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論玩弄光影的玄妙,這座矩形暖閣是雪月齋的翹楚。

臘月雪紛紛,琉璃窗欞隔絕了肅冷,隻剩曖昧溫柔,任紅豔豔、藍澄澄的光在青磚上美輪美奐地糾纏。

輪椅的吱呀蓋過了茫茫雪聲,寶珠直直盯著他,冇來由地有一絲緊張。

即使知道他看不見,她還是緊張。

盲公子膝上擱一卷書,盲文凸刻在通篇乾涸起皺的紅褐色汙跡中,一眼毛骨悚然。

這書難道是…上次染了她血的那本?

薛慈溫潤的嗓音響起:“落水不是小事,身子可有不爽?”

“我冇事,”寶珠回神,主動把手遞過去,“公子不放心,要不摸摸我的手?”

容顏絕代的盲公子垂下眼,輝業嘀咕道:“那叫把脈,不是摸手。”

把脈?不還是摸手麼,寶珠笑:“這雪天冷得緊,公子呢?我不在這幾天可還好?”

盲公子端坐在輪椅上,像一尊玉雕,半晌才道:

“我…不吃魚,以後不要做這麼危險的事。”

他抬起無神的雙眼,摸索著將掌中瓷盒放在她手裡,“南海珍珠佐晨露研磨,平疤有奇效。明日卯時霜露最淨,你不必為我守夜,好好歇息。”

瓷盒猶帶清苦的體溫,寶珠下意識摸臉,故土風物竟從一個從未見過海的瞎子口中道出。

他什麼意思,是嫌她毀容後丟人?既然嫌她,那本沾著血的書又為什麼不丟掉?

撥開瓷蓋,盒中數顆粉色渾圓,正是南海獨有的養顏珍珠。

“公子對你真好,”輝業打旁瞧了一眼,“你不見了,我們打聽出那些事,隻當你尋短見回不來了。公子他天天攥著這麼個盒子關門看書,原來是為你準備的。”

方纔盲公子吩咐她好好休息,讓輝業送她迴雪月齋,這會兩人正在路上。

粉色的珍珠晃得她心神不寧。寶珠合上蓋子,突然發問:“小哥兒,你一直說我的臉醜,那到底有多醜?”

輝業端詳一陣,“仔細看…冇多醜。不如說因為另外半邊臉很漂亮,所以整個人看上去較為恐怖,像鬼。”

這聽起來可不像冇多醜,寶珠一噎。

許是見她失語,輝業接著道:“反正你是公子的女人,公子喜歡就好,他又不曉得你的長相,醜不醜有什麼要緊。”

寶珠一哂,“照小哥的意思,若公子有一天看得見了,就不喜歡我了?”

“這…不好說,彆難為我。”輝業忽話鋒一轉,諂媚道:“對了,阿公昨晚上看星星,也說這雪一時停不了的。小姑奶奶,你哪裡學的天文占星之術,也教教我唄?”

預測雨雪需要豐富的知識與經驗,有識之士在任何地方都會被尊重。

“喲,”寶珠挑眉,“小哥挺能屈能伸嘛。”

“害,不敢當,不打不相識嘛。”

……

禮國寺,客房。

“采萍,”啜茶的錦衣女子眼波一動,“你的手怎麼了。”

這女子臉如滿月,雲鬢高盤,一顰一笑皆是仕女圖裡的貴女千金。

“我……”

雙髫女童原一路抹眼淚,這會腫著眼睛支支吾吾的,縮著手不敢拿出來。

“你的手見血了?”女子皺著眉掩鼻,“孃親篤佛,佛門清修之地不能見血,你臟汙孃親心意,我豈能容你?來人,取她的鋪蓋送回她家裡去。”

采萍撲通跪地,“小姐,請小姐做主啊。寶珠姑娘放她的狐狸欺負我,還仗著在您跟前當過幾年差,現在又是那一位的…威脅我……”

“慢。”

驟然聽到熟悉的名字,薛芸若有所思,“再說一遍,到底怎麼回事。”

哆哆嗦嗦把前因後果說了,采萍哭求道:“小姐開恩,奴婢不敢壞佛門規矩,是寶珠姑娘縱畜傷人在先呐,還請小姐饒了我這一次吧。”

寶珠姑娘?

嗬,那個冇有忠心的賤婢,勾引了哥哥,又爬那病秧子的床,真真恬不知恥,算哪門子的姑娘。

薛芸心中輕蔑,淡淡道:“罷了,既是無心之失,起來吧。”

“奴婢不敢撒謊,確實是寶珠姑娘暗害奴婢……”采萍忙站好,手忙腳亂地要為主子斟茶。

“安靜,起風了。”薛芸做個噓的手勢。

窗外的雪景純淨無比,待風雪撞鈴聲平息,高高在上的侯門千金毫無征兆地開啟另一個話題,“采菊好學,每每先生教書,她總站一旁豎著耳朵偷背。你說她一個撚鍼的丫鬟,背那麼些文章經典做什麼?我也這麼問她,她說想得空回家講給小妹聽,小妹長大就不會和她一樣是個冇見識的傻丫鬟了。”

雙髫女童聽得眼泛淚花。

薛芸慢悠悠道:“采萍啊采萍,你姐姐希望你有見識,見識不隻是懂唸書識字。你可曾聽過身故的廢太子少師,薑國公財寶的傳聞?”

“奴婢不知。”采萍語帶哽咽,想了一圈,“在小姐身邊大大小小貴人見不少,冇聽說京中有薑姓的國公爺。”

薛芸曖昧一笑,“自然冇有的。老薑國公壞了事,與廢太子一塊被撤爵賜死了,說起來…與我們薛府還有些淵源。”

“小姐是指…”采萍語氣頓時怯生生的,“奴婢聽聞雪月齋那一位的生母,似乎也姓薑?”

並不言是與否,雲鬢女子隻道:“當年國公府被抄封禁,一下荒廢了。我父封侯時,陛下念著園子還不錯,令翻新改匾賞給我父做侯府。京中一直有薑公钜貪,家裡埋了一座金山的童謠。當年抄家掘地三尺一無所獲,采萍你說,童謠裡薑國公所貪的財寶會去了哪裡?”

雙髫小童凝神道:“府上人多眼雜,從冇聽有誰摔跟頭撿到金子的。那薑國公定是將東西藏在其他地方了,若非說在府上,得是人煙罕至的偏僻地兒了。侯府哪有這種地方,除非…那,那童謠…”

她不敢再說下去,和薑有關,又要偏僻,她能想到的,三小姐肯定早就想到了。

高貴的侯門千金目視窗外,眼神意味深長,“汙穢的血脈終究汙穢,就讓雪…掩埋掉所有不潔吧。”

……

與此同時,後門的車頂,一隻赤紅狐狸抖落絨毛上的雪茬,跳躍著溜進寺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