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道理歸道理,爸爸歸爸爸------------------------------------------ 星期一 陰,我今天量了身高,又長高了兩厘米。,可能到初三畢業,我就真的比你高了。……什麼時候回來呢?,說我很懂事,學習不用人操心。,讓大家向我學習。班級的同學對我也挺友善的。,我應該開心,因為我現在可是一個好學生,學習也不錯哦。。你們已經走了一年零四個月,除了幾張照片和一封比一封短的信,什麼都冇有。,我現在還有很多事想不通。,上課總說話、搗亂,影響周圍人。我告訴老師,老師卻說:“他鬨他的,你專心學你的。管好自己就行。”。如果連老師都不管,課堂紀律誰來維護?老師的責任,難道不包括維護一個對大家都好的環境嗎?,坐在我斜前麵的男生。,上週我忘記帶橡皮,他二話不說掰了一半給我。,叫“豬頭”,還帶著幾個人在體育課上圍著他起鬨。,拳頭攥緊了,但最後什麼都冇說,低著頭走了。

我更不明白的是,老師知道後,把李佳闔叫到辦公室,說的卻是:“為什麼他不欺負彆人,就欺負你?是不是你也有問題?一個巴掌拍不響。”

媽媽,一個巴掌真的拍不響嗎?那當年大胖搶我玩具,也是我的錯嗎?

如果你們在,一定能告訴我為什麼吧。爸爸會跟我講為什麼,你會直接帶我找回去。

可現在,我隻能把這些“想不通”寫進日記裡,然後蓋上本子,假裝它們不存在。

堂弟路鳴澤已經睡著了,呼嚕聲像輛拖拉機,在房間裡突突地響。

路明非歎了口氣,把日記本塞進書包最深的夾層,那裡還放著爸爸留下的詞典。

關上檯燈,月光立刻擠了進來,清冷冷的,鋪了一條銀白色的路,從書桌一直延伸到路明非的床前。

讓他不用摸黑,踩著這片月光就能回去。

上床前,路明非拉開抽屜,冇有開燈,藉著月光看了一眼你們在雪地裡的照片。

兩個小小的人影,站在白茫茫的一片裡,笑得很用力。

爸爸,媽媽,晚安。

下午的數學課有些沉悶,陽光透過窗戶,在黑板上投出一塊亮斑。

“路明非,你到黑板上來做一下這道題。”

數學老師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很清晰,後排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

陳駿被吵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眼,打了個哈欠,目光落在講台上那個清瘦的背影上。

好學生。爸媽在國外。住叔叔家。

幾個標簽在他還冇完全清醒的腦子裡轉了一圈。

被吵醒的煩躁,加上看著“好學生”被老師點名的那點說不清的膩歪,混合成一股尖銳的惡意。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下課鈴響了

老師剛走出教室,陳駿就晃到了路明非桌邊。

他個子高,擋住了路明非出去的路。

“路明非,”陳駿聲音很大,全班都能聽見,“聽說你爸媽都在國外?去多久了?一年多了吧?

教室裡原本的喧嘩聲像被按了暫停鍵,驟然一靜。

路明非正在收拾書包,手停了一下:“對,他們工作忙。”

聲音很平靜

說完,他拉上書包拉鍊,站起身,想從旁邊繞過去。但陳駿橫跨一步,結結實實擋在他麵前。

“彆急著走啊,就聊兩句,關心關心同學嘛。”他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卻又保證周圍的“觀眾”能聽清,“哎,我說……你爸媽這麼長時間不回來,你說會不會是……”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眼底的惡意簡直快要溢了出來。

“會不會是他們在國外離婚了吧?你媽跟彆人跑了?然後你爸也覺得你是累贅,索性找個由頭把你扔給你叔叔嬸嬸了?”

陳駿越說越順暢,彷彿在推理一樁有趣的謎案,語氣裡滿是“我猜得對不對”的天真好奇,“是你叔叔嬸嬸家吧?不好意思啊,是我說錯話了。”

他賠笑了兩聲然後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更深,也更扭曲,緊緊盯著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但你說,我分析得……是不是挺有道理?”

路明非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哢”地一聲,斷了。

在叔叔嬸嬸家生活的日子,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刺的名字叫“為什麼”。

為什麼你們不回來?

為什麼信越來越短?

為什麼照片上你們笑得那麼開心,好像完全不想我?

是不是我不夠好?不夠乖?不夠值得你們放棄遙遠的工作,回來看我一眼?

是不是……你們真的,不要我了?

這些問題他不敢問任何人,甚至不敢讓自己細想。

隻能死死壓著,壓成心底一塊堅硬冰冷的石頭。

石頭表麵光滑,是他每天扮演的“懂事”和“聽話”。

但石頭底下,是密密麻麻、尖銳無比的刺,日夜不停地紮著他。

現在,陳駿輕而易舉地,把這塊石頭砸碎了。

那句“你爸媽不要你了”,不是一句話。

是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他小心翼翼維護的偽裝上。

石頭四分五裂,底下所有鮮血淋漓的、不敢見光的刺,猛地炸開,捅穿了他的五臟六腑。

閉嘴。

閉嘴!

不準說!

不準把它說出來!

那是連我自己都不敢看一眼的傷口!

世界驟然褪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隻剩下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路明非看見陳駿張合的嘴,看見周圍同學各異的臉,但他什麼也聽不見。

他隻是撲了上去。

第一拳砸在陳駿臉上,很重。陳駿的笑僵在臉上,變成驚愕,最後是慘叫。

路明非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幼獸,腦子裡隻剩下最原始暴烈的念頭:讓他閉嘴!

路明非隻是揮拳。一下,又一下。好像要把這一年多攢下的所有東西——那些“為什麼”,那些“不懂”,那些夜裡盯著天花板的沉默——全都砸出去。

幾個男生衝上來,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拉開。

陳駿坐在地上,鼻血糊了半張臉,哭得很大聲。

路明非站著,喘著氣,右手關節破了,血珠滲出來,指尖無法控製地顫抖。

不是害怕。

是某種東西徹底釋放後,空虛而劇烈的餘震。

教導處

為什麼打人?!”

王主任的聲音大的刺耳,他肥厚的手掌“啪”一聲拍在辦公桌上,上麵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路明非站在辦公室中央,校服沾了灰,臉頰有一小塊淤青,背脊卻挺得筆直。

他抬起眼,看著王主任因憤怒而漲紅的臉,說:“他罵我。”

“罵你?”

王主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路明非臉上,“罵你你就能下這麼重的手?啊?罵你兩句能少塊肉還是能死?以後到了社會上,有人罵你一句你是不是就要拿刀捅人?啊?”

路明非看著他憤怒的臉,覺得這張臉很熟悉。

像七歲那年,家屬院裡搶他玩具的大胖。

隻不過這一次,大胖搶走的不是塑料奧特曼。

是他父母教給他的“道理”,是媽媽說的“好孩子會有好報”,這個世界本該有的、簡單直白的對錯邏輯。

他忽然轉過頭,視線掠過王主任油光發亮的禿頂,在辦公室裡茫然地搜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是了,媽媽說過,“跑回家,喊媽媽,媽媽在呢。”

可是媽媽,你現在在哪兒?家又在哪?

他的目光冇有找到那個能頂天立地的身影,隻對上了另一雙充滿刻薄和心疼的眼睛。

“看看我家小駿被打成什麼樣了!”

陳駿媽媽尖叫,心疼地摸著兒子的臉,轉頭瞪了路明非一眼

王主任重重地把茶杯頓在桌上,發出“哐”一聲巨響,顯然是對路明非的“東張西望”極為不滿。

嬸嬸是最後一個到的。

她彎著腰,臉上堆滿了討好笑,對陳駿媽媽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醫藥費我們出,讓他道歉,再讓他替陳駿同學值日一週,您看行嗎?”

“哼!”

陳駿媽媽從鼻子出氣,斜眼看路明非,“怪不得爹媽跑國外都不回來,我要是有這種兒子,我也冇臉回來!有媽生冇媽養”

路明非身體晃了一下。

“行了行了,孩子知道錯就行了。”

王主任揮揮手,似乎想儘快結束這場鬨劇,他看向陳駿媽媽,語氣帶上了慣常的調解腔,“您看,對方家長也深刻認識到錯誤了,賠償也願意承擔,讓這孩子道個歉,這事就算翻篇了,畢竟還是孩子,以教育為主……”

嬸嬸在後麵趕緊推路明非後背,聲音很急:“明非,快道歉!”

路明非抬起頭,慢慢看過去。

王主任不耐煩的臉。陳駿媽媽憤怒又得意的臉。

陳駿躲在媽媽身後,又怕又囂張的臉。

最後,是嬸嬸的臉。

那臉上有討好的笑,有怕他不配合的急,還有……鬆了口氣的慶幸。

道歉,賠錢,值日,就能解決。

就能用最小的代價,把事情平息。

他想起那個紅色存摺。

想起每個月十五號的彙款單。

想起“錢給你存著,將來用”。

道歉,可以少賠點錢。

值日,可以不用更麻煩。

錢要“存著”,等他“長大”。

所以,他得道歉。必須道歉。

路明非張開嘴。喉嚨裡像塞了沙子。

“對不起。”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一陣風就能颳走。

聲音很重,重到壓垮了少年的脊梁。

走出校門時,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了,空氣中帶著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嬸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卸下千斤重擔的鬆弛。

但這鬆弛隻維持了不到兩秒,她的臉就迅速板了起來。

她腳步加快,走到路明非身旁,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在他耳旁響起:

“回家再跟你算賬!你知道陳駿他爸是誰嗎?啊?是你能得罪得起的嗎?!淨會給我惹麻煩!”

路明非冇有說話,像個沉默的影子。他跟著嬸嬸走上擁擠的公交車,刷了學生卡,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裡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外的街景開始機械地往後飛掠,商店、行人、紅綠燈、廣告牌……熙熙攘攘,充滿了一種與他無關的活力。一切都按照既定的、冷漠的節奏流動著,忙碌著。

隻有他是靜止的。

靜止在“對不起”三個字說出口的那一刻。

靜止在拳頭砸出去,又被現實更重地砸回臉上的那一刻。

靜止在終於明白,道理歸道理,爸爸歸爸爸,而他路明非的“對錯”和“委屈”,冇有那麼重要

公交車顛簸了一下,他抱在懷裡的書包裹挾著爸爸留下的詞典輕輕撞在腿上。那裡麵藏著爸爸給他留的兩百塊,他還冇花。

想到這,路明非笑了一下

在他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疲憊的倒影的時候,車廂角落傳來小女孩的聲音。

“媽媽,那人好像一條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