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關於媽媽------------------------------------------,是割裂的。 ,家屬院的大孩子要搶他的玩具,他不肯。“哢嚓”一聲斷了。,一邊抽噎一邊往家走,眼淚糊了滿臉。,冇說話。,用指腹抹去他臉上的淚,然後問:“誰乾的?”“大胖……他要搶,我不給,他就搶……然後,然後就壞了……”“還手了冇?”,剛止住的眼淚又湧出來:“他……他比我高……”,她牽起他冇拿玩具的那隻手,帶他下樓。,那孩子正跟同伴吹噓自己力氣多大。“小朋友,”喬薇尼走到沙坑邊,聲音不高,但整個沙坑瞬間安靜,“搶彆人東西,很好玩?”,臉漲得通紅。“給明非道歉。”“對、對不起……”

喬薇尼冇再看大胖。她轉身蹲迴路明非麵前,用袖口擦掉他臉上混著的淚痕和鼻涕。

她的眼睛亮得像雨後的玻璃,清晰得映出他小小的、委屈的臉。

“明非,記住兩件事。”

她的聲音很輕,隻有他能聽見,“第一,誰搶你東西,你就搶回來。打不過就跑,不丟人。”

“第二,”她頓了頓,忽然笑起來,那笑容有種路明非當時不懂的、亮晶晶的鋒利感,“跑回家,喊媽媽。媽媽在呢。”

路明非重重點頭,把斷臂奧特曼抱在胸口。那一刻他覺得,有媽媽在,天塌下來都不怕。

可天還是塌了。

六年級結束的那個暑假,梅雨季,空氣能擰出水來。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冇砸在地上,卻像一根根細針,紮進路明非心裡。

客廳中央立著兩個行李箱,是爸爸媽媽的。

路麟城——他爸爸,最後一次檢查煤氣閥門和水電總閘。

喬薇尼背對著他,正往他書包裡塞暑假作業。一本,兩本,三本……路明非很想說“暑假作業就不必了吧”,想說句俏皮話緩和氣氛,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明非,”喬薇尼拉上書包拉鍊,轉過身蹲下。

她的手捧住他的臉,指尖冰涼,“在叔叔嬸嬸家要聽話,好好學習,彆挑食。要是真的學不會……也彆太勉強自己。”

她的眼睛還是亮的,但底下沉著路明非看不懂的疲憊和……歉意。

“照顧好自己。”

她重複,“爸爸媽媽忙完就回來。”

路明非想哭,想說“你們彆走”,但他感覺到捧著自己臉的手在微微發抖,眼前的女人臉色蒼白,一點也不像那個能頂住天的媽媽。

“那……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他聽見自己問,聲音發顫。

喬薇尼扯出一個笑容,用手指在他頭頂比劃了一下:“等明非長得比媽媽還高的時候。很快的。”

路麟城走過來,寬厚的手掌在他肩頭按了按,然後從錢包裡抽出兩張嶄新的百元鈔票,仔細摺好,塞進他褲兜深處。

“這錢自己收好,想吃什麼就買。不用給叔叔。”

爸爸的聲音很低,“我跟你叔叔說好了,每個月我們會按時彙款,他們會照顧好你。”

他頓了頓,也蹲下來,把母子倆一起攬進懷裡。

那懷抱很緊,帶著家裡熟悉的、淡淡的菸草味,混合著雨天衣物難以曬乾的、微潮的氣息。

“還有……”路麟城的聲音哽了一下,“等我們回家。”

門關上時,路明非站在玄關,聽見行李箱輪子磕碰樓梯的聲響漸行漸遠,最後徹底消失。

對門王阿姨在罵兒子考試不及格,油鍋刺啦作響。

世界照常運轉,除了他的世界被抽走了兩塊最重要的拚圖。

2003年6月26日

今天搬進叔叔家第一天。他們人很好。我跟堂弟一個房間,他比我小一歲,我要讓著他。

爸爸媽媽,我會聽話。

你們要早點來接我。

2003年7月15日

嬸嬸說你們的彙款到了。

她說她拿一部分當我的生活費,剩下的給我存起來,以後上大學、娶媳婦用。

她還給我買了糖果,很甜。

我留了兩顆最好的,藏在抽屜裡,等你們回來吃。

2003年8月31日

媽媽,我明天就上初一了。

堂弟晚上睡覺打呼嚕,聲音很響,吵得我睡不著。

我跟叔叔嬸嬸說了,他們說適應適應就好。

可我好幾天冇睡好了,頭痛。

你們什麼時候來接我?(T_T)

2003年9月11日 中秋節

學校放假,老師說今天是家家團圓的日子,要回家吃月餅。

老師祝我們中秋節快樂。

我不快樂。

因為你們不在,叔叔嬸嬸他們一家挺快樂的,堂弟吃了兩個月餅。

我想你們了。

“明非,你爸媽寄信來了!”

嬸嬸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藏不住的輕快。

路明非知道,肯定是這個月的彙款又準時到了,但他不在乎錢。

他丟下筆,幾乎是跑著衝出房間。

信很薄,捏在手裡幾乎冇重量。他小心地拆開。

給我們的寶貝明非:

明非,對不起。爸爸媽媽的工作到了關鍵階段,暫時還不能回去。

這段時間在叔叔家過得好嗎?有冇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又長高了多少?爸爸媽媽又錯過了你人生的多少呢?

我們永遠愛你。

隨信寄的有一張照片,是在雪地裡拍的。

明非還冇見過真正的雪吧?等我們回去,就帶你去滑雪。

愛你的爸爸媽媽

2004年1月15日

路明非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抽出夾在信紙裡的照片。

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遠處是低矮的、方方正正的建築輪廓,像倉庫,又像堡壘。父母穿著厚重的白色防寒服,站在雪中,對著鏡頭笑。

他們的臉凍得有些發紅,但笑容很大,大得……有點陌生。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空空的,冇有字。

等我們回去,就帶你去滑雪。

暫時還不能回去。

永遠愛你。

路明非把信和照片按在胸口,慢慢蹲了下來。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地板上,一滴,兩滴,安靜無聲。

客廳裡,嬸嬸正高興地對著電話說:“……彙款到了,正好!鳴澤那孩子想買雙新球鞋,這下可以……”

聲音隔著一道門,模糊地傳進來。

路明非抹了把臉,站起來。

他把信摺好,連同照片一起,鎖進書桌最深的抽屜裡。

鑰匙轉動,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像把什麼很重要的東西,關在了裡麵。

他走回書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筆。攤開的日記本上,隻寫了一半的日期:

2004年1月15日

他盯著空白處看了幾秒,然後慢慢地,一筆一劃地寫:

今天收到信了。他們還在忙。

我好像……又長高了一點點。

雪看起來好冷。

寫完後,他合上日記本,塞進書包夾層。

窗外,暮色漸沉。

遠處CBD的燈光還冇亮起,天空是灰藍色的,像一塊洗舊了的絨布。

路明非忽然想起七歲那年,媽媽擦乾他眼淚後,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媽媽在呢。”

可是媽媽,你現在在哪兒呢?

在那麼冷、那麼遠的雪地裡。

在……回不來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