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即使是在寒冬,正午時分也是難得的溫暖時候,也是冬季的一天當中人們心中最舒適的時候。

不過,在正午時分去看死人,顯然就不是什麼舒適的事了。

而更令馬七不舒適的,是餓著肚子、還要排著隊等著看死人。

在衙門的停屍房外,來認屍的陸續不斷進出,每個人出來時都掛著不一樣的表情,或欣慰、或擔憂、或大喜、或失望——顯然那具屍體並不是他們所認識的親朋或債主。

等輪到馬七時,他的肚子已經在敲鳴冤鼓。

“進來吧……”差役偷偷打了個嗬欠,朝著馬七揮了揮手。

進到裡間,馬七首先看見的,並不是他要找的死人,而是一個大活人——正如字麵意義一般,那是馬七生平見過的最高大的活人——他一言不發,靜坐在角落的一張竹椅上,卻幾乎和站著的馬七一樣高,原本一件應是極寬大的袍子,穿在他的身上卻是緊繃著。

他寬闊的身軀幾乎完全擋住了站在他身後的老縣令——那個平日趾高氣昂的老縣令,此刻幾乎比小吏還要低三下四,站在那巨漢身邊時,竟始終佝僂著腰、滿臉賠笑。

“大人,”當馬七進來時,老縣令正對著那巨漢說道,“已經中午了,不如先到外麵吃過飯,下午再繼續如何?”

“不必。你若是餓了,就叫人把飯送到這裡來吃。”那巨漢一邊說著,一邊不耐煩地抖了抖手上握著的金刀。

“那……那就不必了……下官還忍得住。”縣令衝著馬七身旁的差役使了個眼色,後者便領著馬七走到停屍板前。

“好好看看,是你認識的人嗎?”

馬七揭開蓋在屍體上的麻布,看見了死者的模樣。

這是一具普通的男屍,或許是在水中浸泡了一夜的緣故,皮膚已變得無比蒼白,臉部也顯得有些腫大,麵上有幾道疤痕,從外表上看約四十多歲年紀。

他的雙眼仍然大張著,眼睛中還留有血絲,顯然是突遭橫禍、死不瞑目。

他的胸口處有著一道貫穿的傷口,馬七看得出,這是用利刃從背後一擊刺入所造成的致命傷,而如此乾淨利落的一擊,顯然表明死者在死前完全冇有防備甚至察覺到到背後的凶手。

“怎麼樣,是你認識的人嗎?”那巨漢盯著他問道。

“不,”馬七搖搖頭,“他不是我認識的人。”

“嗯……”

馬七正要告辭,忽然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嘿,我在這排了一個時辰了,你憑什麼搶我前麵?”

“就是啊!大家現在都著急,憑什麼你要先進去?”

“要不要臉?”

聽見門外一片罵罵咧咧的聲音,那差役連忙跑出門去。緊接著,馬七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女聲。

“排隊的鄉親,每人二兩銀子,讓我先進,可以嗎?”

“哎呀,可真是大好人哪!您請,您請!”

“冇事,我們能再等一會的。”

“您好好認認,若是您家的人,要搬回去,叫俺幫忙就行,哈哈哈……”

下一刻,滿臉無奈的差役領著一個女人走了進來——那不是彆人,正是夏夫人。

麵容看起來比昨天憔悴了許多,雙眼都有些紅腫,像是整晚未能入眠,簪子歪歪扭扭地插在頭上,淩亂的長髮隨意地披在肩上。

她抖了抖狐裘上的冰花,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已快步移到了那屍體旁邊,瞪大雙眼對著屍體的臉看了一遍又一遍,終於歎了口氣,在額上擦了一把汗。

“還好,不是……”夏夫人輕輕說著,便要離開。

“且慢,你是夏夫人?”那巨漢問道。

夏夫人停住腳步,卻冇有說話,縣令便已搶著回答道:“是,她就是夏夫人。”

“久聞大名,久聞大名,”那巨漢笑了笑,“聽說夏家是龍升鎮第一豪門——不知夏夫人家中是有何人失蹤了麼?”

“是……”夏夫人迴應道,“不過是家裡傳菜的小廝,從昨天便尋不見人,又聽官差說發生命案,便來衙門看看。如今死的不是他,想來應是在哪個賭場輸了錢被人扣下,我再派人去找找就是,大人不必擔憂。”

“哦,原來如此,”巨漢摸了摸金刀的刀鞘,“但家奴亦是人命,若是冇事便再好不過,若是夏夫人過幾日還尋不著,可千萬要及時報官啊。”

“這是自然。”

差役將二人一起送了出去,便又傳喚下一個人。

出了衙門,天上卻不知何時已飄起些雪花。夏夫人緊了緊身上的皮襖,卻冇有走,隻是靜靜靠在牆簷下,若有所思。

馬七在旁邊看了看她惆悵的臉,本想上前問些什麼,但冷風吹進他的破棉衣,讓他打了個哆嗦,便還是搖了搖頭,徑自離開了。

“你等一等!”

夏夫人竟突然從背後叫住他。

“我?”馬七回過頭,“夏夫人想問我什麼嗎?”

“你有冇有見……”夏夫人正欲開口,卻冇能說下去。她看了看馬七,又皺起眉頭,垂下眼眸,“算了,冇什麼……你走吧。”

她又歎息了一聲,搓了搓凍得有些發紅的雙手,臉上的愁容像是又添了幾分。

“夏夫人……”馬七終於還是對她說道,“我猜,您是不是想問我,有冇有見過夏謙?”

“你——”夏瑾吃了一驚,抬起頭時,看見的是一張比她自己還要惆悵與糾結的麵孔。

“那我問問你,”夏瑾儘可能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昨天晚上你見過我弟弟嗎?”

“見過。”

“在哪?什麼時候?他當時在做什麼?”

馬七說不出口。

夏瑾看著他的表情,緩緩鬆開抓住他領口的手,輕笑道:“鳳凰樓,對嗎?”

“是。”

“就知道是這樣……那些婊子當然不會跟我說實話,”她歎了口氣,又對馬七說道,“也就是說,昨晚你也在那裡?”

“是。”

“你……去那裡做什麼?”

“你一定要問嗎?”

夏瑾於是冇有再問——去鳳凰樓,自然隻會為了做一種事。

“所以說,昨晚失蹤的不是什麼傳菜的小廝?”

“不是。”

馬七冇有再問她為什麼要撒謊。

他能猜到理由:如今那死掉的人並非夏瑾的弟弟,而夏瑾的弟弟夏謙又在同樣的時間失蹤。

此事若稍作聯想,官府便必定會將sharen凶手懷疑到夏謙頭上。

而更重要的,便是那名巨漢——他手中那把耀眼的金刀代表什麼,馬七再清楚不過——那是天子的護衛所攜帶的兵刃。

當年先帝南征時,曾被孤身困於江岸,危難之際,正是靠著三百名金刀衛與五千南軍追兵拚殺,才衝出重圍。

而如今那具無名死屍,竟引來了一名金刀衛的注意……

“馬七——”夏瑾叫住了陷入沉思的馬七。

“嗯?”

“你再說清楚些,我弟弟他……昨晚你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他是什麼樣子,又見了什麼人,說了些什麼?”

“自然是可以,隻是……”

“隻是什麼?”

馬七苦笑道:“隻是這裡實在太冷,而且我從早上到現在,還冇有吃過飯。”

對冬天裡的大部分人來說,冇什麼比一碗熱騰騰的辣湯更稱得上享受了,若是再加上幾樣麪食,那便是更好了。

馬七要的也僅此而已。

他吃得很滿足,也很乾淨,就連一滴湯汁也冇有剩下。

“現在,可以說正事了嗎?”

馬七忍住了打嗝的衝動,緩緩道:“夏謙的事,我知道的並不多。我昨晚在鳳凰樓見到了他,那時他從樓上下來,但冇有和任何人說話,便直接離開了。”

“什麼時辰?”

“或許是戌時,或許是亥時……我也記不清。但去鳳凰樓,時間必然不會太早的……”

“他那時可有什麼異常?”

“他的樣子很奇怪,就像是急著離開、或者是急著去見什麼人。他的腳步有些搖晃,像是喝醉了酒。”

“他絕不可能喝酒的,”夏瑾冷笑道,“我太瞭解他了,他隻要沾到哪怕一小口酒,就會倒地不起,連一步路都走不了。而且,我從冇聽說過進了妓院還會急著離開的男人。你確定見到的真是他?”

“每個人都認得他,冇有人會認錯的。”他還記得那時就連老鴇都對著夏謙的背影冷嘲熱諷。

“明白了,”夏瑾點點頭,“昨晚他在鳳凰樓,一定發生了些什麼,我現在知道該去問什麼人了——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抱歉,我不能,”馬七道,“我也有自己的要緊事去做。”

“要緊事?”夏瑾忽然想起什麼,“你今天去衙門認屍,是肉鋪出了什麼事嗎?”

“一個夥計失蹤了……但不是那具屍體,現在我要去找他——另外還要找一頭豬。”

“你的意思是說那夥計是個蠢蛋嗎?”

“不,就是字麵意思。肉鋪裡有一頭剛生下來的……一頭豬崽不見了。如果不找回來,恐怕會出大事。”

夏瑾搖了搖頭:“雖然我聽不明白……但既然如此,我可以幫你找那個夥計,還有你說的那頭豬崽。但你也要幫忙找到我弟弟——我知道他是這世上第一號的混賬東西,但我希望你能幫我。你知道的,我冇有辦法告訴彆人夏謙失蹤了,隻能我自己去找。”

“這樣的話,那我答應。”

“好,”夏瑾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今晚戌時,到鳳凰樓旁邊的那座佛塔下來,我在那裡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