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東海的青花玉色澤雜駁,京中並不時興,三小姐房裡隻此一塊。

觀少女始終笑眯眯的,情態一派天真,許瑞家的放下心。

她招手,湖上小舟晃悠悠停靠。

雪月齋住的是薛侯與亡妻薑氏之子。這位薛府大公子體弱多病,多年於湖心深居,名義上是侯府繼承人,其實毫無實權。

通房丫頭就是貼身丫鬟,既乾活還陪睡的下人,熬到姨娘方算半個主子。

許瑞家的這些年和錦蔻私交尚可,對鄒夫人的安排唯有歎息。

“你姐姐不在府中,隨侯爺去軍營了,不過……想必這也是她的意思吧。”許瑞道:“你…罷了不說了,上船。”

寶珠是龍,對龍而言水就是生命。四麵臨水的雪月齋正是薛府中的桃源聖地。

坐在舟尾,少女哼出輕輕的歌。

“禦輕舟而上溯,浮長川而忘返……”

不知道的人聽了,還以為是得了多好的前程。

深冬臘月,她抹下鞋襪,伸出潔白似藕的足,在湖上勾出俏生生的波。

許瑞家的乍一瞧見,驚得撥出一口白氣。她眼光老辣,立馬想到冇遭破相,這得是個多惑人的尤物。

紅顏禍水,類褒姒妲己之流,曆來不祥……

遠處的湖心,白牆黑瓦點綴的小島一點點嶄露頭角,小巧玲瓏地浮在浩淼清波中。

“姑娘記好了,每月初一艄公會來,有什麼需要寫成單子交給他,彆記錯了。”

舟行三刻,小舟停在柳陰下。

這棵柳樹身繫繩結半掌粗的撞鈴,許瑞家的搖動繩子,半晌,一個綁著丸子頭小麥膚色的少年從角門探頭,看到來人是她們,不可置信地使勁揉眼。

“太欺負人了!”少年嗓門一下高了八個度,“什麼鬼,阿公,他們給公子塞來一個醜八怪!”

這少年正處變聲期,說話像鴨叫,難聽得很。

許瑞家的撇一下嘴,“周輝業,你在質疑夫人的話嗎?周叔!周叔人呢?”

那叫輝業的少年冷笑,“還用質疑?嗬,除了爛的臭的,什麼東西第一個輪著我們雪月齋了?”

二人立時要爭吵起來。

“都住嘴!”一鬚髮全白的老叟走出,揮著柺杖杵擊門檻,“冇規矩的黑心東西,主子的地方也敢喧嘩,想擾了主子看書麼!”

含沙射影罵她呢,許瑞家的皮笑肉不笑,“周叔來啦。人我也帶來了,公子在用功,婆子本不該多嘴,隻是你家輝業講話忒難聽,這差事還須交代清楚。”

她清了清嗓,“請寶珠姑娘上岸,走兩步。”

在老叟與少年的注視下,許瑞家的撩起寶珠額前劉海,一道:“眉心未散。”

又指地上被踩過的草灰,二道:“髖無間隙。”

接著以一方桃紅紗巾擦拭寶珠頸間。從袖間拿出一個瓷瓶,去掉木塞,一隻澄黃蜜蜂從中飛出,片刻後穩穩落在寶珠擦過的紗巾上。

許瑞家的將蜜蜂趕回瓶子裡,“完璧馨香,辛苦采花使回巢。”

她口氣莫名變得得意洋洋,音調也拔尖了,“正身驗畢,事實勝於雄辯。寶珠姑娘乃上品元陰處子,多難得不需老婆子多嘴,二位可還有存疑?”

輝業不懂這些,白髮老叟撚鬚不語。

許瑞家的抿嘴一笑,迅速拔下少女頭上丁香花釵,為她改了個髮髻樣式。

桃紅紗巾從頭披下蓋住新髮式。許瑞家的將花釵塞回她手心,語調曖昧地悄悄說:“彆動,巾子留到大公子挑開就好,就用這釵子。”

寶珠停下扯頭紗的動作,挑了挑眉,可惜無人注意。

她一直在走神。

恢複清白肯定是錦蔻在外麵爭來的。偏僻臨水的雪月齋在她這歪打正著,若能在這兒不費心地度過接下來三年,那可太合胃口了。

隻是所謂的伺候大公子……原來是這種伺候。

鄒夫人的手腕真不容小覷。

龍生九子,各個不同。龍是蛋生,血親間尚且差異巨大。

人間一直有個荒謬的觀點:血緣維繫著人與人之間看不見的線,俗話說有其母必有其子,聯想到薛芸為鄒氏所出,寶珠竟開始有點認同了。

……

被紗眼細密泄露的島上世界,籠了霞一樣柔和。

再次回到角門,寶珠再不敏感也意識到輝業帶她繞島走了好幾圈了,嚴謹地說,是第六圈。

“想帶我繞到什麼時候?”

披紗巾的少女猝不及防開口。

“這就心急了?”輝業嗤之以鼻:“哼,實話告訴你,我故意的,你這個醜八怪根本不配接近公子……”

“帶她進來。”蒼老的男聲冷不丁冒出來。

這個周叔神出鬼冇,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阿公……”周輝業還想再說,在老叟冷颼颼的視線下悻悻閉嘴。

寶珠對他們伸手。

在周輝業古怪的眼神裡,披著紗巾的少女捧著空氣,好一會才慢吞吞縮回袖管。

“空氣潮了。”她囈語,語調棉花一般軟,“雲層在壓低。”

其實這樣看,蓋去真容的這女的是有幾分惹人遐想的,不算一無是處。

被勒令帶路的周輝業不禁範咕噥:丫長的醜,不會腦子也有點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