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邀請------------------------------------------,日子像被設定好程式的傳送帶,平穩、單調,帶著高三特有的、壓得人脊背微彎的重量,日複一日地向前滾。。他依舊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像教室裡一個安靜的背景符號。成績穩定在令人放心又不至於被過分矚目的區間。,再到被寒風捲走,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刺向灰白的天空。然後,在某一個察覺不到的清晨,枝頭又冒出了星星點點的、鵝黃色的嫩芽。春天來了,空氣裡的寒意被一種溫吞吞的、混雜著塵土和植物萌發氣息的暖意取代。,像一枚褪色的標簽。隻有在他用力握筆,或者半夜被那個關於“剝離”和“未完成”的夢境驚醒時,纔會隱約感到一絲殘留的、冰涼的刺癢,提醒他某些東西並未真正過去。,但很固定。總是在路明非最疲憊、或者心裡那點“怨恨”快要壓不住的時候,像道幽靈一樣坐在他窗台、書桌、或者操場邊的單杠上。不說話,隻是用那雙暗金色的眼睛靜靜看著他。,會對著空氣罵一句“看屁看”,小魔鬼就輕輕笑一聲,身影變淡。這種無聲的“陪伴”,成了路明非高壓生活裡一個詭異又熟悉的背景音。。模擬考砸了一道不該錯的大題,他會對著卷子嘀咕:“路明非啊路明非,你這腦子是租來的嗎?到期該續費了還是咋的?”“你爸媽彙款到了,我幫你存著”,他會在心裡接一句:“嗯,存著,等我八十歲拄柺杖了再取出來買糖吃。”,他低下頭繼續演算,腦子裡飄過一句:“挺好,青春片標準結局,我這路人甲也該領盒飯了。”,梧桐葉從嫩芽舒展成巴掌大的濃綠,在春風裡嘩嘩作響。,就在這種重複的、帶著嗡鳴聲的疲憊和偶爾跳脫的自嘲中,踩著越來越長的日光,悄然逼近。高考倒計時牌上的數字像融化的冰,肉眼可見地縮小。空氣裡除了暖意,還多了點無形的、繃緊的東西。,天都已經擦黑了。書包帶子勒得肩膀生疼,裡麵放滿了豐收的模擬卷。腦子裡還嗡嗡響著英語聽力最後的餘音和數學老師上課敲黑板的節奏,路明非都察覺出來規律了。、堅硬、清脆,帶點“空”的迴響。:“叩!叩!” 節奏穩定,力道適中,每一下都像在給知識點蓋戳。:“砰!” 通常還伴有“有些同學,注意力集中”

而“噠、噠、噠” 快速、不耐的連續輕敲,則是老師在狩獵通常會伴隨老師銳利的目光,落在走神或睡著的倒黴蛋身上。

“明非,等一下。”

門衛的聲音打斷了路明非的思緒,轉過頭看去,門衛室的小窗“哐當”一聲被推開,老孫頭探出半個身子,花白的頭髮被窗框壓得翹起一撮,“有你的信,美國寄來的。”

路明非的腳步頓在原地,他愣了愣,才慢吞吞的走了過去。

“美國?”

他接過老孫頭遞出來的信,撕開信封,發現來信居然是用中文寫的:

親愛的路明非先生:

首先自我介紹一下,卡塞爾學院是一所位於美國伊利諾伊州芝加哥遠郊的私立大學,並且和芝加哥大學是聯誼學校,有著廣泛的學術交流。

您的父母路麟城和喬薇尼是我校的名譽校友,經他們舉薦和我們的細緻評估。

我們認為您達到了卡塞爾學院的入學標準,在此向你發出邀請。

請您在收到這封信的第一時間聯絡我校古德裡安教授,他正在中國進行一次學術訪問,將會安排對您的麵試。

有如何疑問,也請聯絡古德裡安教授。我會協助他為您提供服務,我是卡塞爾學院的學院秘書諾瑪·勞恩斯,非常高興認識您。

你誠摯的

諾瑪

路明非捏著那封信,指尖能感覺到紙張獨有的質感。他站在門衛室視窗昏黃的燈光下,目光在那幾行中文列印字上掃過,又掃回來。

“卡塞爾學院……名譽校友……舉薦……”

每個詞都認識,連在一起他怎麼就有點看不明白了。他父母?路麟城和喬薇尼?那對除了定期彙款和簡短郵件外幾乎從他生活裡淡出的人,是某個美國大學的“名譽校友”?還“舉薦”了他?

一種荒謬感順著脊椎爬上來,混著疲憊,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啥學校啊?你爸媽推薦的?”老孫頭好奇地湊近了些,老花鏡滑到鼻尖。

“不知道,冇聽過。”路明非把信紙胡亂折了折,塞回信封,聲音冇什麼起伏,“可能發錯了吧,或者廣告。”

“廣告咋還能知道恁爸媽名字嘞?”老孫頭嘀咕一句,搖搖頭,又遞過來一個單子。

“簽收一下。”

“信還要簽收?”路明非懵了一下。

“跟著信來的還有一個包裹,得簽收。”

路明非拿起窗台上那支纏著膠布、筆帽不見了的圓珠筆,在簽收單上潦草地劃拉下自己的名字,拿到了一隻FedEx的大信封,裡麵有個什麼東西,硬邦邦的像手機。

“謝了孫伯。”

他道了聲謝,把信件塞回信封連同那個大信封一起放進了書包裡麵,和那些模擬卷放一起,然後繼續朝單元門走去,隻是腳步似乎比剛纔更沉了。

上樓,開門,家裡瀰漫著飯菜的味道和電視新聞的背景音。他低聲道了句“我回來了”,就鑽進了房間。關門,路鳴澤正趴在書桌上用QQ跟人聊著天。

路明非冇有管他,把書包放在床邊,然後徑直把自己摔進了床裡,臉埋在帶著淡淡皂莢和舊棉絮味的枕頭裡麵。

躺了大概五分鐘,也可能更久,他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燈映出的、模糊的光影裂紋。

“不看看聯絡方式嗎,哥哥?”小魔鬼的聲音在房間中響起,很近,彷彿就貼著他耳邊。

路明非冇動,隻是轉了轉眼珠。發現路鳴澤隱藏款代替了普通款坐在了書桌邊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暗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像兩盞幽幽的鬼火。

“看什麼看,”路明非的聲音悶悶的,“連個電話都冇有,還讓我‘第一時間聯絡’,聯絡鬼啊?這年頭騙子業務水平這麼差?”

“那不還有個信封你冇打開。”

路明非猛地坐起身,看向小魔鬼,那個西裝革履的小魔鬼就那樣坐在椅子上,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暗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類人。

路明非盯著小魔鬼看了兩秒,然後從床腳撈過書包,拉開拉鍊,把那個硬邦邦的FedEx大信封拿了出來。撕開封口,手伸了進去,指尖先觸碰到了冰涼的金屬和光滑的塑料表麵,還有柔軟的防震泡沫。

他把它掏了出來。

一部純黑色的諾基亞N96。嶄新,螢幕還貼著出廠保護膜,在窗外漫射進來的微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2008年底上市的機型,在班裡是趙孟華、蘇曉檣那種人的標配,對他而言,是櫥窗裡標著令人咋舌價格的遙遠符號。

他愣愣地看著手裡的東西,一時冇動。

“喲,最新款。”小魔鬼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來,帶著點貨真價實的讚歎,“這‘騙子’或者‘廣告’可真下血本,哥哥。水貨都四千多,就為了騙你一個窮學生?”

路明非冇理他,手指摸索著按下了側麵的電源鍵。螢幕亮起,諾基亞經典的握手動畫閃過,信號格幾乎是瞬間滿格。他點開菜單,手指在精緻的滑蓋鍵盤上有些笨拙地操作。通訊錄裡,孤零零地躺著一個聯絡人:

Professor Guderian

1-312-XXX-XXXX

路明非盯著螢幕上那串以“ 1”開頭的數字,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能感覺到細微的顫抖——不是激動,是累,累到連手指都不太聽使喚。

“打嗎,哥哥?”小魔鬼的聲音像羽毛搔颳著耳膜,“聽聽看,大洋彼岸的父母為你準備的未來,是什麼聲音。”

路明非冇吭聲,拇指在冰涼的按鍵上摩挲了一下,最終還是移開了。

他“啪”地一聲合上滑蓋,螢幕熄滅,房間裡最後一點光源消失,隻剩下窗外遠處霓虹的微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

“不敢?”小魔鬼輕笑,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怕聽到你爸媽的聲音?還是怕聽到……彆的什麼?”

“不,我隻是有點累而已。”

路明非的聲音透著一股疲憊,路明非感覺他從未這麼累過,平時隻是本能的呼吸,現在卻需要他用儘全身力氣,他看向手裡的手機又有點想笑。

那對遙遠得像活在另一個維度的父母——用彙款單維持著最低限度的聯絡,卻突然“舉薦”他去一個聽都冇聽過的美國大學,還附贈一部他根本買不起的手機。

這算什麼?遲來的補償?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