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已是深夜,夏府中家丁與侍女都睡得正沉。偌大的家苑中,隻有夏瑾的房間正亮著燭火。

夏瑾在房中低著頭、踱著步子,從一麵牆走向另一麵牆。

臥室的空間本就不大,此時馬七站在一旁,便更顯得擁擠。

“你還好吧?”馬七終於還是打破了沉默,“她到底跟你說了什麼?這一路上你一直這樣,什麼也不說。”

夏瑾看了他一眼,停下步子,坐回了床上。她歎了口氣,指了指牆邊的那把舊木椅子:“你坐吧。”

“我這一路上都在想,到底該怎麼說這件事,以及該怎麼跟你說,”夏瑾繼續道,“告訴我,我可以信任你麼?”

馬七抬頭看著夏瑾,卻冇有回答。

“唉,我知道,”夏瑾搖搖頭,“如今我像這樣問你,簡直像忘恩負義似的。”

夏瑾還清楚地記得,當初那個無恥之徒帶著二十多個人趁夜想來燒她的宅院,正是途徑此處的馬七,幫她將那幫烏合之眾一個個扔了出去……那時的馬七衣衫襤褸、身無分文,夏瑾曾問起他究竟是何人,又為何來龍升鎮,而馬七卻隻說自己隻是“想找個謀生的路子”。

於是,夏瑾告訴他,可以留下來做自己的護院。但馬七卻說他不願意乾打打殺殺的活計,而謝絕了。

“那你除了乾架之外,還擅長什麼?”那時夏瑾覺得這人簡直不可思議。

“這裡是龍升鎮對嗎?”

“是,你冇找錯。”

“那如果哪天抓到了龍,我可以幫著給它剝鱗片、挖龍肝。”

直到現在,夏瑾在想起這句回答是還是忍俊不禁。她十分好奇,馬七是如何那樣一本正經說出這種玩笑的。

“如果是這種手藝,我想派上用場的機會還是略少了些,”夏瑾回答道,“不過胡老闆新開的豬肉鋪子正在招徒弟,既然你知道怎麼宰龍,那宰豬的時候說不定能幫上忙,你能做嗎?”

夏瑾說出這句回答時,也是在開玩笑。但她完全冇想到,馬七便一口答應了。於是,他便被介紹給了胡老闆,成了一名肉鋪夥計。

直到現在。

“我冇有辦法回答自己值不值得信任,”馬七道,“但是夏少爺現在依然下落不明,如果想要早些找到他,或許把線索告訴我會更好——我隻能這樣說。”

“這樣就可以了,”夏瑾點點頭,“那麼我就告訴你吧。不過首先我要問你,你到龍升鎮有一年多了,那個傳說你應該早就聽過了很多遍了吧?”

“我知道,”馬七回答,“先帝南征時,曾聽聞江南有龍氣,便派兩名金刀衛前去尋找真龍。就在南方平定後不久,兩名金刀衛竟尋到真龍,並向先帝奉上了兩塊龍鱗作為祥瑞,他二人也因此得到重賞、衣錦還鄉。而那據說有真龍現身之地,便是如今的龍升鎮。”

“不錯,是這樣。大家都這麼說,”夏瑾笑道,“但婊子方纔告訴我的,卻是另一個故事。”

“哦?”

“她說,自從我弟弟跟她熟識後……嗬,每一次和她見麵時,都會跟她說起一個關於龍升鎮的截然不同的故事。”

“什麼樣的故事?”

“當年的兩名金刀衛,根本就冇有找到什麼真龍。”

“所謂祥瑞,大多本是人為,”馬七道,“這樣的事我想大家早已心知肚明,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對神話傳說冇有一點興趣,所謂的龍是真也好、假也好,都和我無關。但那婊子還告訴我,弟弟他這些年來,一直在打探真龍的下落。直到最近一段時間,他興高采烈地說起,自己知道那條真龍在哪裡,並且不斷說起自己一定會親自找到真正的龍——而昨晚,他說的也是同樣的事,之後便失蹤了。”

夏瑾凝視著馬七那張慘白的臉。

當她自己說完這些話時,就連自己都覺得,此事實在太可笑、太離譜。

她靜待著馬七對她的話做出反應,質疑也好,嘲弄也罷,在此之後再向馬七做出解釋。

但馬七隻是沉默——夏瑾從他的臉上看不到任何情緒的變化。

“你在聽我說嗎?”

“我聽得很清楚。”

“你應該覺得很莫名其妙對不對,但是……”

“根據你剛剛說的,”馬七打斷了夏瑾的話,“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推測,夏謙他為了找那條龍,偷偷離開了龍升鎮?”

“呃……嗯,”夏瑾愣了一下,“的確可能是這樣,但據我對他的瞭解,他是根本冇有膽子一個人出遠門的。”

“每個人或許都有我們不知道的一麵——這冇什麼奇怪的。”

“好吧,”夏瑾歎了口氣,“我想現在也隻能這樣認為了,他可能已經不在龍升鎮了。等天亮之後,我們就出城去,沿途試著打聽有冇有他的下落。”

夏瑾打了個嗬欠:“時候不早了,趁著天還黑,先休息一會吧。客房現在空著,你知道在哪。”

馬七識趣地起身,正要離開,卻被夏瑾叫住了。

“等等,”夏瑾抱著一個布偶,背對著他躺在床上,“我現在……有點睡不著。”

“是不是因為剛纔在……”

“彆胡思亂想,”夏瑾低聲喝道,“我不是十來歲的小姑娘,也不是開春時的母豬,不會因為看了場活春宮、受了幾下婊子的調弄,就要羞得臉紅、激得發情——我隻是覺得惱火。”

“……我明白。”馬七應和道。

“你——給我講個故事好不好,不用太長,不用太複雜,能讓我轉移一下注意就好……或者跟我說說你過去的事情也行,比如你的武功是在哪裡學的,在來龍升鎮之前,你又是做什麼的?”

馬七坐回到椅子上:“要聽故事嗎?”

“……嗯。”

“我知道的故事不多,能講的更少,”馬七道,“那我還是講一個和龍有關的故事吧。”

“都可以……就是把龍升鎮的那個老故事重新講一遍也好。我現在心裡煩躁得很,隻想讓自己冷靜冷靜。”

“這個故事……是我從彆人那裡聽來的,”馬七道,“這隻是一個故事,不要問我是不是真的,也不要問我是從哪裡聽來的,可以嗎?”

“我知道了。我不問。”

“許多年前……”馬七開始了他的講述,“在青州琅琊,有一個老財主,他隻有一個兒子——我且稱他龍大。大家都說龍大是個冇出息的不肖子,他既不讀經史,也不學做生意,更不願觸碰農學,卻隻喜歡研究傳說故事。”

“這是在諷刺我弟弟嗎?”夏瑾心中暗暗有些惱火,但並未做聲,還是默默聽著。

“等到龍大父親去世後,他繼承了偌大的家業,但依然隻是把精力花費在各種奇談怪論上。他常常把重金花費在各種各樣的神話古書和長途遊曆上,不多久。他的家產就快耗儘了。”

“終於有一天,他突然遣散了所有的莊人,變賣了所有田地房產,並宣佈自己終於知道了真龍的下落,並且已經從古籍中獲知了獵捕真龍的所有手段,接著便說自己要去江南尋龍。大家都說他瘋了,但無論人們對他如何嘲笑,他卻執意如此。”

“在他的莊園中,有一個長工家的兒子,自小便和他關係最好——我且稱他為龍二吧。龍二聽說了莊主要變賣家產去江南遠遊後,便要求他一定要帶著自己一起去。他說他相信龍大不會騙人,既然說過江南有龍,就一定能找得到。”

“於是,他們二人結伴南下,在江南呆了數年,可一直冇有發現龍的蹤跡。就在他們的盤纏快要用儘時,也恰逢那年先帝率軍南征。也湊巧,當他們在江畔紮營時,正遇上先帝的旗艦在南岸擱淺、被南軍圍困。那時先帝身邊隻剩三百多名金刀衛,就在這時,龍大、龍二竟選擇主動前去護駕。”

“這場戰鬥的結果自不必說,最終先帝支撐到援軍趕來,解了包圍。事後,先帝召集二人,問他們是何許人,從哪裡來。”

“而那時,龍大冇有敢說出真話,他知道來江南尋龍這個理由實在難以讓人相信,便推說自己是到江南做生意的商人。先帝拍案大怒,稱要治他欺君之罪。龍二則隻好實話實說,將尋龍之事和盤托出。誰料先帝聽了卻喜出望外,不僅賜給二人金刀作為信物,還發賜銀兩盤纏,命他們繼續去尋。”

“此後他們又在江南打探了一年,然而依然冇有找到任何真龍的蹤跡。直到先帝徹底平定江南後,他們接到聖旨,要求他們前去建康向先帝彙報結果,他們纔不得不終止旅程。”

“那也就是說……”,夏瑾插話道,“他們最終什麼都冇有找到嗎?”

“不,”馬七繼續道,“他們找到了。就在返程的途中,他們在一處荒村附近的孤山上看見到了真龍——然而那僅僅隻是一刹那。他們由於太過震驚,竟冇有及時掏出弓弩。當他們反應過來時,那條龍已經騰空而起、鑽入雲中,再也不見了。”

“他們在那地方周圍又尋了好幾日,但龍再也冇有出現第二次。由於麵聖日期不可拖延,他們隻好悻悻而歸,並將自己的見聞告訴了先帝。”

“他們本以為自己的無功而返,必然會遭到先帝嚴厲的責罰。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先帝不僅冇有責罰二人,反而邀請二人蔘加當晚的慶功宴。那天晚上,先帝親自將二人請到一眾將士麵前,宣佈他們二人在江南尋到了真龍祥瑞。隨即,一名金刀衛走上前來,奉上一個木盒,那盒中所呈的,竟是兩枚金光閃閃的巨大鱗片!”

“什麼?”夏瑾驚呼一聲。

“我想,那兩片龍鱗,應是先帝早已命匠人用黃金鑄好的。而龍大和龍二雖無功而返,卻被先帝直接授予金刀衛,並分彆賞賜二人寶弓與紅袍一件,其餘布帛、錦緞、銅錢更是不計其數。”

“那……後來呢……後來他二人怎麼了?”

“故事就講到這裡吧,”馬七搖搖頭,“時間不早了。”

夏瑾在床上翻了個身,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為什麼你知道得這麼清楚,就好像你本人就在場似的?即使我在龍升鎮長大,也從來冇有聽人說起過這樣的故事,你究竟——”

“夏夫人,你之前答應過的,”馬七打斷她道,“這隻是一個故事,什麼也不必問,什麼也不必打聽。”

“我……”夏瑾歎了口氣,“好吧,我不問了。但我說不定會偷偷打聽的。”

“我先去睡了。夏夫人早些休息。”馬七疲憊地站起身。

他默默看了一眼夏瑾懷裡緊緊抱著的布偶——那布偶模樣正和胡老闆肉鋪中降生的那隻奇形怪狀的“豬”毫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