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薛府續絃夫人鄒氏,為薛家開枝散葉,掌管中饋十餘年未見差錯,居於最大的淑芳院,是見尾不見首的侯府女主人。

又被錦蔻關在柴房休養有十來日。寶珠繼續提出想見鄒氏,然而鄒氏卻不是那麼容易見的。

“芝兒,那是誰?”

淑芳院大丫鬟環兒的娘突染風寒,因此告了幾日假回家照料。這纔回來,就撞見院子裡站著個生人。

“還能是誰。”丫鬟芝兒冷哼,“錦姨孃的妹妹,原在三小姐屋裡當丫頭,好吃好穿養得跟副小姐似的。卻是個冇心肝的賤蹄子,偷了小姐玉佩被髮現了就尋死覓活,折騰成了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呸,真不要臉,我要是她早尋個縫鑽進去了,怎麼還有臉來。”

“噢…是她。”環兒倒是一聲歎息。

那在他人口中自甘墮落的少女正隔著抄手遊廊看她們。

冬天的晨光總是亮眼而無溫度,就如她一樣。那樣的蒼白動人,一個人就隻那麼站著,褐色杏目幽幽,欲語還休。

若不是右頰到鬢邊傷疤蜿蜒,實在是個出眾的美人。

環兒回神,臉上莫名發燙,“稟過夫人了麼,用不用我去?”

她知道寶珠。

名義上是三小姐的貼身丫頭,實際是府裡預備隨小姐帶進宮,必要時給皇帝做媵妾使的。

這種人通身差一點都不行,如果冇犯偷盜,現在還比她這夫人身邊的大丫鬟身份高些。

“稟什麼,且讓她等。許瑞家的來了,在裡頭和夫人說話呢。”芝兒努嘴。

許瑞家的是鄒氏的陪嫁,後來配給了薛府管事許瑞,是鄒氏最信賴的人。

這一頭,裡麵的人正好也聊到這一節。

錦蔻向來悶嘴葫蘆,這次難得張牙舞爪。

鄒氏蓋盞,“瑞兒媳婦,這事你怎麼看?”

“夫人那關口免人出府,已是心善。”

竊玉一事,許瑞家的算知曉內情的人。寶珠固然冤枉,但為了三小姐薛芸的臉麵,這事不能說破。

鄒氏歎息,“我擔心的不是這個。丫頭們頂了天就是會說笑的貓貓狗狗,喜歡就眼前養著,不喜歡了發去郊上看莊子便是。芸兒一出手就這樣毒辣,我怕她將來入宮要吃苦頭。”

知女莫若母,薛芸所作所為瞞不過鄒氏去。

許瑞家的揣度到主母心意,忙道:“芸姐兒性子是驕縱了些,可論容貌,論詩書琴禮,哪樣不是最出挑的?難怪夫人和侯爺疼她。日後呀做了貴妃娘娘,自然而然就端莊了,享福還享不完呐。”

一番話句句說到主母心坎上,鄒氏聽得入神,半天才笑歎了口氣。

“如此再好不過了。我的女兒我清楚,這次是怪她哥哥冇同她打招呼就來我這索要她的丫頭,下次誰知道怎麼樣呢?!要不是那個丫頭性烈,現已被人伢子拖走了。也是緣分到了,我既答應賞她姐姐個臉麵,便要好好賞。”

錦蔻這些年安分守己。作為鄒氏的屋裡人,儘心儘力攏著侯爺來不說,事後避子湯一次不落,很懂分寸。

許瑞家的稱是,問:“夫人預備怎麼賞?”

鄒氏眼皮未抬,“不急。去告訴芸兒,未出閣的女孩兒名聲金貴,出這等事是我當母親的失職。飄雨院不可有奸邪之人,清楚了再來回我。”

許瑞家的領命去了。

過一會來回道:“飄雨院二等丫頭采菊主動認罪了。說是見了玉佩歡喜,想揹著主子玩幾日就送回去,恰巧碰上庫房查失,慌神將東西遺在了寶珠房裡,連累無辜者替罪,再無顏麵見小姐夫人……”

她小心道:“采菊吞金zisha了。”

“再去告訴芸兒,薛府不苛待死人,這是做主子的氣度。生前物什細軟一概發還回家裡,賞家裡人的銀錢照舊,隻管取我手牌找賬房先生支。至於那毀了臉的丫頭……”鄒氏沉吟,“伺候人的本事還是在的。芸兒不想要她,就打發去雪月齋,給那一位做通房。”

許瑞家的心中一驚,隻聽鄒氏繼續道:“我們這樣的人家,最難的是麵麵俱到。那位也到雙十年紀了,怎麼也不能房裡冇丫頭使,彆人議論我這個做嫡母的不說,回頭侯爺問起來臉上也過不去。”

可是雪月齋地處湖中,形同圈禁,那位更是……

見鄒夫人神色滿意,許瑞家的忙把話咽回去,“夫人用心良苦,奴婢這就去辦。”

在淑芳院等了一上午,寶珠冇能見到夫人。

竊玉這事,錦蔻咬死寶珠冇偷,飄雨院自然得死彆人。

這不草蓆一裹,一板小車匆匆拉走。

采菊四十歲的老孃和還冇桌子高的妹子,匆匆來淑芳院裡謝過恩,趕去義莊上見女兒最後一麵。

這種死彆人不死自己的破事,從前丫頭寶珠看不透,龍女寶珠出身南海王族,兄弟姐妹爭寵鬥豔已見怪不怪。

況且,錦蔻要“寶珠”活著,這具肉身受她元神滋養,脈象強健更勝往昔,誰又會信“寶珠”已死呢?

所以少女隻是遊魂一般,事不關己旁觀著。

不多時,一膀大腰圓的婦人出麵,帶她出了淑芳院,彎彎繞繞走過七八間小院,取令牌進了後花園,一路穿過數座假山亭台,腳都被鵝卵石恪酸了,終於到達內湖邊上。

渤海侯府的後花園占地廣大,真是十足氣派。

那婦人拿出一個藍布包袱。

“姑娘重獲清白,恭喜了,這是夫人賞你的。”

接著又掏出一小巧香囊。

“這個是小姐賞的,都好好拿著,這就算開了臉,前事過眼雲煙,到了雪月齋好生伺候那位,不要辜負夫人美意。”

雪月齋在湖畔對麵,是侯府裡單獨單的一處,需渡湖到達,人煙罕至。

寶珠當著婦人麵打開了香囊,取出一枚沉甸甸的玉佩,對著太陽觀察其中紋路,語氣爛漫又驚歎。

“好漂亮呀,是東海的青花玉呢。”

碧青玉石在陽光下瑩潤生溫。

這也是那枚從枕下揪出,令原身被汙偷盜,絕望中飲毒以證清白的玉佩。

當初那毒湯並不要人性命,是令肌膚生膿,形同鬼魅的一味毀容之藥。三小姐薛芸揚言隻要原身敢喝下,她就信其清白,徹查竊玉之事。

待原身含淚飲下毒湯,薛芸出爾反爾,譏笑醜陋駭人的丫頭留之無用,還是叫人伢子拉走。

逼得原身心如死灰,膿血隨碎冰劃開的的創口散儘,也在湖中永遠停止了呼吸。

采菊一個,寶珠一個,兩條人命搭在一塊小玉佩上,送來此物,薛芸小姐是希望她表露什麼模樣呢?

心痛?

感恩戴德?

還是惶惶不可終日?

寶珠漫不經心地想。

這薛氏侯府,瞧的熱鬨倒不比南海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