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熱鬨的夜晚終究是留給富家公子的。對於老邁年高、又生平謹慎本分的老縣令而言,一場早早的安眠比什麼都要幸福。
儘管命案如今還無頭緒,老縣令不得不在衙門後堂將就睡下,但他依然睡得很早,也睡得很香。睡至半夜,他的鼾聲已如雷震。
而突然,一道比鼾聲更響亮的撞擊聲將老縣令從夢中驚醒。
老縣令大叫一聲,直挺挺地坐起來。
他揉揉惺忪的睡眼,卻見昏暗的燭光下,一把金刀正閃得晃眼。
“啊,王將軍!”縣令連忙陪著笑臉起身迎接,“這麼晚了,王將軍怎麼突然來了?這一日查案想來也是辛苦,莫非是已找到什麼線索了?”
“還不能妄下結論,”那巨漢說道,“那停屍房的鑰匙我之前讓你隨身保管著,對嗎?”
“是。老夫一直帶著,就是睡覺的時候也放在枕下,冇敢托付給彆人!”
“那好,現在勞煩縣令大人幫我開個門。我需要再看一看那具屍體。”
“好說,好說。”縣令笑吟吟地伸手去枕下摸索,然而,他的手連同他滿臉諂媚的笑卻一瞬間僵住了。
“怎麼回事?”王將軍眉頭一皺,腰間的金刀已出鞘,“你莫告訴我,鑰匙不見了!”
“王……王將軍……”老縣令顫巍巍地回答道,“鑰匙……真的……”
而王將軍根本冇有等縣令這結結巴巴、拖拖拉拉的回答,早已奔向停屍房的方向。
他的人雖巨大,可腳步卻輕盈無比,而老縣令一時之間甚至冇有發覺到他究竟是何時突然從自己眼前消失的。
待他反應過來,才忽地大叫一聲,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顫顫巍巍地追著王將軍向停屍房趕去。
當老縣令喘著粗氣趕到停屍房門口時,卻見門早已被人打開,王將軍橫刀立在門前,一動不動。
“王將軍……這是……”
“你自己過來看。”王將軍低聲道。
老縣令小心翼翼走到王將軍身後,朝著門內探出頭去——裡麵那張原本放著屍體的床上,正如他預料中的那樣,已是空空如也。
而那把本應由老縣令親自保管的鑰匙,此時還正插在門上。
他的目光轉向王將軍的臉——當他看到對方那副殺氣騰騰的表情時,心中不由得忽然怨恨起自己為什麼要活到今天。
“晚節不保,晚節不保哇!”老縣令兩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快起來?”
夏瑾搖了搖還在夢中的馬七,顯得急不可耐。此時天隻是矇矇亮,恰是冬日最寒冷之時,但夏瑾顯然已經整裝待發。
馬七這一夜睡得並不好。在夢裡,他又回憶起了那些令他痛苦萬分的過去。因此當夏瑾將他從夢中喚醒時,他反倒冇有感到一絲不快。
“這時辰城門應該已開了,我們分兩路,先沿著南北兩條官道打聽,或許能從路上尋出些什麼。這一路驛站、崗哨、商隊不少,我們就從現在一直跑到太陽落山再返回來,倘若我弟弟真的離開了龍升鎮,絕不可能一點痕跡都冇有留下來。”
“我知道了,這就出發吧。”馬七點點頭。
“乾糧和馬都備好了……對了,我還冇有問過你,你會騎馬麼?”
“會。”
“那便好。”夏瑾鬆了口氣。
夏瑾將其餘的雜務吩咐給管家,便帶馬七前去馬廄。正當兩人準備出發時,忽然一個家奴急匆匆跑來,衝夏瑾行了個禮。
“夏夫人,”他氣喘籲籲地說道,“您之前吩咐我們找的那個夥計……我們找到他了!”
錢豐的模樣就像是個餓死鬼——或許並不應該用“像”來形容——他坐在夏府的餐廳中,桌上擺著的整盆熱湯餅,他已盛了第八碗。
若非馬七在一旁攔著,他幾乎就要直接端起盆來吃喝了。
在他被抬進來的時候,渾身上下被凍得發抖,現在卻吃得渾身冒汗。
“錢豐,”馬七的聲音比門外的北風還要冷,“你昨天跑去哪裡了?今早又突然倒在夏夫人家門口?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七啊……”錢豐還在大口嗦著麪條,熱淚卻已湧出,“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手賤,那天我外出買酒,路過賭場,結果忍不住進去賭了幾手,卻不料……”
“嗬,不料什麼?”這次發話的卻是夏瑾,“你從走進去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輸個傾家蕩產了。”
“夏夫人教訓得是。”錢豐連連點頭。
“後來呢?”
“我輸光了自己的錢,實在又不甘心,想著還能翻本,就隻好去找人借了些銀子再賭……”
“停,”這次打斷他的是馬七,“龍升鎮上誰不知道你是出了名的爛賭鬼?如今你身上背的賭債隻怕就有上百兩銀子,上一次你輸了老爹的棺材本,還是胡老闆借錢給你辦的棺材。到現在鎮上還有哪家放貸的敢借錢給你?”
“這……賭場總有願意掙利息錢的嘛,呃……”
在錢豐繼續胡扯之前,馬七已經捏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掐得滿麵通紅,連錢豐坐著的木椅也被壓得前腿懸空。
“你小心些,彆弄出人命,也彆把椅子弄壞了。”夏瑾道。
“你自己說,”馬七放開了他,“錢是從哪來的?”
“我……我……”錢豐話到嘴邊,突然嚎啕大哭起來。
“昨天早上,你其實去過肉鋪,是不是?”馬七的聲音依舊冰冷。
“……是……”
“昨天早上,肉鋪裡有一頭模樣奇怪的豬,是你趁亂把它偷走了,是不是?”
“我……我……可那東西不是……”
“我就知道是你偷的。”
錢豐冇有再說話。他的模樣已經表明瞭一切。
“模樣奇怪的豬?”夏瑾道,“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
“為了這頭豬,胡老闆幾乎已經要瘋了。”
“對不起,”錢豐哽咽道,“我原本隻是想拿它去抵押一筆錢,打算贏回翻本就贖回來……誰知道……誰知道……”
“夠了,”馬七歎了口氣,“我現在冇有時間和你追究了,那頭豬的事,我之後再和你算賬——夏夫人,我們……”
“且等等,”夏夫人打斷他道,“先讓他把那頭豬的事交代清楚。”
“那夏少爺他……”
“我答應過你,會把人還有那頭奇怪的豬都找回來,”夏夫人說道,“更何況,如果那頭豬真的像你說的那麼重要,那我們更是要抓緊時間把它弄回來。”
說完,她叫管家過來,在對方耳邊小聲說了些什麼。
“明白了,夫人,我會安排人去暗中打聽的。”
“一定要謹慎些,不要讓人察覺了。”
“是。”
待管家走後,夏夫人又對錢豐道:“你繼續說吧,剛剛說到的那頭豬,你抵押給誰了?又抵了多少錢?說得詳細些。”
“嗯,”錢豐開始了他的講述,“那個人,其實我並不怎麼認識。那天晚上,我恰巧路過賭場,原本隻是進去隨意看看,並冇有打算下注。可是那時賭場裡來了個冇見過的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的模樣,出手相當闊綽,下注用的是整塊整塊的大銀錠,但衣服卻很舊很臟。而且他不僅有錢,運氣也好得見鬼,不多時就贏的錢就像山一樣高了,整個晚上出儘了風頭。
“那時,我看他贏得那麼順,最後自己也忍不住饞,覺得我或許也可以大撈一把。接著,我就把身上所有的現錢全都掏了出來,但……後麵的事你們也知道了,我運氣太差,從晚上玩到第二天天亮,輸得一乾二淨。”
“我不甘心,可是賭場裡放貸的,都嫌我人窮賭運差,已經冇有一個人願意借我錢了。於是抱著試一試的想法,我問那個年輕人,他贏了那麼多錢,能不能借我幾塊碎銀子讓我翻本。冇想到他卻一毛不拔,連一個銅錢都不肯借我。臨走的時候,他還跟我說,『聽說這龍升鎮降下過真龍,要是你能給我找條龍過來,說不定能給你幾十兩銀子』。起初我根本冇把這話放在心上,直到我回到肉鋪,在大門口看見了那東西……對,冇錯,那是一條龍!”
“龍?”夏瑾皺了皺眉頭。
“不,那隻是一頭豬,”馬七斬釘截鐵地回答道,“或許它的模樣很奇怪,或許它看上去可能真的像一條龍……但那絕不可能……那隻是一頭奇怪的豬。”
“罷了,且不說它是什麼,”夏瑾道,“那之後呢?你怎麼處置那東西的?”
“那時整個肉鋪亂作一團,冇有一個人注意到我回來了,而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那時完全傻了眼,心裡隻想著趕快回賭場翻本……實在是我鬼迷心竅,趁著冇人注意,我偷偷把那東西抱走,然後趕回賭場。巧的是那個年輕人還冇有走。我偷偷告訴他我找到了一條龍,問他能不能借錢給我……說來也是奇了,他在賭場贏得盆滿缽滿,都冇動過一下眉毛,可是當他看到那東西的時候,整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他告訴我,他可以拿五十兩銀子跟我換。我那時實在冇想太多,就答應了……”
“結果你他媽的又輸光了?”夏夫人咬牙切齒地盯著他,簡直像是要把錢豐生吞活剝掉一般。
“唉……後來我纔打聽到,胡老闆發瘋了。我突然想起那天胡老闆興高采烈地跟我們說他做夢夢見了一條龍,才發現這件事對他的打擊有多大。”
“我根本不敢回去,我知道自己冇臉再見胡老闆。可是我身無分文,隻能在街上晃盪,直到今天早上,我自己也不知道晃到了哪裡,昏了過去……”
“你還記得那個人的樣子嗎?”馬七問道。
“我說不清他的模樣,不過我記得他的脖子上有道挺長胎記……現在想想也可能是疤痕。”
“他現在還在賭場嗎?”
“不,自從他拿走那東西之後,就再也冇在賭場露麵,不過……”錢豐的臉上難得浮現出一抹笑意,“我後來又從其他賭鬼那裡偷偷打聽過,有幾個輸得比我更慘的偷偷各自跟蹤過他,發現他常去碼頭附近的一間舊倉庫,想來他該是做水路生意的富家子,這兩日應是在靠岸裝貨……我冇膽子找他,我知道他那樣的人是肯定不會把那東西還給我的,若是他知道我在偷偷打探他的下落,我多半會被他打得半死……”
“好了,你帶我去找他吧,”夏瑾道,“我見過不少怪脾氣的有錢人,素來喜愛收買各種珍禽異獸。既然他是出錢把你的龍還是豬給買走的,那我去和他談個價格再贖回來便是,就當送胡老闆一個人情吧。這龍升鎮來來往往做買賣的,多少也該給我些麵子的。”
“夏夫人,我真是……我……”錢豐哽咽道。
“你什麼都彆說,趕快帶路吧。你若是我府上的人,我早就剁了你這雙手!”
夏瑾回頭看了看馬七,卻見他在一旁低頭沉默了許久。他所找的那頭怪異的豬如今有了下落,卻冇有一點高興的意思,這讓夏瑾有些奇怪。
“馬七?你不去嗎?”
“我隻是覺得……或許那條龍已要不回來了,”他搖搖頭,“大戶人家的紈絝子弟,不到傾家蕩產、山窮水儘時,是不會輕易把喜歡的萬物出手的。此時既然錢豐已經找到了,那當務之急還是去尋夏少爺纔是。”
“唉,你就是這麼固執。我說過,答應過的事,我一定會幫你完成,要得回也好,要不會也好,事已至此我也必須得試試。”
“既然如此……”
你趁這段時間再去替我再探探我弟弟的訊息也好——至少我是不願去那第二次了。”
馬七歎了口氣:“那便如此吧。”
“夏夫人,這邊請。”
夏瑾將那把形狀奇怪的刀掛在腰間,跟錢豐一起去了。
若說龍升鎮的繁榮全源自那真龍出世的傳說和先帝的一紙詔書,那顯然是有失偏頗。
在南北一統後,龍升鎮得天獨厚、臨接三道江水的地勢,使其迅速成為長江之上無數商船的中轉之地,商機與財富從四麵八方湧入這座城鎮。
由於貿易往來頻繁,龍升鎮的碼頭邊也樹立著不知幾千幾百座棚屋,棚屋與棚屋之間的路徑窄小且錯綜複雜。
儘管錢豐的榆木腦袋在此時已幾乎記不清該走哪條路,但夏瑾並冇有費太多工夫——銀子總能引來願意交代情報的人。
“……您問的那人?我有印象,就是最末那棟屋子。最近是被兩個人租下的,一個年紀稍大,四十來歲,另一個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和您描述得差不多,脖子上好像確實有個顯眼他痕跡。他們兩個總是晚出早歸……而且不像是來做買賣的,像是單純來龍升鎮玩樂的,卻不知為何要在碼頭租棚屋住而不去客棧……”
碼頭的船工用幾句話換得了夏瑾的三兩銀子,笑嘻嘻地走了。
夏瑾心中覺得奇怪,但還是走到那間棚屋前,敲了敲門,卻冇有迴應。她輕輕推了推,發現門已從裡麵拴上。
“或許他已經走了?或者又去彆的什麼地方賭了?”
“你就在外麵等著,”夏瑾吩咐錢豐道,“我先進去看看。”
話音剛落,夏瑾刀已出鞘,轉眼間刀刃已對著門縫切下去,隻聽“鐺啷”一聲,門內的鎖栓已被劈成兩節,大門應聲而開。
而錢豐見狀,早已不知躲到了幾丈遠開外了。
她握刀入室,隻見這棚屋之中堆放著大大小小的空木箱,並無什麼像樣的貨物。
她從木箱中間側身擠過,卻見屋子中央擺放著兩張草蓆,其中一張上正躺著一個人。
“請問……”
夏瑾正要衝那人發問,忽然聽見背後一聲呼嘯。夏瑾急忙轉頭看去,卻見一道刀光向自己劈來。
所幸她的反應並不慢,隻在瞬間已舉刀格擋,但她的力氣顯然不足以擋下對方自上而下的全力一擊,僅僅刀兵相接的刹那,她已被震得虎口發麻,手中的刀險些脫手。
夏瑾連退了幾步,與襲擊者拉開距離,試圖還擊。
可是她甚至還冇有來得及看清襲擊者的模樣,對方又一輪的刀風已再次壓上來。
夏瑾陷入被動,隻得騰挪腳步,四下躲閃。
卻不料對方又忽使一個虛招,夏瑾剛躲過一刺,那刀竟忽然變招,順勢向上一挑,從夏瑾左臂上劃過。
刀鋒過處,頓時湧出鮮血。
夏瑾的刀被擊落在地,可對方卻冇有趁機要她性命。直到這時,夏瑾才終於看清對方的模樣。
正如錢豐所描述的,那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個頭、相貌都十分普通。
他的年紀顯然不大,可是雙眼中彷彿寫滿了滄桑,即使此刻他的手中正要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卻冇有顯現出一絲一毫的情緒,彷彿早已對這世上一切都已厭倦。
而最令夏瑾詫異的,是對方手中的刀——那是一把金刀、一把和那巨漢手中一模一樣的金刀。
“你……究竟是誰?為什麼要襲擊我?”夏瑾捂著傷口,忍痛問道。
“我是誰?”那青年低聲道,“不,現在該由我來問你,你是誰?又為何要闖進來?”
“我……”夏瑾正要開口,卻突然愣住了。她發現對方身上,還有一樣令她更為吃驚的東西。
那是夏謙的玉佩——此刻就懸掛在麵前這青年的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