉。

熟悉的像白天在教導處,對著王主任那張公事公辦的臉和陳駿媽媽淬毒般的視線,木然地吐出“對不起”三個字時,心裡那片轟然坍塌、再也拚湊不起來的廢墟。

一樣的被強行扭轉,一樣的被“為你好”或“算了算了”的規則溫柔綁架,一樣的……懸在半空,再也落不到實處的戛然而止。

他慢慢蜷縮起身體,側躺,把臉頰埋進微微潮濕的枕頭裡。

枕套有股劣質洗衣粉殘留的、廉價的香氣,混合著自身的汗味,並不好聞。

右手手背上,陳駿白天留下的那道已經結痂的傷疤,忽然毫無征兆地刺癢起來。不是癒合時那種細微的麻,而是一種新鮮、尖銳的錯覺,像是有根冰冷的針沿著癒合的紋路,重新描了一遍。

這突兀的生理感覺,像一根生鏽的釘子,猝不及防地楔進了那片還未散去的、夢境帶來的龐大空虛裡。

疼痛很具體,將飄忽的“未完成”感猛地拽回這具躺在廉價床單上、淌著冷汗的軀殼。

就在這尖銳的刺痛中,殘留在意識邊緣的、夢境帶來的龐雜“感覺”裡,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東西,被這疼痛啟用、放大,緩緩浮了上來。

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遙遠的、冰冷的……瞭然。

彷彿在墜入永暗前的最後一瞥,那個被溫柔剝離的“他”,並非全然被動地承受,而是在那浩瀚的疲憊深處,閃過一絲早已預料、乃至默許般的……洞悉?

像是早已在時光的起點,就“看”到了這終局的溫情背叛,甚至……在墜落的過程中,疲憊地、瞭然地,放任了它的發生。

這念頭無聲無息地滲出來,比噩夢時的陰影更讓他骨髓發涼。

但是每當他覺得生活已經夠操蛋該結束的時候,冰冷的現實總會告訴他,還冇結束。

比如現在憑空出現在他床邊的“東西”。

路明非的身體瞬間僵直,血液像是倒流迴心臟,又轟然炸開。

他幾乎是從床上彈起來,後背重重撞在冰涼的牆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廉價木床也跟著發出吱呀慘叫。

一個妖怪。一個看起來比他小一兩歲,穿著剪裁異常合體的黑色小西裝,白襯衫扣到最上麵一顆,打著深紅色的領結。

皮膚是那種不見天日的蒼白,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裡,竟然微微泛著冷光的男?妖怪

而最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是那雙眼睛——暗金色,不是燈光折射出的錯覺,是瞳孔本身在幽幽地發光,像兩塊埋在古墓深處的、吸飽了月華的琉璃,非人地亮著。

房間裡冇有彆人,堂弟路鳴澤在另一張床上鼾聲如雷,對這一切毫無知覺。

路明非看了一眼窗戶,關著。

門,鎖著。

但是他就是出現了,那麼的突然,那麼的不講理,然後路明非釋懷了。

他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平靜的自己都感到了驚訝。

“你是誰?”

妖怪——或者說,這個好看到類人的男孩——嘴角慢慢向上彎起,露出一個堪稱完美的微笑。那笑容漂亮,標準,卻像商店櫥窗裡塑料模特的微笑。

“我是路鳴澤,你的弟弟。”

路明非的呼吸滯住了。他死死盯著那張臉,腦子裡飛快地掠過堂弟路鳴澤那張圓乎乎的、總是掛著或得意或不滿神情的臉,再對比眼前這張精緻得虛幻、帶著非人美感和冰冷氣息的麵孔。

“不可能,我很肯定爸媽就我一個孩子,除非你想說,你是那邊那個球。”

路明非一邊說一邊伸手指向了旁邊那個床。

“名字一樣而已嘛,哥哥。”他聳了聳肩,那個動作也帶著一股排練過般的優雅,“他是你血緣上的堂弟,住在你叔叔家,吃你爸媽寄來的錢買的零食,打你懶得打的遊戲。”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明明冇有聲音,路明非卻覺得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冰冷了幾分。

“而我,”小魔鬼抬起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蒼白的心口,笑容不變,眼底卻彷彿有深不見底的漩渦在緩慢旋轉,“我是你……命運上的弟弟。是隻屬於你一個人的,路鳴澤。”

“命運……上的弟弟?”

路明非咀嚼著這個古怪的詞,眉頭鎖得更緊。空氣裡那股非人的寒意和精緻麵孔帶來的詭異感,讓“釋懷”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尖銳的、被未知侵入領地的警惕。

“聽著,不管你是哪兒來的‘命運’派送,我家沒簽收,也不包售後。現在,立刻,馬上,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不然我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對方那身顯然價值不菲、纖塵不染的行頭,憋出一句,“不然我就喊了,讓我嬸嬸來看看,哪兒家的小少爺夢遊跑錯門了。”

他試圖虛張聲勢,但聲音在寂靜的淩晨房間裡顯得有點乾巴。

自稱“路鳴澤”的男孩,靜靜地聽完他這番冇什麼威懾力的“威脅”,嘴角那完美的微笑弧度絲毫未變,暗金色的瞳孔裡卻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光芒,彷彿路明非的反應是一出安排好的、有趣的戲碼。

“喊不醒的,哥哥。”

他輕聲說,語氣帶著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淡,“他們聽不見我,也看不見我。就像……”

他歪了歪頭,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路明非右手手背上那道剛剛停止刺癢的疤,“就像他們看不見你心裡那個冇做完的夢,也看不見你白天說‘對不起’時,心裡塌掉的那一塊。”

“你……”

路明非喉嚨發緊,無數問題湧到嘴邊,卻又被一種更深的寒意凍住。這個“東西”,到底知道多少?

“我可不是什麼東西,我是你弟弟。”眼前這個路鳴澤的身影越來越淡,聲音也愈發飄忽,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在這個‘邪’總是有理的世界裡,當個善良的傻瓜,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就像你那點‘好孩子’的堅持一樣。很快,你就會更明白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徹底消散在房間的昏暗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那最後一句低語,彷彿還纏繞在冰冷的空氣裡:

“我們還會再見的,哥哥。在你……更需要我的時候。”

路明非僵坐在床上,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直到東方的天色透過窗簾縫隙,滲出第一抹慘淡的青灰。堂弟路鳴澤在另一張床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繼續沉睡。

房間裡隻剩下他一個人沉重的呼吸,和手背上那道早已平複、卻彷彿還在隱隱作痛的舊疤。

幾天後,輪到路明非值日。放學後人潮散儘,夕陽把空曠的教室染成一片陳舊的金紅色。他正踮著腳,用力擦著黑板最上沿那些頑固的粉筆印,身後傳來窣窸的、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停在講台邊,然後很快,是更倉促的、跑開的腳步聲。

路明非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放下已經有點發黑的抹布,轉過身。

講台上,他放書包的位置旁邊,靜靜地躺著一小盒創可貼,和最便宜的那種水果硬糖,糖紙在夕陽下亮得刺眼。東西下麵,似乎還壓著一小片從作業本上匆匆撕下來的紙角。

他走過去,拿起東西。紙角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謝謝,這個糖很甜的。

冇有署名。但字跡他認得。是李佳闔的。上次他數學作業本發錯,曾經瞥見過。

路明非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和掌心那盒輕飄飄的創可貼、那幾顆糖,站在原地。教室很安靜,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緩慢,沉重。

他想起了路鳴澤的話——“善良的傻瓜”。

心裡冇有暖流。隻有一陣熟悉的、冰冷的難過,為李佳闔,也為這張紙條背後所代表的一切——小心翼翼,躲躲閃閃,自身難保卻還要伸出的、微弱到可笑的手。

還有一股更深的、無處發泄的憤怒。對自己。也對這狗屁倒灶的世界。

他慢慢拆開創可貼,拿了一片,貼在右手那早已看不出痕跡的舊傷上。膠布很黏,貼上時發出輕微的“嘶啦”聲。然後,他剝開一顆糖,橙子味的,劣質香精的甜味瞬間在口腔裡炸開,甜得發齁,帶著一股工業化的虛假氣息。

他慢慢地嚼著,看向窗外。夕陽正在下沉,天空被染成一片混沌的橘紅。

“看,我說什麼來著,哥哥?”

路鳴澤的聲音突兀地在耳邊響起,隻有他能聽見。那傢夥不知何時坐在了窗台上,晃著兩條腿,托著腮,暗金色的眼睛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和他手上那顆糖。“‘謝謝’?謝你什麼?謝你在他被陳駿堵在廁所的時候,冇能衝進去?還是謝你在他被叫‘豬頭’的時候,隻能裝作冇聽見?”

路明非冇理他,繼續嚼著那顆越來越膩的糖。

“不過,這糖味道真差。”

路鳴澤皺了皺鼻子,做出一個嫌棄的表情,隨即又笑起來,那笑容在夕陽裡顯得有些妖異,“但‘心意’很珍貴,對吧?哪怕這‘心意’除了讓你更清楚自己有多無力之外,屁用冇有。”

路明非把糖紙揉成一團,捏在手心,塑料紙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走到垃圾桶邊,鬆開手,糖紙和剩下的糖一起落了進去。

“哥哥。”

小魔鬼跳下窗台,走到他麵前,仰起臉,那雙非人的金眸直直地看進他眼裡,聲音輕得像歎息,又像惡魔的低語,“你感覺到了,對吧?那種‘邪壓正’的規則。陳駿可以囂張,因為勢大;老師可以不管,因為省事;李佳闔隻能偷偷給糖,因為他弱,被陳駿看到之後說不定還會被找麻煩;而你收了糖,也隻能說聲冇人聽見的‘謝謝’,然後繼續擦你的黑板……因為我們都得在這套規則下活著。”

所以,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其實根本不是媽媽以前教的“誰搶你東西你就搶回來”,也不是“好孩子會有好報”。

是“邪”的那一邊,聲音更大,拳頭更硬,背景更厚。所以他們說了算。

是“正”的那一邊,活該被欺負,活該忍氣吞聲,活該在遞出那點可憐的、微不足道的溫暖後,像做了虧心事一樣逃跑。

“邪壓正”——這三個字,混著嘴裡那令人反胃的廉價甜味,和手背上創可貼帶來的、微弱的束縛感,沉甸甸地、冰冷地砸進他心裡,砸出一個再也無法忽視的、清晰的坑。

他把創可貼塞進書包。那甜味還頑固地粘在喉嚨深處,帶著股讓人不舒服的膩。

走出教學樓時,天開始飄雨絲。很小,很密,冰冰涼涼地落在臉上、脖子上。

他冇跑,甚至冇有加快腳步,就那樣慢慢地走著。手背上那片嶄新的、白得有點刺眼的創可貼,隔著冰涼的雨絲,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

雨絲漸漸密了,打在路明非單薄的校服上, 洇開一片片深色的水漬。他冇打傘,也冇加快腳步,就那樣不緊不慢地走著,手背上那片嶄新的創可貼,邊緣已經開始微微翹起,被雨水浸得顏色發深。

“哥哥,淋雨會感冒的哦。”小魔鬼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不真實。他不知何時走在了路明非身側,雨絲穿過他半透明的身體,冇有留下任何痕跡。他甚至還裝模作樣地舉著一把看不見的傘,姿態優雅得像個出席晚宴的小紳士。“雖然感冒了嬸嬸會為了不辜負你爸媽的囑托給你買藥,但是也少不了一頓嘮叨,對吧?”

路明非冇吭聲,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柏油路麵上。街燈次第亮起,在濕漉漉的地麵投下昏黃破碎的光暈。

“不過話說回來。”

小魔鬼自顧自地繼續說,暗金色的眼眸在路燈的光暈裡閃著微光,“淋淋雨也挺好。你看,這雨多公平,管你是陳駿還是李佳闔,是王主任還是路明非,它都一視同仁地往下澆。不像有些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比如‘道理’啦,‘規則’啊,在比如‘誰對誰錯’……那些東西,可從來都不怎麼公平。”

路明非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原來的節奏。

“那個李佳闔。”

小魔鬼像是冇注意到他的沉默,或者說,正是因為這沉默才說得更起勁,“他今天給你糖的時候,手是不是有點抖?我看見了哦。雖然跑得快,但背影慌慌張張的,像做了什麼虧心事。”

他輕笑一聲,那笑聲在雨裡顯得又冷又脆,“給顆糖而已,至於嗎?又不是遞情書。哦,我忘了,在這個班裡,給路明非遞東西,可能比遞情書風險還大點?畢竟陳駿說不定正盯著呢。”

“閉嘴。”路明非終於開口,聲音不高,甚至冇什麼起伏,但透著一股被雨水浸透的、沉甸甸的疲憊。

“生氣了?”小魔鬼歪過頭,饒有興味地看著他繃緊的側臉,“為什麼生氣?氣我說破了?還是氣……你自己也這麼覺得?”

路明非冇再理他。兩個人沉默地走過一個又一個路口。雨更大了些,砸在路邊的冬青樹葉上,劈啪作響。

“哥哥,”小魔鬼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隻不過聲音變低了,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蠱惑,“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總是這樣?”

路明非的腳步冇有停。

“為什麼陳駿可以隨便搶人東西,隨便罵人‘豬頭’,隨便在廁所堵人,最後屁事冇有,還能讓你道歉、替他值日?”小魔鬼的聲音像冰冷的絲線,纏繞在雨聲裡,“為什麼李佳闔明明冇做錯什麼,卻要活的那麼小心翼翼,連給人遞盒創可貼都得偷偷摸摸,像做賊?”

“為什麼王主任可以理直氣壯地說‘罵你兩句能死’?為什麼嬸嬸可以那麼‘自然’地覺得,你道歉、你吃虧、你忍氣吞聲,就是‘懂事’,就是‘為家裡好’?”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路明非。雨絲毫無阻礙地穿過他虛幻的身體,那雙暗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因為‘規則’不在你手裡,哥哥。”

他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冰錐,敲在路明非心上,“也不在李佳闔手裡。‘規則’在聲音大的人手裡,在拳頭硬的人手裡,在背景厚的人手裡,在……‘邪’的那一邊手裡。他們定了規則,然後告訴你們這些在‘正’這一邊的人:要遵守,要聽話,要忍讓。不遵守?不聽話?不忍讓?那就是你不懂事,你不對,你活該。”

路明非也停下了腳步。他站在雨裡,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校服緊緊裹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單薄而沉默的輪廓。他冇有看小魔鬼,隻是看著前方自家那棟老居民樓黑洞洞的單元門。

“所以,‘好孩子會有好報’?”小魔鬼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聽不出多少真實的惋惜,更像是一種冰冷的陳述,“是騙人的。‘邪不壓正’?也是騙人的。這個世界運行的真相是……”

“好了。”

路明非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寂的水潭,打斷了路鳴澤的話。這是他踏上這條濕冷歸途後說的第二句話。

他停下腳步,在越來越密的雨簾中轉過身。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髮梢滴落,滑過蒼白的臉頰,勾勒出少年清瘦而疲憊的輪廓。那雙總是帶著警惕或麻木的眼睛,此刻卻直直地看向身旁那個虛幻的身影——路鳴澤。

然後歎了口氣,開口。

“謝謝你,雖然你有些吵,但是”

路明非的聲音頓了頓,然後朝著路鳴澤笑了一下,這是他這幾天來的第一個笑。

“謝謝你,陪我走了那麼久。”

在路鳴澤那雙暗金色、非人眼眸的注視下,路明非做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抱住了路鳴澤,抱住了這個連雨水都碰不到的小魔鬼。

路鳴澤露出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他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不再冰冷,反而帶著一絲認命般的柔軟。

“真狡猾啊,哥哥。”他低聲說,“你要記住在這個世界上,隻有我和你是一條心的。”

雨聲淅瀝,將兩人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中。冰冷的街道上,昏黃的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卻又模糊不清地交融在一起,彷彿在這無情的雨夜裡,短暫地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隻屬於他們的、濕漉漉的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