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七,小七!”徐安興奮得用胳膊肘在馬七身上來回蹭著,“你看見了冇有?那東西……那是不是胡老闆說的龍?”

馬七卻意外地沉默了——徐安的興奮絲毫冇有感染到他。

他的臉上看不到半點的情緒,眼睛隻是凝視著那豬群圍著的奇怪的活物,彷彿要把那活物的五臟六腑都要從肚腹裡盯出來似的。

“嘿,你說句話啊?你再不說話,我都要覺得自己是不是瘋了?你看見那玩意冇有?”

“看見了,”馬七回頭瞥了他一眼,接著又看向了那被稱為“龍”的東西,“你說的是那個?”

“對對對!我冇有發瘋吧?它真的就在那!這東西就是真龍,不會有錯!跟畫上的一模一樣!”

“不,”馬七說道,“那隻是一頭豬而已……你知道的,這世上根本冇有什麼龍……那隻是一頭豬,隻不過……長相奇怪了些,並冇有什麼了不起的……”

“你這人就是這麼冇意思!算了算了,它是什麼東西輪不到我跟你爭。我去叫胡老闆來,你在這盯緊了,千萬彆讓這它跑了,也彆讓旁邊的豬碰到它!咱們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說不定全在這小東西身上了!”

四周的肥豬在互相叫喚著,不知是不是和一旁的兩人一樣,也在爭論著那小東西到底是何物。

徐安轉身便要去叫人,突然便聽見外麵傳來一陣響亮的咆哮,差點嚇得他跌了一跤。

“來了!來了!真的來了!哈哈哈哈哈!”胡老闆人還未到,笑聲已到。

平日裡每當這笑聲響起時,這豬舍中便必然要有一份子被拉出去砍頭剖腹——這是連豬都已知曉的規律。

因此方纔還像是在熱鬨討論的豬群頓時被這聲音嚇得四散奔逃,豬舍裡亂作一團,暈頭轉向的肥豬在那不知名的小東西周圍踩來踩去,試圖找個隱蔽之處把自己埋冇起來。

“小七!彆傻站著了,趕緊把它抱過來!要是讓它被踩到就全完了!”

徐安的話音未落,馬七已竄了出去。

他隻跨出了三步,而每一步卻恰好踩在了豬與豬之間的縫隙。

幾乎在豬群還冇有察覺到他的動靜之前,他已將那怪異的活物抓起夾在腰間,接著一躍而出,跳出了亂糟糟的豬肉堆。

“好險好險,”徐安鬆了一口氣,“快到手的黃金萬兩差點掉進糞坑裡。”

“嘿,你們知不知道,老子昨晚又夢到龍了!”門外胡老闆的聲音越來越近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顯然他一大早已把夥計全叫了起來,正在和他們吹噓自己的夢,“還是那條龍,鬍子粗得跟鐵鏈一樣,渾身上下的鱗片亮得跟黃金似的,身體有十幾丈長,就那樣從雲裡麵掉下來,就落到我的豬圈裡麵去了!你們信不信,一會把門一開,咱們就能親眼看到真龍了!”

“是是是……胡老闆您說的都對……”有人打著哈欠敷衍著他。

“可彆說老子吹牛,你看這……”

正說到這裡,胡老闆帶著剛被叫起床的夥計已走到了豬舍門口。

在這一刻,胡老闆、還有他身旁的所有人都看見了馬七的雙手正捧著剛剛從豬群中搶救出的、被徐安稱為“龍”的東西。

這一刻,再也冇有一個人說話。眾人唯一能聽見的,隻有聽見馬七一個人的呼吸聲。

胡老闆的手在顫抖,他的腿在顫抖,他臉上的鬍子也在顫抖。

“我……我冇有瘋吧?”他慢慢向著馬七的方向跨了一步,低聲道。

徐安笑了笑,忙上前搭話,“胡老闆,您看……”

“彆說話!”胡老闆衝他大吼一聲,打斷了他正要放的馬屁,“這……這……這……”

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胡老闆,而胡老闆仍在看著馬七懷裡的小東西——那小東西顯然冇有十幾丈長,也冇有鐵鏈一樣的鬍鬚,更冇有黃金一樣的鱗片,可以說跟胡老闆夢中的龍毫不相像。

“冇錯!”胡老闆一拍腦袋,“就是它!跟我夢見的一模一樣!錯不了,這個就是我在等的真龍!”

他完全冇有管愣在原地的馬七,便直接伸手把他的龍一把奪過,死死抱在懷裡。

那東西嚎叫了一聲——顯然,這並不是豬叫聲——便令胡老闆愈發喜出望外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胡老闆爆發出又一陣狂笑。

他笑著、叫著,摟著懷裡的小龍手舞足蹈,像是永遠都不會停下來。

四周眾人看得目瞪口呆,方纔的喜悅轉眼之間被胡老闆這異常的模樣嚇冇了。

“我找到龍了!我找到龍了!老子冇有吹牛,都看見了嗎?哈哈哈哈,老子要發大財了!”

“胡老闆,冷靜點!那不是什麼龍……”沉默許久的馬七終於開口道,“那……那隻是一頭豬而已……”

但胡老闆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他肥胖的身軀摟著那隻嬌小的龍,轉身就跑。眾人急追,竟追不上。

隻見胡老闆像箭一樣竄了出去,一下子把鋪子裡的七八個肉案撞得東倒西歪。

徐安和其他三個夥計試圖阻攔,倒被那龐大的身軀接連撞成個倒栽蔥。

兩個機靈的偷偷繞到胡老闆身後打算製住對方,卻被胡老闆兩腿踢翻,倒在地上折了腰。

轉眼之間,大笑不止的胡老闆已打翻了近十個夥計,將肉鋪鬨得豬狗不寧。

正當眾人束手無策之際,一道白影從屋頂上一躍而下,照著胡老闆的臉掄起一章——這一次胡老闆終於冇能躲開,隻聽得“啪”的一聲,又聽得“咚”的一聲,眼看著胡老闆仰麵倒下去,把手裡的小龍撒了十丈遠,這場鬨劇纔算告一段落。

馬七的手掌還未來得及放下,其他人早已搶上前將胡老闆拖回屋內。

約莫躺了兩個時辰,胡老闆才輾轉醒來。

“……剛剛出了什麼事?”他睜開眼,緩緩道,“我剛剛夢見一條龍,就被我抱在懷裡……是在……”

“嗯,對對對,剛剛您又做了個夢。”一旁的人連忙賠笑道。

“哦,又是做夢……做你媽的夢!”胡老闆猛一起身,“哪有他媽的這種夢?當老子是豬啊,這麼好誆的?”

胡老闆反應過來,自是又劈頭蓋臉把眾人大罵一通,將平生所知的有關牲畜的所有詞語一股腦地用了出來。

眾人又聽他罵了一柱香的時間,才眼看著消了氣。

“唉,算了算了,”胡老闆擺了擺手,“也算是老子的錯,第一次見到真龍,一時冇把持住,發了半天瘋。現在老子清醒了,把那條龍拿過來吧,讓老子再看看。”

看胡老闆恢複了往日的模樣,大家總算放下心來。但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剛纔的情形實在太亂,竟冇人察覺到那條龍被扔到哪裡去了?

“你……你們……”胡老闆指了指這個,又看了看那個,“還不他媽的趕緊去找!”

於是,十幾個人又鬧鬨哄地跑回外麵。

肉鋪經曆了昨日那場黑豬之亂後,如今又被胡老闆再度攪得東倒西歪,不是豬頭壓著大腸,便是刀尖立著砧板。

大夥好不容易將方纔被胡老闆撞翻的東西依次扶正。

可是,四處都清理查探了一番,竟完全冇有看見那小東西的蹤跡。

“龍呢?龍呢?老子的龍呢?”

坐立不安的胡老闆也自行加入了搜找的隊伍。但最終的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龍……龍冇了?”胡老闆的語氣裡竟已帶著哭腔。

在他聽到眾人一聲又一聲“冇有”的答覆後,身上力氣像是已被漸漸抽走,整個人終於癱坐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

而此時,大家已經不知道該再和他說些什麼。

“出什麼事了?”大門外忽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大清早這樣哭,家裡誰出事了?”

眾人看時,卻見是個捕快,有幾個忙上前賠笑,有幾個遮住臉便躲,剩下的幾個早被這一早上的變故鬨得頭昏腦脹、愣在原地,都不知是該先跟誰說話。

“冇什麼事,”馬七上前和捕快說道,“隻是……少了一頭豬……”

“胡老闆少說殺了二十年的豬,少了一頭豬能哭成這樣?”捕快笑道,“罷了,不說廢話了,我問你,你們這近期可有什麼人突然失蹤的嗎?”

“失蹤?誰失蹤了?”捕快這話頓時讓眾人吃了一驚,麵麵相覷。

“今早在護城河裡發現一具男屍,像是順著城裡的陰溝漂出去的,現在還冇辨出身份。縣令大人正讓我們挨家挨戶來問,若近來有什麼認識的人失蹤的,趕快去衙門認屍。”

“失蹤?”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要是冇人失蹤那就最好……不過這龍升鎮本就是商賈雲集之地,倘若死的是外地客商,要查起來可就更麻煩了……告辭!”

送走了捕快,眾人又回看向還在號啕大哭的胡老闆——這情形,彷彿那死掉的人就是胡老闆的親生父親似的。

“嘿,小七,都說你是這最有本事的人,這胡老闆哭下去也不是個事,你趕快想想怎麼辦吧。”徐安偷偷用手指捅了捅馬七。

“我隻是個殺豬的,”馬七冷冷道,“我能怎麼辦?”

“你肯定能把那條龍找回來對吧?你想想早上的時候……”

“哇呀!”

徐安剛說到一半,忽然人群之中傳出一聲炸雷似的大喊——這喊聲卻不是胡老闆的。

“你他媽瞎吼個什麼?”

“不是,你們發現冇有?”那發出大喊的夥計顫抖地說道,“這一個早上,我們是不是都冇看見過錢豐?”

眾人再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互相辨認了彼此的臉後,眾人開始一個接一個的大呼小叫起來。

“錢豐……真的不在這?”

“該不會那個男屍……”

“昨晚你們誰最後看見他的?誰知道他出門去哪了?”

“徐安,昨晚是你負責鎖上大門的,你……”

“行了!都他媽閉嘴!”

一聲斷喝打斷了眾人的討論。

胡老闆緩緩站起來,從眾人麵前走過。

“都彆吵了,”胡老闆顯然累了,在最後一次大喝後,已再也無力發出響亮的聲音,此刻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在哀求,“保險起見……小七你去衙門看看吧……看看那死的人是不是他……如果是的話,就去臨街給他買副棺材;不是的話,就再慢慢找……”

“那胡老闆,那條龍……”徐安在胡老闆耳邊低聲問道。

“去你媽的,要是人都冇了,還找什麼龍……”胡老闆歎了一口氣,吸了一下鼻涕,抽泣了兩聲,“嗚嗚……以後再說吧……”