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迦樓羅這種鳥,幼年期很短,成長速度快,鮮有天敵。

這稱謂也不足以概括他,他有自己的名字,珈寶的珈,離愁的離。

珈離還小的時候居住在天山,每日的雲海像糖絲那樣黏。他排行最小,大哥疼他,二哥寵他,日日無憂亦無惱。

嗬,那時候,如寶珠這般的小龍,覷一眼都要在他腳下討饒。

迦樓羅之罪,罪在暴食。

月滿則虧,迦樓羅的強橫與生俱來,另一麵則是日增夜長的戾氣。

**織好了淵,隻等貪婪的捕獵者自投羅網。

他的二位兄長,一位好食龍肝,一位好食龍髓,二人攀比獵技,一天就殺死一千條龍。

如此三十天,龍血遍染大地,蒼天哀鳴,降天火燒乾了天山的老鬆。

迦樓羅一族為自身暴行支付了沉重的代價。

珈離無法再成長。不管多少年過去,他始終無法來到成年期。

他的大哥二哥因食龍過多,體內毒氣聚集無法拔除,苦痛中飛至金頂輪山**謝罪。

丟下一個無枝可依,前路迷茫的他。

孔雀明王不忍見迦樓羅最後的血脈存世孤苦,留他在孔雀山修行,試圖度化他身上的詛咒。

越是這樣,珈離越執著,因為他想不明白,兄長們法力高強,為何難敵心魔,釀成大禍。

珈離想不明白。

屬於迦樓羅獨有的金瞳掃至少女大紅雲肩上細白的頸,不覺蟄起一抹暗色。

他的目光如綿綿寒雨,陰暗的**裹藏其中。

“小龍,我要你助我修行。”

聞言,少女垂頭,纖濃的睫毛顫了一顫。

她再仰首,頸邊垂墜的珍珠耳環都要黯然失色了,“你,你想我如何呢?彆過來…我害怕。就這樣,待在原地彆動,慢慢地告訴我。”

令人食指大動的美色,男人有一刹恍惚,轉瞬盛怒:“大膽!小小龍女,眾生金輪瞳前也敢蠱惑?”

空中傳來已飛出百尺外的少女的笑聲。

“略略略,大笨鳥,拜拜咯。”

晴空之下,一道充斥怒意的高亢鳥鳴刺穿雲霄。

“唔…”

全身的骨髓在顫栗,寶珠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對抗著暈過去的本能全力逃離天敵追捕。

唇瓣泛起蒼白,她和那隻迦樓羅的距離在被一點一點拉近。

不行,必須回到水中。冇有水的保護,光這鳴聲就會要了她的命的。

這裡距離南海足有萬裡之遙。

怎麼辦?

怎麼辦!

水…她要…最近的,能掩蓋身形的水!

前麵就是水潭,在水裡她是無敵的,一定要堅持住!

……

“寶珠。”

……

“寶珠。”

……

“乖寶珠,醒一醒,姐姐求你了。”

雜亂無序的儘頭,殷切的女聲是一盞明燈。

是誰,誰在呼喚她?

她感覺到了,被水包裹的、緩慢吸收月華的身體。

安全了嗎?

被天敵重創的肢體僵硬沉重,她掙紮無果,隻能無奈睡去……可那聲音太過真誠焦急,彷彿打破一切桎梏,寶珠喉頭一鬆,情不自禁應道:“我在。”

這一刹,不見天日的湖波下,甦醒的龍女托住下沉的人影,輕撫對方頰上猙獰外翻的創口。

血絲在指尖暈開,一幕幕如花紛飛去,如夢幻滅來,床上的少女猛然睜眼。

“好渴。”

垂淚的女人呆住,少女重複了一遍:“渴,水。”

“渴了?好…姐來找,”女人一陣手忙腳亂,勉強找出一壺涼茶,倒出黑布隆冬的茶水,眼頭又是一酸,“這裡隻有這個,乖寶先喝著,姐晚上給你帶蜂蜜水來。”

少女不言語,捧著杯子慢慢轉了一圈。

牆壁黏著黑乎乎的汙點,除了孤零零的床板,空氣裡有香燭的味道。

茶水裡倒映著半張姣花般秀氣的臉,以及血痂猙獰的另外半張臉。

女人對此顯得很緊張,少女卻波瀾不驚。

“此茶足矣,為何這般看我?”

“乖寶……”錦蔻欲言又止,已是梨花帶雨。

爺孃不在後,她與寶珠被叔嬸賣進侯府。

錦蔻是姐姐,早早出落得美麗,被派在夫人房裡做事。十三歲那年去書房送墨,恰好侯爺在,就這麼被侯爺納為了姨娘。

人人都說錦蔻運氣好,錦蔻自己也這麼覺得。如果妥協一點點就可以讓自己、讓妹妹過得好一些,為什麼不呢?

薛府慣例,每月初一是後院女眷上香的日子。她在佛前虔誠三拜,一求侯爺薛蘇文前程順遂,二求妹妹寶珠平安健康。

這樣的良辰吉日,她的寶珠怎麼就遭了難呢?

飄雨院的人說的有鼻子有眼的,說寶珠是偷小姐東西被髮現了,這纔沒臉尋了短見。可那是她親妹妹,她能不知道這是一個多老實的孩子嗎!

她甚至不敢想,妹妹受了多大委屈纔會天寒地凍的投湖!

偏偏……這個渤海侯府,丫頭就是丫頭,主子就是主子。她隻能帶著寶珠當小聾子小啞巴,忍氣吞聲地過下去。

女人泣不成聲,已換為龍公主芯子的少女暗暗搖頭。

這肉身是冤死之人,血親做叫魂儀式,陰差陽錯把她招了過來。

雖第一次踏足紅塵,通過肉身殘留的記憶,龍公主已知曉人世的貪嗔醜惡。

她受迦樓羅追擊,生死一線時墮入潭中,調水逃到此處內湖休眠,誤打誤撞遇上一個跳湖自儘的炮灰丫頭。

渤海侯府依湖而建,景緻秀麗,是個極好的療傷之地。現下她真身在湖底沉眠,元神卻應錦蔻所求,附在了小炮灰寶珠身上。

龍女元神吊住了這具肉身最後一息,待龍女完全脫離之日,就是這具軀殼死亡之時。

“乖寶,姐知道你難受…”錦蔻口中發澀,“這裡隻有姐在,你可以想哭就哭,就像咱們小時候那樣。姐…不會任由那些人欺負你的。”

哭?哭又有什麼用。

名字是最短的咒,她法力不濟,被鎖在這具肉身裡了。

端詳茶水映出的可怖傷疤,寶珠蹙眉,“我在水中沉溺,聞你急喚才得甦醒,想來若無如此已長歸幽冥。錦蔻,你可是向上天祈求交換了什麼?”

逢她重傷虛弱,冇有錦蔻,她不知道還要睡多少年,這是因。

這樁因緣牽扯不了,以目前的狀態,元神難以歸位。

如今隻看錦蔻想求什麼果。

龍女感謝錦蔻,亦憐憫寶珠。女子看重容貌,寶珠的臉被毀了,壞事冇做過,好名聲冇了。

真相一如那苦命丫頭本人的去留,微若塵埃,無人在意。世上僅存的視她如寶如珠之人的呼喚,她再也聽不到了。

替她應了的,隻有循錦蔻所願而來的敖寶珠。

錦蔻拭淚,“不要緊,姐什麼也冇求,隻求你…好好活下去。彆人怎麼看不重要,活著就有希望,姐會想法子,這些都會過去,你答應姐,好不好?”

女人最深的期許就是寶珠,她要看著寶珠活,活出人樣。

原來如此。

寶珠頷首,“嗯,會的。”

她的臂上悄然綻放三瓣蓮紋。

錦蔻的願力助她復甦,這樁陰差陽錯裡,一瓣一年,借屍還魂的因緣要還三年。

人死不能複生,但敖寶珠會替寶珠活三年。

錦蔻擦乾淚眼,看妹妹將指尖泡腫的丹蔻一點點摳下,輕語道:“我記得這還是在小姐身邊時,小姐特地滔花汁給你染的。乖寶,你可有怨小姐?記住,彆怪姐多嘴,就算怨也千萬不可表現出來……”

少女笑笑,“冇有啊,顏色舊了,瞧了不喜歡。”

錦蔻眼中的憂心呼之慾出,寶珠隻好點頭,“我記住了,我會好好的,不要擔心。對了,是不是還要帶我去見夫人謝恩呀,姐姐?”

謝恩,是在渤海侯府做丫頭的本分,輪到敖寶珠也不能例外。不過,她是真心想見薛府夫人,想見一見烏煙瘴氣的人間,是什麼樣的人在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